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三日後的黃昏時分,阿青帶著個沉甸甸的籃子,牽著自家孩子,往裴家走去。 這個時間正是各家各戶都準備歸家的時候,特意挑在這個時間,就是想讓大家夥兒都看見阿青來了裴家。裴家門前的空地上便坐了幾個在剝豆子擇菜的婦人雙兒,見狀紛紛放下手裡的活,圍了上來。 “阿青,你這籃子裡裝的是什麽?”有人問他。 阿青也不隱瞞,大大方方揭開蓋在籃子上的紅布,將裡頭的東西給旁人看:“是臘肉和雞蛋。” “哎喲,這是拜師禮啊!” 村裡貧窮,過去許多人交不出銀錢作為拜師禮,就會用家裡的臘肉和雞蛋代替。因此,這兩樣東西便成了村中拜師慣用的禮物。 “是想讓安安來學做木匠?” “可裴木匠不是從不收徒弟嗎,他家老二那手藝現在不比他差,他沒必要再收個徒弟吧?” “那可說不準,裴木匠以前不是說過,這玩意得看天賦嘛。” 阿青隻說了一句話,眾人便在邊上議論開了。他往日在村中低調慣了,一時間不太適應如此被人矚目,沒敢再多說話,上前敲響了裴家的大門。 不多時,有人從裡頭打開了門。 是裴長臨。 不等阿青說話,他身邊的小崽子先喚了一聲:“師父!” 小崽子這一嗓子喊得周圍人都愣住了,在眾人驚愕的眼神中,裴長臨只是淡淡點頭,側過身子:“進來吧。” 一大一小進了門,裴家的大門再次合上,留下門外一眾驚詫不已的村民。 原來不是拜師裴木匠,而是拜師裴家那小子??? 那小病秧子,竟然都能收徒弟了? 裴家院內,阿青在小崽子側臉捏了一把:“你倒是機靈。” 方才那聲“師父”不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是這小子瞧見來應門的是裴長臨,便故意喊了那麽一聲。 這麽一來,他來裴家做學徒的事,在鄉親們心裡算是坐實了。 “安安真聰明。”賀枕書走上前來,對阿青道,“倒是你,說好了只是演個戲,怎麽拿了這麽多東西來。” 這麽滿滿一籃子,可不便宜。 “做戲是做戲,拜師也是真拜師呀。”阿青笑著將東西放下,給自家小崽子使了個眼色,“去,給你先生磕個頭。” 阿青執意將事情弄得這般正式,賀枕書也不好拒絕。他在院中坐下,受了小崽子一個大禮,將人扶起來。 “你爹先前說,希望我再給你起個讀書人的名字。”賀枕書道。 安安現在年紀還小,隻起了小名。村裡都認為賤名好養活,許多人到及冠之後都不會再起大名,要麽都喚小時候的乳名,要麽就以家中排行稱呼。 只有要外出讀書的孩子,會托先生起個儒雅正式的名字,省得出去被人笑話。 至於裴家這姐弟倆,則是因為他們親娘以前讀過點書,在她生前便給兩人起好了名字。 先前阿青向賀枕書提過這事,因而他事先其實已經想好。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阿青,小雙兒不知何時默默紅了眼,偏頭擦拭一下。 “便叫你‘遠道’,如何?”賀枕書道,“少年當效用,遠道豈辭艱。希望你無論未來遇到什麽,那條路有多麽艱辛,都莫要忘了今日的選擇。” 六歲的孩子與賀枕書對視片刻。 雖然隻接觸了幾天時間,但賀枕書看得出來,安安這孩子很聰明。他的模樣與阿青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外人面前永遠表現得乖巧聽話,從來不惹自家爹爹生氣。 可他也不是那種愚孝的木訥性子,相反,他其實很機靈。就像先前,賀枕書只是告訴他,他們需要在裴家門前演一場戲,就連賀枕書都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好不怯場,還完成得那麽好。 小崽子又朝賀枕書磕了個頭,認真道:“謝謝先生,遠道記住了。” 拜過了師,賀枕書沒急著開始授課。 他家中倒是有筆墨紙硯,但通文識字有專門的蒙學用書,這些書賀枕書是沒有的,需要再去鎮上采買。阿青不方便去鎮上買書,這件事只能落到賀枕書頭上。 “我明兒一早就去給你買書,以後那些書都放在我這裡,後天你直接過來上課就成。”賀枕書送他們出門,對安安道。 後者仰起頭,乖乖應道:“知道了,先生。” “噓。”賀枕書用手指抵住嘴唇,“出了這個門,你就不能這樣叫我啦。你得喚我師娘。” 既然要假裝是裴家的學徒,安安就得叫裴長臨做師父,賀枕書自然就是師娘。 “我明白的。”安安點了點頭。 “也不是不能真當學徒。”裴長臨倚在門邊,“你的手很穩,等再長個幾歲,由你來幫我鋸木頭,說不準比你先生鋸得好。” “你搶我徒弟是吧?”賀枕書氣惱道,“安安還要考學呢,沒工夫幫你鋸木頭。安安別聽他的,他就是想找個苦力罷了。” 安安眨了眨眼,沒答話。他牽起阿青的手,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朝賀枕書擺擺手:“先生再見。” 說完,又看向門邊的裴長臨。 小崽子似是猶豫了片刻,仰頭望著對方,脆生生喚道:“師娘再見。” 裴長臨:“……” 阿青:“……” 賀枕書:“噗。”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