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骁和庞翔宇很快风平浪静,和好如初,开开心心去买婚礼礼服。她和郭楠约定,过了农历年,她把广告公司的事料理清楚,把婚礼的事操持完,就加入他们的创业队伍。郭楠高呼万岁,许诺准备好香槟等着她来。眼看到了年末,公司的事忙得差不多了,郭楠稍稍松了口气。她像葛朗台数金子似的,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账本,看着到手的一笔笔钱,开心到癫狂。几位大客户都没有拖欠,设计费用很快就到账,所以公司的资金流非常顺。这让没有受过挫折的郭楠越发得意。她就跟沈阔商量,给“元老”裴勇军多发一些奖金,也给两位“小将”发一些,大家都肚里有粮过个好年。沈阔说:“好。”不料,几天之后,于赛鸥看到账目很生气,问郭楠是不是发钱了。郭楠说是。于赛鸥就发飙说:“郭楠你太天真了,钱不是那么好挣的,你不要像散财童子一样,沈阔在外面拼命挣,你在这里随心所欲地花。”郭楠很委屈:“明明是公司的效益好嘛。”于赛鸥似乎很失控,冲着她吼:“那是客户看在沈阔的面子上,一旦沈阔这个挡箭牌没了,你生意没了不说,钱也很难要来,所以你要在账面上多留一点钱,懂吗?”郭楠只好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向她道歉。原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被于赛鸥这样数落一通,郭楠心里堵得慌。有时候,她觉得于赛鸥更像沈阔的媳妇,自己倒像个外人。一想到她和沈阔形影不离好几年,而自己跟沈阔相识不过半年,心里就很失衡。她不知道该怎样把这种心态扭转过来。可巧,那天郭楠的妈妈打电话给她,问她回家过年的安排。“妈,要不您和爸爸一起来北京过年吧,沈阔这里有地方住的。”郭楠想让爸妈帮着把把关,看沈阔到底是不是个可靠的人。她担心自己太过爱他,渐渐迷失了意识,看不清真相。可是郭妈说:“你都还没过门,我们怎么好去你们那里叨扰。过去玩两天可以,但还要回家过年的。”和妈妈通完电话,郭楠就打给沈阔,问他晚上有没有应酬,能不能一起吃晚饭。沈阔说:“我们回家吃吧,我想吃你做的粉蒸肉,你都很久没给我做饭吃了。”郭楠应下,又问:“我爸妈要来北京玩几天,可不可以?”沈阔开心地说:“当然好啊,见了丈母娘我可要直接喊妈了啊。我十几年没叫过妈了。每次听你乱喊我‘妈’,我都嫉妒。”郭楠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涌出来,幸好隔着电话他看不到。她觉得沈阔最近特别像小孩子,可能他真的太累了。郭楠的父母还没到,沈阔的三弟常达带着女友先到了。那天沈阔的公司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他让于赛鸥带着郭楠去机场接他们。常达的相貌像父亲多一些,眉毛平直,内双的眼皮,黑黝黝的皮肤也像个典型的云南小伙子。但是身材和眼角眉梢的英气和沈阔是非常相似的。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最受娇宠,性格很开朗,第一次见到郭楠就喊“嫂子”。郭楠在这个大自己三岁的“小叔子”面前有点儿不好意思。他跟于赛鸥很熟,一口一个“赛鸥姐”叫得亲。郭楠忍不住有些醋兮兮。郭楠让常达带着女朋友到家里住,常达说:“大哥已经帮我们安排好了。”话音未落,于赛鸥就把一串钥匙交给常达,说:“房子装修好了,你哥亲自验收的,放心。”郭楠记起来,沈阔早就对她说过这件事的。她又一次感觉自己被于助理打败。常达的女朋友Moon是国外留学时认识的,她是中、法、越三国混血儿,东方神韵混搭着异国风情,非常漂亮。Moon的中文不太好,却喜欢讲话,中文夹着英文唧唧呱呱地问这问那,特别可爱。她提出要吃“全聚德”,于赛鸥就直接开车去了离沈阔家最近的一家。路上,于赛鸥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一边开车一边跟常达聊天。常达和Moon都是活活泼泼爱说爱笑的人,虽然在沈阔的介绍中,郭楠已经大致了解这个三弟的情况,也见过他很多照片。但是看到真人以后,她还是觉得这个弟弟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跟沈阔比起来,常达随性得多,外向得多。沈阔则老成持重,甚至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可能是当大哥的都比较严肃吧,长兄如父嘛。郭楠想。沈阔早已对常达说了设计公司的事,所以他直接问郭楠:“大嫂,你的公司怎么样,刚开张,不容易吧?”这一声“大嫂”让郭楠稍稍有了点儿心理优势,所以就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顺利和不顺利的事。这三弟不愧是商学院的硕士,喜欢从投资回报的角度问问题,而这偏偏又是郭楠的致命弱点,话题很自然就被于赛鸥接了过去。于是,郭楠的心理优势很快就没有了,只好在“全聚德”里化郁闷为饭量,独自吃掉大半只烤鸭。两个远道归来的年轻人丝毫没有倦意,吃饱了就吵着要回家“打牌”。郭楠纳闷,不是海外回来的人都需要“倒时差”么?难道这两个人为了打牌连觉都不需要睡?敢情Moon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牌局。于赛鸥说沈阔家里就有棋牌室,有自动洗牌的麻将桌,这小混血就兴奋得顾不上时差,一定要玩上几圈。郭楠牌技一般般、英文水平又有限,于赛鸥却牌技精湛、英文说得呱呱叫,很快教会Moon各种花样,当然也就赢得了民众的呼声。直到太阳偏西,沈阔才回家。兄弟俩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样子,非常自然,就好像早上才见过一样。常达和Moon都盯着麻将桌,沈阔说:“老三,晚上在家吃吧,让你嫂子做粉蒸肉。”常达看着手里的牌眼珠不动地说:“好!”郭楠就去厨房准备饭菜,于赛鸥则起身告辞。常达说:“赛鸥姐,干吗走啊,就在家吃嘛!”沈阔说:“你赛鸥姐也要去约会嘛!”常达笑问:“好你个于赛鸥,有男朋友了都不告诉我,还保密!”郭楠在厨房系着围裙洗菜,心想:他们关系真好。四个人一起吃晚饭,郭楠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家”的感觉——因为没有“外人”在了。而且,常达和沈阔两人多半讲云南话,郭楠仿佛被带到了丽江,连带着想到很多在云南上大学时的好时光,非常亲切。常达很健谈,除了“投资回报”还会讲各种各样其他笑话,看得出来,是个非常贪玩的男孩子。Moon也是个十足的“八婆”,嚼着半生不熟半中半洋的国语问郭楠和沈阔什么时候结婚生孩子。四个人一直说说笑笑,气氛特别好。明明是初次相聚,却好像相识很久了似的。常达贴心地说:“大嫂,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缘,说明你注定要做我们丽江的媳妇。”沈阔问常达回国想做什么。常达说:“哥,我决定留在纽约了。”“怎么又变了?”沈阔停住筷子问。常达收起孩子脸孔,认真地说:“哥,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回来了。我在纽约跟一个投行谈得差不多了,很快可以入职。舅舅都已经定居美国了,二哥也定居加拿大,你和大嫂也移民吧。到时候咱把爸也接出去,一家人远走高飞。”郭楠好奇,常达对国内的生活一点都不留恋,完全没有沈阔那种乡愁,也许是因为从小受宠,更喜欢国外的高质量生活,那么,沈宽呢?加拿大有什么好的,满眼的冰天雪地,一个云南人怎么受得了?听了常达的话,沈阔说:“既然你想好了留在外边,我这边就不帮你安排工作了。需要多少钱,回头我拿给你。刚开始工作肯定不容易。毕竟是到另外一个国家,不像丽江到北京那么简单,别让女朋友跟着你受苦。”然后,他又叮嘱了一番常达在美国的职业规划、婚姻计划等等。常达说得动情:“大哥,这些年就苦你一个人了,二哥我俩没少花你的钱。你给我们买的房子,我们都不要了,你把房子卖了,给自己买套别墅,住得舒服些。”“什么别墅不别墅的,没用。再了不起的人,要是死了,一个骨灰盒也就装下了。活着睡一张床,死了睡一个盒,我早想通了。”沈阔漫不经心地说着,往嘴里塞了块粉蒸肉:“老婆,今天这肉蒸得真香!”饭后,常达带Moon打车回家,他说不用送,认得路。沈阔见了弟弟,心情不错,留在家里帮郭楠收拾碗筷,还主动请缨要去洗碗刷盘子。这项工作他以前总是耍赖推给郭楠。换作平时,郭楠肯定如临大赦高喊“妇女解放”,可是今天,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轻松,心里没由来地一种抑郁。她有点儿吃赛鸥的醋,又不想跟沈阔告状,怕他操心。她觉得沈阔肩上的担子太重,他为别人做太多,给自己留太少了。她在背后抱住他,脸枕着他的肩胛骨。家里暖气很足,所以他们总是穿单衣。沈阔只穿着一件衬衣,郭楠那样枕着他,觉得他又瘦了。“老公?”“嗯。”“老公。”“老婆。”“老公,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心里特别踏实。”“呵呵,好,那就一直抱着。”“老公,你把公司卖了吧,我们结婚生孩子。”“郭总,你累傻了?这是什么逻辑呀。结婚生孩子的话,更不能卖公司啊,我得养你们呀。”他笑。“我有手有脚,不要你养。我只要你陪着我们娘儿俩。以后我们带着孩子到全国全世界旅游,到处吃好吃的,拍照。”正在洗碗的沈阔停了下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洗碗,就像说一件特别寻常的事:“郭楠,我们结婚吧,明天我带你去挑戒指。”沈阔的手机在客厅不合时宜地响,他没去理会。家里的座机又响,于赛鸥留言说:“沈阔,尽快回电话给我。”沈阔去客厅回电话。他嗯了几句,转身对郭楠说:“我出去一下,公司有急事。”郭楠很沮丧地问:“这么晚了,又是年末,有那么急吗?”沈阔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晚上原本要跟收购方吃饭的,我回来陪常达,没过去,赛鸥说他们那边有新的议价空间,让我赶过去。”“你不是说于赛鸥晚上跟男朋友约会吗?怎么又去公司了?”“公司有应酬的话,赛鸥会先去应酬,推掉约会。”“你去哪儿?”她伸出手,拉住他的外套。他惊讶地看她:“公司啊?!”她盯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不松手。他嬉笑,凑去跟前亲她一下:“对不起。”门关上的一瞬间,郭楠心里万千委屈一股脑涌上来。她讨厌自己变成一个猜疑嫉妒又无理取闹的女人,可是,这些天来于赛鸥的种种言行啃噬着她的心。刚才她一个电话就把沈阔叫走了。这冲破了郭楠的忍耐限度。她换了衣服追了出去。沈阔晚上喝了酒,没有开车,直接到小区门口打车。郭楠打车跟了他一路。他先是往公司的方向去,但是半路转了弯。很快,郭楠就认出,那是于赛鸥家的方向。于赛鸥的家离沈阔的家不算远,属于同一个房地产公司的楼盘。沈阔说过,当时那个楼盘价位低得不可思议,他又认得公司老板,折扣非常低。他给二弟沈宽买了一套,也让于赛鸥买了一套。于赛鸥家境不错,沈阔又给她很高的工资,所以买这套房子并不吃力。当时郭楠还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像于赛鸥一样自食其力买套房子。可是今晚,郭楠忽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她怀疑那房子原本就是沈阔买了“金屋藏娇”用的,甚至是专门用来秘密约会用的。他让她搬过去同住,他完全可以把另一套房子的钥匙交给其他女孩。这样“邪恶”的念头就像魔鬼一样攫住了她的心,她对沈阔的信任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郭楠追到于赛鸥家楼下,只觉两腿发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泼妇一样去“捉奸”。她真想给妈妈或者沈叮咚或者其他什么人打个电话哭诉一场。她下了出租车,打发了司机,一个人站在楼下浑身冻透,丧失的理智稍微找回一点点,纠结着做最后的思想斗争:上去,还是不上去。有人拿了门禁开门。郭楠想,天意,要我上去。郭楠乘电梯上了十一楼,鼓足勇气敲了敲于赛鸥的门。她穿着睡衣来开门,里面站着沈阔。三个人呆呆对视了很久,似乎都大脑短路,不知道要说什么。沈阔脑子先活过来,拉住郭楠问:“你怎么来了?”“这就是你所谓的‘约会’吧?”她盯住他的眼睛。“郭楠,你别误会,是我骗沈阔过来的。”于赛鸥拉她进屋。“你们都别碰我!”郭楠甩开沈阔的手,也躲开于赛鸥。“楠楠,你进来说话。”这是沈阔的求和信号,而且是最高级别的。当他叫“楠楠”的时候,是最诚挚最贴心的时候,万千娇宠就在这样一个昵称上体现,郭楠最受用。但是,今天这一招失效了。“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合伙羞辱我!”郭楠跺着脚骂出这一句就顶着红鼻子转身跑进楼梯间。她连电梯都不想等了,她一分钟都不能多留。她一口气跑下十一楼,冲出小区去拦出租车。沈阔一直在后面追她,外套也没有穿,只穿着衬衣套一件毛背心。郭楠在路边被抓住,她大叫:“你走开,别碰我!”刚好有出租车开过来,她挣脱他的手钻进去,催着司机快开车。沈阔紧跟着上了车,死死拉住她说:“不许闹了,回家再说。”司机大概是见多识广,对此类场面具备超强免疫力,脸不变色地照着沈阔说的地址开过去。郭楠一路上都试图甩开沈阔的手,沈阔紧紧抓着,就是不放。她用牙咬他,用指甲抓他,他不吭声,只是不松手。郭楠的手机响。她抹着眼泪看来电显示,是于赛鸥打来的。她赌气接了电话,哭着喊:“于助理,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我今天晚上就离开他。我成全你们!”冲回家,郭楠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要连夜搬走。沈阔死死抱住她喊:“楠楠,你听我说,是于赛鸥……”“我——不——听——”这裂帛一声几乎喊劈了嗓子。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一阵眩晕,肚子一阵剧痛,脑门上冒出许多虚汗。沈阔被面色惨白的她吓住了,问她怎么样。她定定神缓口气,就找到自己的手提箱往里面胡乱装衣服,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拿什么。沈阔抓着她的手问:“你要去哪儿?”“你别碰我,我嫌你脏。沈阔,你侮辱我,你这是在耍我羞辱我!”郭楠把一堆衣服塞进手提箱里,却怎么也拉不上箱子的拉链。一件衣服卡在了拉链上,她索性把箱子丢在一边,拎了自己随身的手提袋就要出门。“楠楠,你去哪儿?你不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沈阔揪住她的包。“我去公司,我不想见到你。”“不行,”听到公司两个字,沈阔两眼通红,冲过去抱住她,“你不能去公司,你不能跟裴勇军在一起。”“你滚,我才没你那么恶心,我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不会玩暧昧。”她用力挣脱他的胳膊,他就是不放手。她停住,大口喘着气:“沈阔,你让我现在走,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你不放我走,我明天自己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行,你哪儿都不能去。”沈阔也喘着粗气,一头汗。两个人就那样拉扯着,僵持着,半天没有说话。猛地,郭楠身子一松,蹲在地上小猫一样呜呜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她是你的亲信,你们联手欺负我……”如果她吵架,如果她大哭大闹撒泼耍赖,沈阔都不怕。可是她这样像孩子一样无助地缩在那里,他心疼极了。他明明没犯任何错,被她这样一说,反倒恨自己了。刚才确实是于赛鸥让他到公司去谈收购的事。于赛鸥也确实有“约会”。她的男友正是收购方代表之一。但是车子走到一半,于赛鸥又打他手机说:“你能来我家一趟吗?”他以为是以私人的形式来谈,也就没多想,直接赶过去。可是到了于赛鸥的家,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并没有提收购的事,而是抱住他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沈阔,你别离开我……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再跟着郭楠他们折腾了。我们结婚吧……我跟你回丽江……去哪里都可以。”他知道,于赛鸥压抑得太久,失控了。他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他患有慢性肠炎好多年,去年体检的时候,医院查出他直肠有癌变,要他尽早动手术。手术之后,身体恢复得非常好,他认为自己捡回一条命。但是前段时间去复查,医生说,他的病复发很严重,他必须在烟酒及饮食上严格控制,并且尽快采取化疗。只有于赛鸥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因为她是他的“亲信”。保守秘密是这位助理最优秀的品质、最与众不同的技能。他不忍心把自己的病告诉郭楠。每次看到她吃东西吃得开心,他总是想跟她一起吃,但是所有她爱吃的肉、蛋、海鲜,都是他的毒药。他怕她伤心,却以这样的方式把她伤了。他恨死了自己。郭楠的哭声渐渐止住,肩膀还不停地抖动。沈阔蹲下想劝她,她又猛地站起来。大概是太用力了脑子有点眩晕,她不由自主拉住他,却又马上松开手,红着眼睛对他说:“我不在这儿住了,我想出去住几天。”“别走,行么?”他试探着拉住她的手,“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走。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郭楠泪汪汪看着他,轻声说:“这是你的家,还是我走吧。”“这是我们的家呀,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明天去买戒指,结婚。”他想,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他伸手去摸她的红鼻子,她却很果断地把头扭向一边说:“你放心,我不会跟其他人说这件事,我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只是想自己静一静。”想了一会儿,沈阔轻声叹气:“好吧,你一定要走的话,我帮你安排地方住,要确保安全。行不行?”郭楠没再反对,算是默许,红红的鼻子又抽动了两下。她挑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包里,着急往外走。沈阔还是只穿了衬衣,拿了车钥匙,开车送她去了公司旁边的一家商务酒店。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和会员卡登记,问她要住多久。她说:“一个月。”“不接爸爸妈妈到北京过春节了吗?”他问。“再说吧。”她异常冰冷。他脸上挂着无奈,转向服务员说:“交一个月押金。”他领了房卡给她,把钱包里的现金都拿出来,连同一张信用卡,一起塞到她手里:“密码你知道。”她推说不要,他直接塞到她手提袋的口袋里,然后拉她去房间。就这样,郭楠和沈阔在年末“分居”了。她依旧每天去公司,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只是给家里打电话说:“妈,公司这边突然有急活儿要做,您和爸爸别来北京了,忙完这段我回家看你们。”她说“我”,不说“我们”。裴勇军看出郭楠情绪不对,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郭楠说没事,角膜有一点点发炎而已。他追到她的办公室继续问,她就冲他吼:“烦不烦啊你?!”外面工作间的孙启航和董帅都听见了。他低头出去,轻轻关上门。于赛鸥给郭楠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把自己这份长达五年的无望的相思向郭楠做了坦白。她说:“郭楠,你可以讨厌我,恨我,但是请你相信沈阔。我们之间公私分明,他对我没有任何暧昧成分。在这一点上,我不管多么骄傲,都要在你面前认输。”郭楠没有回复。撑了几天,公司没什么事了,郭楠觉得在人前假装坚强实在太辛苦,就宣布放假,大家都可以回家了,过了初五再来上班。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关着门,把手指尖往电脑前的大仙人球的刺上面扎,一下又一下,眼睁睁看着血珠冒出来。这个变态自虐的游戏她玩了好几天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心里淤积的愤懑。裴勇军轻轻敲门进来,问:“郭楠,你回家过年吗?”她抬眼看他,发现他又瘦又憔悴,脸上胡子拉碴,身上还有很重的烟味和酒味。这两个多月,裴勇军为她做的事是“帮忙”两个字所无法涵盖的。他是多好的哥们儿,在她需要的时候慷慨挺身而出,在公司里又做设计又跑业务,陪客户抽烟喝酒,晚上还只能睡沙发。年终给他的奖金他执意不肯收。他只是多问了一句关心她的话,她却随意冲他发脾气。她自责不已,怎么能那样冲他吼呢?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捂着鼻子说:“老裴,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那么凶。”她分明看到,他的眼里一丝泪光闪过,但是很快就不见了。他像从前一样紧紧抿着嘴,喉结动了一下,轻声说:“别太累了,趁着春节放假,好好休息。要是不想回家,就和沈阔一起回丽江吧。”她挤出一丝笑意:“谢谢高参指点,我会考虑哒!你回丽江过春节吧,记得带好吃的火腿和鸡枞给我。”他好像还有话说,却硬咽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创可贴,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道了句“节后见”,转身离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又有血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