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第一次见萧琮，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时候，那阵子千千刚被抄家，一行人山长路远来到帝都，甚至有些狼狈，萧琮守在城门口，背景是艳丽的余晖，他一脸肃穆，明明站在阴影里，却让人觉得光芒万丈。

    只是那时候，相思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在彭桥江边救过她的，那个面上呆呆的青衣少年。

    只是相思也一直都知道，萧玠喜欢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但是在那个时候，她一直以为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司徒千千。

    萧琮搬出宫去，临走前向萧玠讨了她，她记得当时他不过是笑笑：“相思并不是我的丫头，大哥若是喜欢，还是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的确是尊重她，但也丝毫不曾留恋。相思一直都知道，或许这个人，和她，和千千，最初认识的那个，并不是一个人。相思想，得不到的，到底还是得不到，容不得她奢望，她这么多年，在江上漂着，早就学会了妥协。转身对着萧琮询问的表情点点头：“蒙殿下青眼，相思无以为报。”

    于是便随着他去了王府，老管家是南郡王送来的人，说起来郡王算是萧琮的半个父亲，对萧琮和萧玠这二人极是上心，选的人也的确是能干，老管家活了一大把岁数了，最是有眼色，相思算是王爷的侍妾，没有名号，但老管家人情做的极好，带着府里的下人们都叫她一声夫人。

    相思想，这样或许就可以了，自己并不是贪图的人，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富贵，萧琮不一定是良人，但是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自己这样出生的女子，能够得到这样一份薄薄的宠爱，一些轻微的尊重，还要奢求些什么呢？

    千千常常说她太过认命，的却是，出生贫穷，只是凭着一点薄寒的琴技，能够在江上谋生就已经是万幸，每每曲意逢迎，看透了众人的白眼，尽管在江面上薄有名气，但到底还是歌女，若是能嫁一个富贵人家，也不过是做个小妾罢了，不能怪她认命，只是她若是不认命，又该如何呢？

    有些人生来骨子里也是有些傲气的，可是，这尘

    世却容不得，日日磨夜夜磨，若是要比旁人过得好些，必然要承受些旁人不懂得的痛。千千是贵族的女儿，自小虽也家教严格，却从来不用担心生计，她是郡主的身份，她的地位，自然也无人敢轻视，她当然不会懂得，能遇到一个人，能够托付的人，有多么的不容易。

    相思有的时候想，若是有一日，萧琮做了储君，或是将来，他做了皇帝，他还没有嫌弃她，亦或是他有了别的新欢，却并没有抛弃她，那时候她便寻个小小的屋子，每日弹弹琴种种花也是不错的，她不是千千，没有国仇家恨，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小小的歌女，只有卑微渺小得不算心愿的心愿。

    是的，或许那个人，有一日会做皇帝的。相思从来不否认自己的这种想法，萧琮不是一个甘愿屈居人下的人，他有野心，她一直都知道。

    萧琮不是沉于美色的人，府里就只有相思一个，不过夜里总是喝得微醺的回来，相思从来不多问，只是随着老管家将他扶进屋里去休息，有一次她将他放在床上，起身去拿湿帕子给他，却被他拉住手，相思有些不明白，回头困惑看他，他是喝了酒便会脸红的人，整个脸上都是醉色，眼睛也有些迷离，但是还是认得她：“相思……”

    她在坐下来，等着他的下文，却不想他一直念：“相思……相思……相思……”末了忽然道，“是个好名字。”

    她失笑：“江湖卖艺，总是要取个容易记的，我靠着旁人卖笑，相思，呵呵，念到嘴里带点儿旖旎，那时候想或许能让人记得一点便取了，只是现在想想，这名字倒是有些俗气。”

    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忽然紧了紧，相思微微收了收，却发现那个醉了的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相思道：“王爷先放放，我拿个凉帕子给您醒醒。”

    只是喝醉的人向来不讲道理，握着的手更紧了些，相思几乎觉得他要将她的手捏的炸开了，只好叹气：“王爷……”

    他却不管，径自问：“那你以前叫什么？”

    以前？千千有那么一瞬间的仲愣，从她八岁开始随着嬷嬷弹

    琴，她便叫相思了，以前？那个以前太遥远了，遥远的她几乎要忘记了。

    然而只是几乎，记忆里似乎有个温暖的手掌摸着她的头：“宝宝，要快快长大。”相思眼角有些湿润，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似乎也有娘疼着，也有人将她当做宝贝一样的爱着。只是那些记忆实在是太温暖太模糊，常常让她觉得只是梦里。

    萧琮听不到她回答，使劲的拉了拉她，相思回过神，轻轻答：“我从小便没了爹娘，有记忆的时候画舫的嬷嬷就叫我相思了，便只有这么一个名。”

    萧琮似乎一愣，轻轻道：“我和小玠儿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娘了。”

    他向来是个伟岸的大哥形象，忽然露出这样迷茫的无措，相思有些不忍，回握住他的手：“王爷还有三殿下这样的好弟弟。”

    提到萧玠才让他笑起来：“嗯，小玠儿……呵呵……小玠儿很聪明。从小就聪明，为了保护我，甘愿去司徒候府做人质……小玠儿……我总是不能好好保护他……反倒是他，常常护着我……”

    对于他二人的际遇，相思曾有过耳闻，如今见他，忽然心底有些不忍，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没有了娘，父亲为了稳固司徒老侯爷的心，将儿子送出去做人质，千千细长的手指拂过萧琮的眉头，他如今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在他尚幼的时候，还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呢？

    萧琮渐渐酒劲上了，昏昏的睡过去，千千将他身子摆正，轻轻掖好被角，悄悄的出去了。

    过了几日有圣旨下来，萧琮封了将军，出征东曙，临走那一日，老管家带着府里一众排出去送行，萧琮一身铠甲，银光闪闪，把天边才出的朝阳都比下去，千千看他一步一步的走到面前：“我不想和旁人一样，从今以后，我叫你宝宝好不好？”

    相思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他依然背着阳光，她却从阴影里看见他微红的脸颊。

    他说：“宝宝，等我回来。”

    她看着他翻身上马，眼泪一点点流下来，原来，不是我的梦。娘，终于有这一日，也有一个人，将我当做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