曹氏半信半疑,却没有多问。姑娘待自己亲近,却仍要守着本分。 沈云梳唤来清荷清莲,戴上帷帽。其实大悦朝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算不上有伤风化;可沈云梳想着皇家的规矩都很严,郡主也许乐意见到她如此? 她猜对了,然而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玉琦占了三楼窗角的位置,正坐在质朴的木桌前翻阅着诗集。朝阳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肩上,暖暖的十分舒服。 无意中往街边一瞟,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云梳今日的妆扮正恰似深秋红叶中的一抹翠色,清贵无比。只可惜清透明亮的双眼被帷帽遮了,只浅露出小巧圆润的下巴;脑后垂下的燕尾轻轻摇摆,挠的人心有些些痒。 她微微一笑,偏头对宜缎说:"这三楼有些热,我们下去吧。" 宜缎不解问道:"郡主,如今已近阳月,怎会热呢?" 话音未落,却见宜锦瞪了她一眼,转头向顾玉琦赔罪。"郡主,宜缎不懂事……" "无妨,我身边总是要有个活泼些的侍女的。"说罢命她收拾了桌上的茶点,让宜缎抱了书缓步走下楼。 "云梳,别来无恙。" "臣女参见郡主。" 顾玉琦温雅地点了头,"你是来寻书?" "正是。您可否推荐几本名家注解?" "自然。"顾玉琦一笑仿佛百花盛开,让沈云梳不禁微微心勃。说罢便将初墨阁的布局大概讲解一遍,又推荐了几本大儒写的讲义领她去找。 "这本蓝皮的是钱老所著。你读后不妨去和他讨论一二。" "多谢玉琦指点。" 顾玉琦又道:"‘玉琦’喊着有些不顺口。家里人都唤我‘琦儿’,你也这么叫我吧。" "臣女斗胆,"沈云梳略微忐忑,"可否唤您阿罗?" "自然。"顾玉琦眉梢挑了挑,"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沈云梳见她不问缘由心中暗喜。作为唯一一个叫她"阿罗"的人,郡主该会记住自己吧? "阿梳不好听,阿云太俗气。"顾玉琦眉梢一挑,"不如叫你‘小梳子’如何?" 说完了,却没见沈云梳回话。看到她面上犹豫不决的样子,顾玉琦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我说着玩的,难道还真能给你个寺人般的名字不成?" 沈云梳红了脸,"郡主叫我云梳便好,还没人这么称呼过我呢。" "小梳子"的称呼虽有些荒谬,细听起来却觉得可爱。许是因为是她提出的吧?玉琦……不,阿罗。她一无所长,只求阿罗不会觉得自己无趣。 沈云梳觉得,遇见顾玉琦之后自己越发地多愁善感,竟把十二年来的沉着都丢光了。 "云梳,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吗?" 沈云梳眼睛转了转。她本想就在这初墨阁中消磨一上午,可阿罗似乎是想出去逛逛的模样。今日正值艳阳天,与好友出城郊游是个吸引人的主意。 "我欲前去郊外游玩。阿罗可愿与我同往?" "小梳子相邀,自是要去的。"顾玉琦自然看出了面前人的小算盘,却没有丝毫不悦。云梳有心结jiāo,并不是因为她天子堂妹的身份,她怎会看不出来? 缘分就是如此奇妙啊;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一眼,那人回望回来,便心有所感,知道这就是此世的知音了。这么想着,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喜悦,情不自禁地牵起沈云梳的手来。 执了手后,却有些惊讶:云梳的手心丰润柔软,握起来很是舒服;那芊芊细指却如削葱根,又似玉笋,白皙修长。 "云梳脸皮怎如此之薄。"顾玉琦嫣然一笑,改作挽她的小臂。 沈云梳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阿罗同自己一样是女子,手被她握住时心却怦怦直跳。被触及之处有些苏麻,眼睛却移不开地盯着对方的五指看:她总算明白手如柔荑的说法从何而来了。 看着顾玉琦打算起身,沈云梳忙收敛神色,对视一眼后一齐向楼下走去。身后的四名侍女或多或少带了几分稀奇,却不敢多问。 沈云梳接过两本准备拿回去细读的书亲自去了钱老处结账,钱老听说她和顾玉琦正要去郊游笑眯眯地拎出一盒点心来:"这神仙富贵饼和桂花茶本打算一会儿给你们送上去,不过眼下也正好能用上。" 沈云梳听他熟谙的语气,明白大概是照例给阿罗备下的,便恭谨地接了又再三谢过。 钱朝先笑道:"好好的小姑娘,在老夫面前就别学那死板的书生了!今日天公作美,你们可要好好耍耍。" 自古书院多位于清静的深山老林中,为的就是学子能jing心研读圣贤之道。东陵碍于学生均为大家闺秀,不好身处太过偏僻荒凉的地方,于是选在京城郊外一处人烟稀少,景色开阔的平地。院外有侍卫来回巡逻,以防登徒子唐突了各位姑娘。 今日她们去的却是一个金huáng的枫林;红叶被风chui得飒飒作响,道路恍若huáng金铺成的一般。头顶上的天是净色的蓝,一行大雁似乎正往南方飞去。 "往那边去是长阳山,再往前便是松华江。"顾玉琦眼波流转,煞是动人。"有机会的话,真想去看看。" 沈云梳第一次发现,负有盛名的绮罗郡主最出彩的不是什么"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而是那双顾盼神飞的秋水眼眸。其间透着清贵秀美,宛若一汪明澈的泉水溪流,无须含情便可摄人心魄。 "好啊,我倒找个了呆子当朋友!"顾玉琦故作不悦地皱起黛眉,"云梳,你怎么看?" "这,阿罗……"沈云梳不自觉地向在长姐面前般讨了一声饶,顾玉琦心中立刻软了。 这就是有姊妹的感觉不成? "碧云天,huáng叶地。" 沈云梳看向顾玉琦,看她的意思竟似是让自己接下去。慎重地想了一会儿,在身边人快有些不耐烦地时候,才回道:"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沈大才女想这两句竟要半刻钟不成?" 谁料沈云梳却正色道:"阿罗所作之诗,自是要慎而慎之。" 顾玉琦听她这般郑重反倒不知如何回应,"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我倒愿做那无情的芳草,"顾玉琦甩了甩袖子,似是有些焦虑。然而毕竟是浑然天成的贵女,这个动作被她做出来也只觉潇洒大气。"去往远方游dàng。" "阿罗舍得下父母兄长吗?"沈云梳轻声问道。 郡主比自己还长一岁,恒王妃该早就开始替她相看了。一想到这个锦心绣肠的女子将来要下嫁成别人家的媳妇,沈云梳就觉得心里憋屈。怎样的儿郎才能配得上如此佳人?便是大哥那般的翩翩公子,也似乎少了些什么。 每每在书院看到怀chun少女,心中只觉得压抑。古今诗词写出多少怨妇,只要父母慈爱,谁不说闺中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