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了雪,雪不大,地面都盖不住。她回屋拿上手套,骑着电瓶车出去转。经过药店去买口罩,里面人说口罩本来就不多,已经卖完了。 她又沿着麦田去下溪村,天不好,起了层薄薄的雾,看什么都隔着层雾。没骑多远就看见坡上的庄研,她停了车上去,他正全神贯注地画。 画纸上是只有轮廓的下溪村,红房子、蓝房子、huáng房子中间jiāo错着两根电线杆,和几株金huáng的腊梅。 庄研画完题字:雾中风景。 庄洁夸道:“好看。” 庄研把画攥成一团。庄洁看他,“不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庄研收拾着画板说:“画纸都cháo了。” “你有苦恼可以跟我说。”庄洁问。 “你都看不出我画废了,跟你说有用。” “你画好自己的画就行了,为什么非得人人都懂?” “我没要你懂,是你先问我有什么苦恼。”庄研背上画板。 “行,我的错。”庄洁勾他肩,“吃什么早饭?” “丸子汤配肉饼。” “你不嫌肉饼腻?” “不腻,肉饼配丸子汤好吃!” 庄洁载他去街上吃,路上说:“药店口罩都卖完了。” “屯点备用,回头要脱销的。” “够我们自己用就行了。”庄研手插她羽绒服口袋取暖,“说不定几天就控制住了。” “希望吧。” “但至少要买十几包,得给车间工人备点……” “咱们家两大纸箱是什么?”庄研费解,“包装上画……” “晕,我都忘了!” 姐弟俩聊着到了集市上,庄研等油饼的时候看见陈麦冬,他把手里的油饼递过来,庄研摇头,“冬子哥没事儿,你先吃。” “你先吃,我不太饿。”陈麦冬给他。 庄研笑笑,接过咬了一口,“我姐也来了。” 陈麦冬看了圈,庄研指着说:“她在买丸子汤。” 陈麦冬拍拍他肩,过去找庄洁。 庄洁看见他,从上到下扫了眼,灰羽绒服,蓝牛仔裤。 “你就穿这一身?” …… “穿那件黑色的及膝大衣,烟灰色的羊绒毛衣……” “很冷。”陈麦冬说。 “那个大衣好看,也显得jīng神。”庄洁说。 “成。”陈麦冬悄悄勾了下她手指。 “注意影响。”庄洁说完,扫见陈奶奶挎着篮子过来,迅速理他八丈远。 …… 陈麦冬想把奶奶给拦回去,不妨她眼神好,一眼就看见庄洁身上的毛毛虫羽绒服,招手就喊:“小洁。” …… “奶奶。”庄洁硬着头皮上。 “好,好。”陈奶奶看看她脸,拍拍她手,直夸好,也不说啥好。 庄洁自诩脸皮厚,也经不起这么一层层地刮。陈奶奶被陈麦冬拉得老远,她脸上的红都没下。 陈奶奶打他,“你拉我gān啥,我还没说上话。” “你把人吓到了。” “哎哟。”陈奶奶拉着长长的尾音,“小洁是轻易会被吓到的人?” “她脸皮薄。” “薄什么?当我没看见哟。”陈奶奶说他,“男人被反压着,这辈子都难翻身。” 陈麦冬大口咬肉饼,“我愿意。” “没出息货。”陈奶奶骂他。 “我愿意。”陈麦冬还是那句话,说完递给她肉饼,“咬一口,真香。” 陈奶奶把肉饼挡一边,“车都开到我脸上亲,也不嫌臊。”说完折回市集上买芝麻油。 …… 陈麦冬回家换了套西服,外面搭了件大衣,照着镜子看了看,有点小别扭,还没来得及调整,就接了殡仪馆电话。 庄洁中午过来接他,见他这一身打扮,诧异,“你要去市里开会?” 陈麦冬坐上来,“奶奶把毛衣洗坏了。” “你这身不行,太正式了。”庄洁要他回去换。 “都一样。”陈麦冬无所谓。 “当然要穿漂漂亮亮的,奶奶把你养大,你不给她长脸?”庄洁问。 “她已经到饭店了。”陈麦冬说。 “让她等会,咱们又不是故意的。” 庄洁给他挑了身暖色调的,又搭了条围巾,喷了下嗜喱抓抓他头发,“好看。” 俩人上车,庄洁指着后座的一束玫瑰,“等会拿上。” “别扯淡了,我不拿。”陈麦冬扭头。 庄洁发动着车,“我们不是去见你妈,而是让你跟自己和解。” “这次见面也是个契机,如果相谈甚欢,以后你想她了就打电话。要是不顺利,你也不会再耿耿于怀了。” “我没有耿耿于怀。”陈麦冬反驳。 “没有?”庄洁看他,“你口是心非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往上挑。” …… “你知道吗,迄今为止我没有做过令我后悔的事。我清楚我要什么,只要是能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事,我就会去尝试。”庄洁说:“如果我的生命只剩最后一天,我大概也尽兴了,没大遗憾。”说着停好车,拿过后座的玫瑰,“你要嫌难为情我帮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