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峄遮住她的眼睛:“不要看。”席桐说:“这上面说,警察认为他是杀郝洞明的凶手,因为在他死之后,瓶县一个招待所的老板娘指认他在那儿住宿过,没用护照,多给了一倍钱,并且还问了网吧在哪儿,基本上可以确定是他给郝洞明发的邮件,把郝洞明引到他熟悉的加拿大去作案。大家说他是畏罪自杀。”“他不是畏罪,他在加拿大不会被判死刑。薛岭最看重名誉,他的精神状态从金斯顿自首之后就不正常了,他和郝洞明的关系被社会大众所知,这无异于扒了他的皮,让他生不如死。”席桐赞同地点头。第一嫌疑人薛岭死了,这案子却还不能结,但又没有其他证据,就成了桩无头案。闻澄在微博上发了一排蜡烛图案,祭奠逝者,说希望这件事就此过去。这一条微博过后,霸占热搜榜四个多月的郝洞明相关话题终于消失了。ME的股价依然低迷,孟峄却不急,他有头等大事要做。转眼就到了一年之中的最后一个月,回荣城的前一天,席桐和孟峄在银城的民政局领了结婚证。北方的冬日夜晚降临很早,叶碧在村里帮忙安排婚宴,席桐睡在宾馆里,想起奶奶家的两座房子,它们因为县里种苹果被拆了。这晚她梦见了她爸,看不清面容,双手还是温热有力的,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看庙会去。她看中了摊位上的彩色大风车,嚷着要下来,她爸把她放到地上,给了她一枚硬币,把她推到一个沉默的男孩子身边,然后就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席桐急得直哭,哭着哭着就醒了,孟峄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我好多年没有梦见我爸了。”“嗯,明天就去公墓看他和奶奶。”他抹着她的眼泪,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席桐哭得太投入了,不明所以地看他愣在那里:“你给我拿张餐巾纸啊。”孟峄抽纸给她,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贴住她微凸的肚子。席桐僵了:“他,他,他 在动?”孟峄把耳朵凑过去,那小家伙好像有所察觉,又动了一下。那一刻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动,刺激着泪腺,她捂住嘴,又哭又笑。孟峄对着她肚子亲了一下:“乖,快点睡觉,妈妈今天坐车累了,明天还要去看外公。”小家伙好像听懂了,没了动静。孟峄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北风凛冽,小雪簌簌,窗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他等席桐睡了,打开台灯,拿了本古籍翻,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遇到含义好的字就圈出来。一看就是半宿,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大概就是书里说的“晨光之熹微”。晨间雪停,两人拎了纸和祭祀用的食物去公墓,这次带的东西多,孟峄用了一个二十寸的箱子装着。采买准备都是他负责,席桐看见他从后备厢里搬下自己的登机箱,才想起八月份乘私人飞机到银城之后,他叫人把这箱子运回家洗里头的衣服了,她一直没想起过。这里是荣城最大的公墓,在郊外一座山丘上,规划得像个小区,从山脚到山腰有许多层,石碑林立。席越和奶奶的墓在七层最里面,周围树木郁郁葱葱。时候尚早,还没有人来拜祭,墓园里一片冷清萧瑟。孟峄把箱子打开,拿出一束束菊花,放在两个碑前,又把装好的茅台酒撬开盖,洒在台子上。席桐摆好了鱼肉瓜果,两个人跪在报纸上,恭恭敬敬地磕头。席桐磕完了,孟峄还在磕,额头都红了。她劝道:“可以了,你已经超出大孝子的平均个数了。”天色灰蒙蒙的,寒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打算把箱子收了带回去。孟峄突然按住她的手。箱子里还放着几卷黄纸。孟峄把纸移开,拿出一把铲子,在墓旁的土里挖了个坑,然后从箱子的最底下拎出一个小袋子。他把袋子解开,看了一眼,然后埋进土里。“这是什么呀?”他侧过头,淡淡一笑:“秘密,你爸爸和奶奶看到会放心的。”“桐桐,我说过等结婚就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回中国的原因之一其实是为了报仇。天冷,等会儿上车说。”他关上箱子,把她从地上扶起来,顺着墓碑前的小道走下台阶。走了几步,有哭泣和说话声传来,席桐仍陷在对他那句话的惊诧中,听到这声音耳熟,不由停下步子。一个女人跪在不远处,黑色的裙子和帽子庄严肃穆,帽檐压得很低,但席桐还是看见了她红肿的双眼和秀丽的面容。是闻澄。她怎么在这儿?刚冒出这个疑问,席桐就想起闻澄早逝的母亲是在荣城去世的,不出意外应该就埋在这个公墓里。闻澄哭得太厉害,没有注意到两人,她身边还有其他祭拜的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中,她的声音不被其他人在意,听在席桐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一声雷:“妈,他死了,他终于死了,你可以安心了,他没给我留一分钱,可是我拿到了,公司的股权最后还是我的,我给你和外公讨回债了!他不想给也得给,他不配当我爸,当你丈夫!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妈,我好想你!他死的前一天我梦见你了,你拿着花瓶砸到他头上,就像你走的那天,他狠狠砸你那样。这些年他一直不知道,我在门后全看见了。”闻澄用冻得苍白的手背抹去眼泪,吸着鼻子站起来,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席桐脸上不可置信又怜悯的神情还来不及收去。孟峄走上前一步,递了张纸巾过去。闻澄接了,擦擦眼睛,和他握了一下手。“合作愉快。”“下周的董事会我把全额获得的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给你,你拿到之后,用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闻澄破涕为笑:“谢谢。”她的目光像第一次见到席桐时那样,带着点羡慕:“听说你要当妈妈了,恭喜。我明天回银城,不然会去村里蹭顿喜酒。”席桐压下复杂的心情,叹道:“等明年去加拿大办婚礼再请你。单身多好啊,你有钱有事业,想泡什么酒吧就泡什么酒吧,哪像我一样,去卫生间都有人管。你的化妆品公司开了之后,如果需要宣传我可以帮忙,我朋友圈里都是孩子妈在做微商。”“好啊,就这么说定了。”孟峄适时道:“我们先走了,回银城见。”他牵着席桐去烧纸的场地,叫她等在外面,自己进去找位置。火焰明晃晃地燃起来,烟气熏天,写了名字的黄纸被火苗吞噬,化作无数灰尘,随风飘散。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小小县城的公墓里的某个角落,埋着一样惊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