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是裴蘭芝今早起床做的饅頭,用的就是今年剛收成的小麥面,細面裡沒放一點雜糧,各個又白又大,松軟香甜。 這些時日雨水徹底停了,村中的農忙終於接近尾聲。 村中部分農戶在裴家的帶動下提前進行了收成,而剩下那部分沒聽勸的,也在鄰裡的幫助下,順利將麥子收完。所以,雖然今年遭遇了大半個月的雨季,但下河村的整體收成,在附近幾個村落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村長前兩日還代表眾鄉親,親自給裴家送了幾袋小麥面,以示感激。 裴木匠自然沒收,挨個給每家退了回去。 收完了麥子,便該趁著天氣好,將玉米種子種下地去。 這活同樣耽擱不得。 犁地可比割麥子費力氣得多,算上裴家和村口那陳瘸子,村中有耕牛的人家不足五戶。每年兩季的播種期,來登門借牛的人能排到十天后去。 因此,裴家必須盡快將農活乾完。 吃過早飯,裴木匠和周遠便趕著牛下了地。裴蘭芝慣例在家中料理家務瑣事,賀枕書拽著裴長臨回屋,繪他的建築圖紙。 木匠一行涉獵極廣,可以說生活中需要的一切建造之物,都離不開木匠。但說起建築規劃,卻並非每個木匠都會。 規劃設計,要的不僅僅是手藝。它需要對建築結構絕對了解,有把控全局的能力,甚至還要有獨樹一幟的審美觀。這許多東西,並非後期埋頭苦練就能擁有。 更多是天賦使然。 而偏偏裴長臨天賦超群,最善此道。 這個人,就連給賀枕書簡簡單單做個書桌,都能被他做出好幾個推拉的小抽屜,還在桌面上藏了個隱藏的小暗格。若真讓他規規矩矩做些常規的家具建築,他多半只會覺得沒勁。 這種從無到有的規劃設計,正適合他發揮巧思。 賀枕書對裴長臨的實力從不懷疑,不過…… “……你畫的這是什麽?”賀枕書坐在裴長臨身邊,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了這麽一句。 裴長臨抬起筆尖,平靜回答:“設計圖紙。” 因為裴長臨通常要睡到日上三竿,安安一般要用過午飯才會來裴家讀書。今日裴長臨起得早,還沒到安安來讀書的時辰,他便索性在窗邊那張小方桌上繪圖。 賀枕書坐在一旁,看著那平攤在面前的宣紙,試圖從那雜亂無章的線條中,分辨出對方都設計了些什麽。 但還是失敗了。 “你就這麽畫設計圖紙?”賀枕書難以置信地問。 “很亂麽?”裴長臨低頭看去,沉吟片刻,“……還好吧。” 賀枕書:“……” 先前裴長臨做書桌書櫃也繪了圖紙,不過那時賀枕書沒仔細看過,不知道他究竟繪得如何。可現在……就面前這玩意,別說給主人家過目,就是給裴木匠看,都不一定能完全看得明白吧? 怎麽會有一個人,拿起刻刀時鬼斧神工,換做畫筆卻連個像樣的庭院都繪不出? 賀枕書甚至覺得,給裴長臨一塊木頭,他都能刻得比現在好。 “這樣不成。”賀枕書語重心長,“你要拿著這東西去接活的,要繪得簡練清晰才行。如果旁人都看不明白,怎麽會相信你能做好?” 裴長臨沒說話,他低頭盯著面前的宣紙,許久,輕輕歎了口氣。 “後悔了。”裴長臨道。 賀枕書:“什麽?” 他將繪了一半的圖紙扔到一邊,重新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平鋪在面前:“就應該讓爹去跑一趟,直接將活接來……” 裴長臨沒把話說完,但言下之意卻不難理解。 那樣的話,他就不用再繪圖紙,可以直接上手做了。 賀枕書默然片刻。 裴長臨這態度倒不奇怪。這人平日裡做木工活,連根輔助線都不願畫,若不是身體差到無法自己備齊木料,先前做那木桌時,也不會去繪什麽圖紙。 以前賀枕書以為他是成竹在胸,後來才發現,他只是單純覺得麻煩。 不喜那些無用的功夫,隻喜歡雕刻、打磨與拚裝的過程。 而正因為不喜歡,從沒在這些事情上下過功夫。 不過裴長臨話雖這麽說,卻並未打算放棄。 他重新蘸了墨,很快在宣紙上落筆。 先按照記憶中望海莊構造,繪出那莊子最外層的圍牆,再將每一處院落標識出來。 ……然後又停住了。 賀枕書:“……” 裴長臨:“……” “算了,把筆給我吧。”賀枕書重重歎息一聲,朝他伸出手去,“你說就是,我來畫。” 裴長臨沒動,低聲問:“可以麽?” “與我假模假式地客氣什麽呢。”賀枕書不以為意,“真要讓你一點一點畫出來,指不定要費多少次稿子,別浪費我宣紙了。” 裴長臨:“可你之前——” “別廢話,再耽擱一會兒,安安就要來了。”賀枕書道,“你不是說聽他讀書總想打瞌睡嗎,那還怎麽乾活?” 賀枕書這麽說著,將裴長臨面前的紙張墨硯都調轉了個方向,面向自己。他提筆蘸墨,又輕聲歎氣:“又是鋸木頭,又是繪圖紙,沒人告訴過我嫁給木匠得做這些啊。我到底是來給你當夫郎,還是當學徒?” “自然是當夫郎。”裴長臨又開心起來,湊過來在賀枕書側臉親了親,“不過你若是想學木匠手藝,我也可以全都教給你,你想學什麽都行。”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