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寐宇阁的少主欷华公子就开始常年不归阁里,四处游历江湖去了。xiaoshuocms.net而她,哦,对了,不应该叫囡囡了,应该是琴奏了。 是的,她现在是琴奏了。直到她及笄那天,当然,及笄那天,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及笄日,真正的琴小姐。欷华公子那天也回来了,而她,第一次被叫去见了寐宇阁的阁主夫人。 “瞧我那傻儿子,藏什么不好,偏学些不入流的金屋藏娇。宫嬷嬷,这就是琴儿了吧?长得真叫一个水灵,到我老婆子这儿来!”说这话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端坐在堂上,嘴角的笑容似乎很真。她冲琴奏招了招手,姿态慈爱极了。 “老夫人。”琴奏回答她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就好像是柳絮一般绵柔,但却足够叫老夫人能够听得见。这一年,欷华公子虽然一直在外头游历,但却给她派了不少老师,只不过换了位琴师罢了。 琴奏婀娜款款着身段走到老夫人跟头,一偏头正好泻下三千青丝,趁着她嫩黄的衣裳分外好看。而那把青丝也调皮地伴着琴奏婀娜的身段左右摇摆,风情万种。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狠厉,只不过却消失得很快,琴奏来不及看清,手腕就被老夫人给抓住。从琴姑娘离开后,这还是琴奏第一次同人这么亲近。 老夫人的手冰凉无比,指尖更是仿佛一块冰般,她掐着自己的手腕,食指同中指一紧,便正好掐住了她的脉门,琴奏心底了然。 当初欷华公子会留着她,大约为的就是这一天。她心底运气,想要护住脉门,却不曾想到老夫人唇角诡谲一笑,指尖拧着的寒气更烈,那股子寒意从脉门直冲到琴奏胸口,逼得琴奏不得不用尽全力护着自己。 老夫人轻轻皱起眉,然后才像是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也放心下来,指尖一个弹扣,就将琴奏整个人推出去半步,“瞧你这丫头,听华儿说,可是个贴心的丫头,怎么这会儿不愿同我老婆子亲近了,不是?宫嬷嬷,您瞧,可真是嫌弃咱们老了呢。” 一直站在边上没吭声的宫嬷嬷倒是懒懒地看了一眼琴奏,然后才说,“小姐,今个儿可是琴小姐及笄的好日子。”宫嬷嬷的话显然提醒了老夫人,叫她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冲宫嬷嬷点点头,然后对琴儿笑得异常和煦,“来,琴儿,这是老婆子我亲自叫金满园的齐师傅给做的,就等着琴儿你及笄这天送给你,也当成咱老婆子送你的见面礼了,就是不晓得琴儿喜欢不喜欢咱老婆子看上的样式。” 阁主夫人从宫嬷嬷端着的托盘上拿过一只锦盒,打开锦盒上系着的红苏绸缎,盒子里面正安静地躺着一支凤凰滴露的金步摇,凤凰口中那一簇麦穗一样的小颗粒珍珠,大小个个几近一致,皆是珠圆玉润,颗粒饱满的样子,琴奏只肖一眼就晓得这金步摇价值不俗。 “阁主夫人见笑了,琴儿怎可收您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愧不敢当。”琴奏微微侧过头,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支金步摇绝不能收下。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琴奏转过头,就看见欷华公子也走了进来,眼睛看着她,眼底含着暖暖的笑意,虽然他只是就这样盯着自己看,但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分明含着某种意味深长。 琴奏明白,虽然老夫人喊她琴儿,但她并不是真正的琴儿,尤其不是欷华公子的琴儿。他这会儿对着自己笑,分明是要自己收下那支金步摇,这样不是平白招阁主夫人不喜欢吗?如果欷华公子走的是李代桃僵一步棋,那么起码她现在不能被牺牲掉。 可是,欷华公子看向自己的眸光闪过一抹深沉,她不敢违逆,只好连忙低下头来,可心底却是真的不想接受老夫人的金步摇,于是只好选择沉默,除非欷华先开口,琴奏想,她也是可以装傻的。 23 “真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老婆子我只生了个华儿这么一个儿子,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女儿家,今个儿一见你,老婆子就觉得很喜欢,也想把你当作是自己半个女儿来看,可不好拒绝了我的好意啊,更何况,华儿,你说是不是?”宫嬷嬷在一边轻轻地咳嗽了一下,老夫人才像是想起来什么,巧妙地止住了话尾,只是里头的意味深长却需要琴奏与欷华自己去听了! 她自从嫁给欷离,成为这寐宇阁的主母后,她云凤娇便不再是白云山庄的大小姐了。这些年,同欷离也算是相敬如宾了。欷离或许并不怎么爱她,这一点云凤娇心底也算是有点数的,不过唯一有一点值得的地方,那就是欷离没有正大光明地把女人往阁里领,除了那三个不好推拒掉的女人之外。 欷离很多时候并不呆在寐宇阁里,而且回来的时候也很少去那三个女人的院落,这让白凤娇过得比很多女人都要幸福一点,而她也自然而然替欷离生下他唯一的儿子欷华。 在欷华身上,白凤娇寄予了她全部的希望,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超过自己的丈夫,成为江湖上最厉害那个人。而她的儿子欷华也确实没让她失望,就连欷离也同她说过,欷华是他最骄傲的了。 可这一切绝不能毁在一个病秧子手里。这个琴儿生得是不错,可皮相又算什么?只要欷华自己肯,这天下什么样的美人会没有?寐宇阁的确不需要同什么世家大族联姻去巩固自己的权势,但这不表示阁主夫人任由谁都可以当。 起码眼前这病秧子是不行的。 只是,白凤娇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内力深厚,气色也极好,瞧不出半点快死的模样。她跟欷离得到的情报绝不会出错,那么唯一一种解释就是欷华了,他们生的好儿子,障眼法什么的,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既然儿子想玩,她当然不介意,她只怕眼前这女人不堪一击罢了。 欷华是多厉害的人,哪里看不出娘亲眼底的那抹精光。爹找他谈过话,说只要能过及笄,亲自把人带到他面前,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但其实他们心底都明白,想要见到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娘亲自然是站在爹爹那边的。所以今天的这场见面,绝对是场鸿门宴。 “娘,儿子都站在边上好一会儿了,您才看见孩儿,可真叫人伤心。”欷华走上前去,向老夫人躬身行礼,神情慨然自若。倒是老夫人愣了一下,笑着轻拍了欷华一下,“当着琴儿的面,你这该做哥哥的人,也不晓得害臊。” 话说到这里,老夫人倒是真真将自己的态度摆出来了。琴儿要她喜欢,也不是不可以,但那前提就是琴儿做欷华的妹妹,若不然,就不能怪她心狠手辣了,为了寐宇阁,她没什么做不出来。毕竟大家不要忘了,嫁给欷离之前,她也是江湖儿女,最不缺的就是手起刀落时的狠绝。 “娘,我可要不要这么漂亮的妹妹。琴奏你今天及笄,怎还没换上新衣?快去打扮打扮。”江湖儿女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不过寐宇阁到底不同一般的小门小派。之前就有老嬷嬷过来问过琴奏,要帮她置一身新衣。琴奏想都没想,只说要席大红色的便好。 说到这里,琴奏又忍不住替自己悲哀了一把。 琴姑娘找人做了一席嫣红的衣裳,她只见她穿过一次,躲在窗外,偷偷看的一眼。琴奏不得不感谢几年来的勤学苦练,而房间里的两个人正意乱情迷着,真没注意到窗外的琴奏,自然也让她对那一袭红衣记忆深刻了。 所以,当阁里的老嬷嬷来问琴奏,想要怎么样的新衣及笄时穿,琴奏想也没想就要了件全红的。她看见琴姑娘穿过它,太美了,美到连欷华公子都忍不住动情了,那么她现在顶着一张相似的脸,是不是可能…… 琴奏有些惴惴不安地低下头,她忽然怕欷华看见自己穿那件衣服,因为那是琴姑娘才能穿的,她这么做,显然逾矩了。 欷华倒是没有介意琴奏的失神,转过身同阁主夫人点点头,接过老夫人手边的那支金步摇,塞给琴奏后就将她往外一推,“好了,今天你及笄,还是不要闹了,快去仔细打扮着,一会儿我带你去见我爹。” 琴奏一仰头,就对上欷华情意绵绵的双眸,叫琴奏恍惚以为自己真就是琴儿了。但那也就是一个慌神的事,她是琴奏,之前是囡囡,以后也只会是琴奏,却永远不会是他的琴儿。他欷华公子的琴儿永远只是那一个。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琴奏被动地接过那支华美的凤凰滴露,转过身对着老夫人微微欠身,“那琴奏便谢过老夫人的厚爱,先下去准备了。”眉目秋波,本该是水光潋滟的风情,此刻却泛出一抹粼粼凄凉来。琴奏直起身,低下头,面上含着一抹恰当的微笑,然后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时,老夫人又叫住了她。 老夫人的眼底精光闪闪,她倒要看看,眼前这个看上去并不怎么孱弱的女子会怎么选择。 “怎么地这么急着下去呢?来,让老婆子帮琴儿把金步摇给别上,先让老婆子我过过目,瞧瞧怎么一副漂亮模样?” 若阁主夫人没有挽留,那么琴奏这会儿就可以从这对诡异的母子间逃开。可惜,老夫人显然不准备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可糟糕的是,琴奏不知道她究竟预备怎么对待自己。 琴奏安静地背过身,老夫人从她身后轻轻地撩起琴奏的发丝。那些青丝如绸缎一般,只在发尾处有一些微黄,老夫人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想起自己还是云凤娇时,第一次遇见欷离时,他就这么大刺刺挑起自己的面巾,说是要先看看新娘子的模样,然后顺手割去一段青丝。后来她才晓得,青丝结发,然后他同自己便做了这么多年的结发妻子。 如果,眼前这丫头片子认得清自己的身份的话,那么她冲着这一会儿的心意,倒可以留她一条活路,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这么聪明了。 24 “来,丫头,转过来给我老婆子看看……恩,不错,丫头你很适合戴这金步摇,华儿,你瞧,是不是?”等琴奏一转过身,老夫人就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笑着拉过琴奏的手,将她拉到欷华面前,面色慈祥,但那双眼却是紧紧盯着欷华。 在她还没有成为琴奏,或者说只是囡囡之前,她的容貌算不得倾国倾城,顶多只算是中上之姿罢了。可玉玄子将她这张脸照着琴姑娘的模子又刻了一遍后,融进了琴奏本身的清冷气质,便叫这一刻欷华眼中的琴奏如日月星辰般璀璨夺目。 很多年后,欷华不得不承认,最初动心的那一刻,便是她戴上金步摇,被娘亲拉着对上自己那个时候吧。 不过,动心又如何?惊艳又能怎么样?她只不过是照着琴儿打造出来的傀儡,一个能将琴儿正大光明接回来的探路石罢了。 欷华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眼底写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意乱情迷。欷华看也不看边上的娘亲白凤娇,只是盯着琴奏看,然后轻柔地抬起手,理了理琴奏鬓角一抹散落的发,亲昵而宠爱的模样叫白凤娇眼底闪过一抹光。 这里的三个人都在演戏。 阁主夫人慈爱,宫嬷嬷寡言忠诚,而欷华呢?情深意重吗?琴奏对着欷华眼底的情意忍不住心底发寒,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凤凰口中含着的那串珍珠滴子晃得清脆极了。琴奏什么话也没说,却惹得欷华宠溺地笑了笑,伸出手去毫无顾忌地抓住琴奏的,回头冲阁主夫人又笑了一笑,“娘,我陪琴儿过去吧。” 琴奏被他握着的地方被一片干燥的暖生出脸红心跳来,可脚下却是丝毫未动。欷华也不急着拉着她走,只是低下头看着琴奏,看上去耐心极了。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琴奏将初遇见他时候的那个下着雪的午后曾发生过的每一处都想了一遍,久到白凤娇以为琴奏不会跟欷华走的时候,琴奏终究还是动了,手反握住欷华的,才没有怎么样,整个人就被欷华一个轻微的带力,柔软的身子就这么被轻盈地带到欷华怀里。 琴奏这一回倒是真顾不上边上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的阁主夫人和宫嬷嬷了。自上回他环着她的腰教会她一点红外,这是欷华真正第一次以一种情人的姿态环着她,他的气息紧贴着自己,叫琴奏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一切就跟梦境一样,她甚至彻底以为自己就是当初雪地里被他细心呵护着的女子了。 欷华就这样带着琴奏,以一种极其亲昵的姿态从老夫人眼前消失。宫嬷嬷走过去扶着老夫人进到里屋。 “小姐,要不要帮你换件衣裳?”宫琪眼角低垂,说话的口吻一如平常,但云凤娇搭在宫琪胳膊上的手却是不自觉地收紧,然后才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宫琪,“要我换件衣裳去参加那女人的及笄宴不成?” 宫琪还是一层不变地回答阁主夫人,“小姐,您大概是忘了,今天咱们阁里什么宴会都没有。” 白凤娇忽然就笑了起来,但是那笑却在眼底迅速凝结成冰,“换上衣裳,咱们去找阁主。” 琴奏被欷华带着往外走,而那亲昵的姿态直到进了琴轩才松开。 欷华的手毫无留恋地从她腰上抽开,眼底甚至含着一抹厌恶,“去换好衣服,我带你去见我爹。” 琴奏的心霎时冻结成冰。 即便是演戏,现在也还没有完结,不是吗?她将那些阴暗的嫉妒与羡慕隐匿在心底眸底,直到它们如藤萝一般在心上扎根长大,将她所有的单纯与美好都绞杀干净。现如今,她就同饮鸩止渴的人一般,彻底地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可为什么,他连做戏都不愿意演全套?琴奏承认,自己被他眼底那赤裸的鄙弃伤害到了。琴奏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这身红衣,眼底彻底恢复淡定,他介怀或者不介怀,都不该是她能奢望的事,不是吗? 琴奏穿着一红利落的红衣,腰际帮着的红绸长到脚际,每走一步,那垂下来的红绸下摆就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