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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利斯以为他们的潜入必然是悄无声息的，但事实上，他们一路走来甚至称得上吵闹，不，应该说，在这里，宁静反而会令人侧目。离开沙滩没多久，他们的身边就陆陆续续地多了很多人，而且他们都和希利斯等人那样，要么戴着面具，要么在脸上涂刷颜色——主要是白色的条纹，看上去就像是照相底片上的斑马，他们的仆从——一些是双目无神的还魂尸，一些是温顺的奴隶，背负着沉重的包裹，包裹基本上都很大，从肩膀垂到脚跟，他们包裹在粗布里的枪支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岛屿上并没有规整的道路，但可以看出哪些被双脚和牲畜的蹄子踏出来的小径通往何方，而且他们也能看到黑暗中的火光，都是伏都教徒们点起来的。

    等到了丛林里，被树木与丘陵遮盖的火光就愈发明亮了，从这里就开始有人摆出自己的货物，但几乎没人去看，而且那些东西看上去也似乎不那么成气候，烂糟糟的一片，几乎看不出是什么，但与其他集市不同，没人敢上前纠缠或是高声叫卖，毕竟这里走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伏都神明的祭司，他们一旦被激怒，就会随心所欲地施放诅咒——而在这里买卖货物的黑人也几乎都是冲着那些初来乍到的人，他们的草药和骨头在祭司眼里一钱不值，但总有一些心怀侥幸囊中羞涩的信徒以为可以投机取巧。

    希利斯也曾经和马库斯一起走过黑暗中的酒厂仓库，那里是暴徒和骗子们的安乐窝，而这里几乎就是伏都教徒们的天堂了，这里黑人占据了大多数，还有几个混血，没有白人，看来莫大拉虽然不断地先要将厄丝莉的信仰传播到白人中，但伏都祭司们也有着一定的底线——在这里黑人们的眼睛是发亮的，头也高昂着，毫无疑问，这里他们是受到庇护的，是尊贵的，是清白无辜的，集市之外的压抑与痛苦都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近似于歇斯底里的放纵。

    他们在密林深处开辟出了一个庞大的走廊，这里才是真正的集市，火光将这里照耀得犹如白昼——所有的货物都被摆放在交叉的树木与牛皮搭成的架子上，虽然是深夜，但看护货物的卖主与往来审看的买主依然络绎不绝。

    越是往里走，他们看到的东西就越是阴森可怕——最开始的时候多是各种圣像、十字架和雕塑，虽然这些都是扭曲的，但大概还是能够看得出都是圣母、圣父与圣子，还有各个圣人们，也有背后展开复数羽翼的天使，一些可能是他们直接从圣公教会的教堂拿来的，只是这些画像和雕塑上无不悬挂和装饰着各种多彩的饰品和带子，还有袖珍的鸟骨或是蜥蜴的骨头，它们就像流苏那样悬挂在圣母慈悲的面孔上方，或是缠绕在基督赤露的身体上，希利斯身边的一个人用西西里语方言诅咒着，他身边大概只有希利斯能听懂，因为这种语言被托里奥教给过希利斯，它们几乎等同于此地意大利移民的独有黑话，希利斯是被他们认为可信才有机会学到。

    这些对于圣公教会的信徒们来说无疑是一种亵渎的行为，但他也只咕哝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下去了。

    随着圣像和十字架逐渐稀少下去，牛皮上更多出现的是动物的器官、骨头和晒干的植物，希利斯在这里看到了烟草，印第安人借此来召唤大灵，伏都教徒们也用它来让自己尽快的进入恍惚状态，以此来与祖先对话，不过烟草可能是这里最为安全的一种植物里，这里还有像是霉变了的萝卜一般的曼荼罗根，像是一把把没撑开的雨伞的毛地黄，花朵群聚在茎干顶端的天仙子，干瘪的黑种子（颠茄果实），还有无数无法辨识的植物，它们要么被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要么成束地吊起来，要么装在打开的罐子里——而在植物中间，更多的是动物的骨头，猴子的头颅还连着皮毛，龇牙咧嘴，羚羊头骨带着双角，向着两侧展开，空洞的眼窝下时常有虫子爬来爬去，还有狼的尾巴，或是野牛的蹄子，这些都是用来驱逐魔鬼的，比它们更罕见的是老鹰的骨架，或是鲸鱼的脊椎骨，前者因为难以捕捉，后者是因为过于庞大，还有的就是各种动物的皮毛，从老鼠到狮子都有，而且这些骨头与皮毛都有意识地不去处理干净，附着在上面的血肉腐烂之后发出的臭味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但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都笑嘻嘻地毫不在意，甚至还很乐于享受这种气味般的深深呼吸。

    在他们的交谈中，可以听出，用来驱逐邪恶与魔鬼的药草和头骨反而不值钱，值钱的是用来伤害或是杀死别人的毒药和诅咒用具。

    再往后，人类的骸骨与皮肤就正大光明地出现了，还有装在玻璃瓶子里的内脏，这里的交易更频繁与激烈，一些甚至不是成品，而是待处理的鲜活商品，简而言之，人。

    多数都是孩子与女人。

    希利斯身边的人握住了他的手，“我说过，”那人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这里没有一个无辜的人。”

    “那些货物……”

    “如果他们聪明，就会自己逃走，”那人说：“但这也很难说。”

    至于为什么，希利斯很快就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在最终的“货物”之后是另一种交易，一个祭司正在一把椅子上等候着，一个人将几个女孩牵引到他面前，他就让她们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然后拧断了一条蛇的脑袋，将蛇的血浇淋在她们身上，一边喃喃着什么，希利斯可以感觉有什么就此纠缠在了女孩的灵魂上，那些女孩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情愿，有人在轻声哭泣，但没人反抗，最后祭司将蛇血涂抹在几个绳编娃娃上，将娃娃交给那个把女孩带来的人。

    最后祭司说的那句话希利斯听懂了，那些女孩向那个人借了钱，可能只有几美元，但这人就把他们带到祭司面前，如果她们不能按时还钱，就要成为那个人的奴隶。

    多么可笑，他们曾经用生命和鲜血摆脱的枷锁，现在居然要套在同类人的身上——之后如何希利斯是看不到的，但相似的行为还在不断地发生。

    毕竟这也是一种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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