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內殿中依舊燈火通明,同樣難以入眠的還有大宋的君主。盡管他已經派雷敬多次赴錢塘查證,確定歐陽旭所說的《夜宴圖》一事純系子虛烏有,而顧千帆事前更是全不知情,不可能和趙氏串通偽造。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連根拔除,畢竟從《夜宴圖》到寶頂事件、再帶歐陽旭被滅口,這一切的一切實在太巧合了。然而步司連審了顧千帆好幾天,把皇城司和他家都翻遍了卻也什麽都沒查出來,從事實上看,確實沒有充足的證據能證實蕭欽言與顧千帆暗中勾結。 皇帝揉了揉鈍痛的太陽穴,疲憊地問向一直站在一旁等待問話的雷敬:“那顧千帆到底是不是蕭欽言前妻之侄?” “是,顧千帆的履歷中從未隱瞞這一點。”雷敬眸光一閃,用置身事外的語氣說,“但臣以為,蕭相公這些年並未因為這層關系給過顧千帆什麽好處,否則臣哪敢一直都派顧千帆去幹最難最苦的活?他一個正牌子進士,要是跟了蕭相公,只怕如今早做了一州之牧了,又何苦在皇城司頂著著活閻羅的怪名聲呢?” “朕怎麽記得,提拔顧千帆為皇城使時,是蕭欽言在代為說項的?”皇帝心中的疑雲依舊不曾消散。 雷敬用看似局外人的視角,有頭有尾地給皇帝分析著:“那也是因為顧千帆殺了帽妖啊。若是救命之恩不報,別人還不知道怎麽議論蕭相公這位首相呢?何況,當時顧千帆曾向官家請求追封其姑母顧氏,這顧氏出身清流,當初可是與蕭相公結怨才和離的。他這麽做,不是當著官家的面,不給蕭相公面子嗎?而且他若是真如流言所說,因為執意要娶趙盼兒而得罪了蕭相公,又怎麽可能和蕭相公在《夜宴圖》一事上互相勾連呢?” 雷敬的分析的確很有道理,皇帝被他微微說動了。 “不單是趙盼兒被殺一案,連那歐陽旭遇襲之事也透著古怪。蕭相公真要除掉哪個小官,怎麽可能除不掉,還留下那麽明顯的痕跡?讓他在任上得個小病,無聲無息地沒了豈不更省事?說句誅心之言,倒像是有人在故意構陷蕭相公,或者……”說到這裡,雷敬有意地停頓了一下。 皇帝身軀一震:“或者什麽?” “或者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雷敬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莊重,似乎發自肺腑地替皇帝憂慮,“官家,《夜宴圖》之事本已平息,可又被這檔子事挑了出來。眼看立太子在即,皇后的令名,可是再也經不起新一輪的攻訐了。” 皇帝心頭一震,陷入沉思之中,突然,殿外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高娘子請留步!未得官家宣召,不得擅闖!” “放開我!”高慧的聲音從殿外響起。 這陣騷亂聲使皇帝頭痛加劇,他眉心緊皺,揚聲問道:“怎麽回事?” 高慧趁機掙開攔住她的宮人,衝進殿中,跑到皇帝面前猛地跪下:“臣女高慧,參見官家!” 殿外的那群宮女內監們嚇得腿都軟了,生怕官家治他們個失職之罪。然而,高慧時常在宮中走動,皇帝對她比旁人要縱容幾分,為此,即便她做出擅闖皇宮這樣大逆不道的事,皇帝也沒有真的動怒,只是不滿地說:“之前歐陽旭無詔擅見,如今你也照葫蘆畫瓢,倒真不愧曾經是一對。” 高慧雖然並不願與歐陽旭相提並論,但無法否認的是,她確實從歐陽旭擅見一事上尋來了一點靈感。她將頭伏低,高聲請罪:“臣女自知有罪,請官家責罰。” “平身吧。”皇帝暗歎了口氣,“高妃向來把你當女兒看,朕要治了你的罪,只怕要被她煩死。你急著要見朕,到底為了何事?” 高慧站起身來,鼓起勇氣說:“為了我的閨中好友,永安樓掌櫃趙盼兒。官家,她絕對沒有依仗顧皇城的權勢去壟斷什麽香藥,她是無辜的!” 再度聽到趙盼兒名字,皇帝的眼神瞬間凌厲了起來,語氣冷得驚人:“你想為她求情?” 高慧執拗起來也忘了害怕,她不惜觸怒官家為趙盼兒求請,是因為在她生不如死的時候,雖然她並未主動求過趙盼兒幫忙,可對方卻出手默默地幫了她。所以,她必須得對得起這份情誼。 只聽她急切地說:“不是求情,她根本就沒有錯。如果盼兒真像朝臣們說的那樣仗著顧千帆的勢力欺人,前陣子何至於流落到要當掉茶坊地契的地步?她被望月樓的東家欺侮,找池衙內下跪借錢,最後好不容易才化敵為友,一起經營永安樓。這些事官家您一查就知!而且,明明是其他酒樓不肯賣永安樓酒在先,盼兒不賣香藥給他們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倒是有些人別有用心,硬是要把尋常不過的商事相爭,安上一個以官欺民的罪名!” “此事相關朝政,你一個小娘子不宜多言。”皇帝的語氣很是冷淡,但凡有點眼力的人此時都該立刻閉口不言。 可高慧從不是個識趣的人,她忿忿道:“可盼兒她也是個小娘子啊,我只是想為她分辯,說幾句公道話而已!臣女敢以性命保證——” “夠了!”皇帝頭痛極了,朝底下的人揮了揮手,“送高娘子出去。” 那些內侍忌憚高妃的權勢,不敢真的對高慧用全力。因此,在高慧的拚力掙扎下,她竟然掙脫了束縛。 “我隻說最後一句!”高慧警惕地避開了試圖再次捉住她的內侍,“官家,您是看著臣女長大的,臣女雖然驕縱,可從沒對您撒過謊,也從沒求過您任何事!臣父也和皇城司向來不對付,您不會覺得臣女今日之舉,是想為顧千帆開脫吧?盼兒她身為女子,孤身上京別無依靠。她能把酒樓開得這麽好,實在不容易。臣女只是想請您明察秋毫,別讓朝臣之爭,毀了無辜百姓!” 說完,她就任由宮人們將自己帶離了皇宮。等父親得知她今晚的事跡,定會將她罵得狗血淋頭。但她是真的把趙盼兒當作朋友,而這是她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所以她不後悔。 皇帝無奈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向來眼高於頂的高慧,怎麽會和趙盼兒做了朋友。 雷敬觀察著皇帝的顏色,謹慎地開口道:“臣倒以為,高娘子所說,不無道理。” “夠了!”皇帝忍無可忍地一拍桌子,“一個二個都來為顧千帆和趙氏說項,朕還沒忘了,你也是顧千帆以前的上司!” 雷敬猛然跪了下去:“官家!正因為您勇於納諫,因為臣和高娘子問心無愧,所以才敢犯顏直言啊!臣豁出性命,還要再多勸諫一句——升王年幼,聖人在宮中能依靠的,也僅有官家您一人。她清貞自傲,主動提出讓步司嚴審顧千帆和讓蕭相公稱病候查,乃是堅信官家對她的一片真情。可如果那些誣告並無真憑實據,官家還遲遲不讓蕭相公複朝,豈不是傷了聖人的心嗎?” 想到妻子和兒子,皇帝神情微動,最終,他疲憊地坐到了那冰冷寬大的雕龍寶座之上。這一系列真真假假的爭鬥、陷害、凶案都令他滯悶不已,他現在就隻想喝一杯神仙酒緩解這難捱的頭痛,然而一想到神仙酒,就不可避免地要想到那次與趙盼兒的見面,記得那日在永安樓,她確實提到過一個不計較她曾入賤籍、願意娶她為正妻的人,現在想來,那個人就是顧千帆無疑。誠然,高慧和雷敬的話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管出於何種考量,他也不能再讓他的皇后處在眼下的局勢之中了。 天色漸漸發亮,雷敬早已離開多時,殿內只剩下皇帝和內侍如石雕般一坐一立。最終,皇帝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對身邊內侍吩咐道:“傳旨,讓蕭欽言明日來上朝。再讓步司放了顧千帆,一應職司,一如以前。” 牢門吱呀一聲打開,天光驟然照進牢內,照亮了顧千帆略顯倦憊的俊面。顧千帆走出牢門時,腳步在張允身邊微微一停,周身的氣場威壓而至,令張允身後的小卒都瑟縮了一下。 張允面色複雜,向顧千帆拱手道:“顧皇城,張某前日職責在身,多有得罪……” 顧千帆雖然聽不到聲音,卻也根據張允的嘴型猜出了他在說什麽,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道:“都是朝廷辦事,顧某不會放在心上。” 張允松了一口氣,送上一個錦盒:“這些靈藥,對耳疾頗有效驗……” 顧千帆面無表情地收下,拱手回以一禮,大步步出獄門。 一得自由,顧千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趙盼兒,他先去了桂花巷小院,又馬不停蹄地跑去自己的私邸,可兩處地方竟都不見趙盼兒的芳蹤。顧千帆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一般,沒來由的心臟揪緊,他勉強站穩,馳馬奔向永安樓——這曾是他在遙遙遠望卻不可得的佳人所在,也是趙盼兒許諾要為他親演一出《霓裳羽衣曲》、為他備一出只有他們兩人的花月宴的地方,是以他便一直沒有踏足。但更出他意料的是,第一次進入永安樓,竟然沒有看到忙碌的盼兒 找尋了半晌後,顧千帆終於發現了正在招呼客人的池衙內,他一把拉住後者:“盼兒呢,盼兒到哪去了?”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池衙內先是吃了一驚,趕緊說,“盼兒她去開封府了……” 顧千帆耳邊隱隱約約,聽不清楚,只看到池衙內嘴唇開合,“你說她去哪了?!” 池衙內朝顧千帆耳邊一聲大吼:“她去開封府告歐陽旭毀婚了!” 顧千帆臉色頓時一變。 開封府衙門的大門之下,孫三娘、宋引章扶著趙盼兒一齊抬頭仰望著這座巍峨森嚴的朱樓,那高大肅穆的玄色牌匾使她們心生敬畏。 趙盼兒歉意地看著孫三娘和宋引章:“對不起,我只有把事情鬧大,才能讓歐陽旭名譽掃地,讓他背後的人不再敢對我和千帆下毒手。歐陽旭越不可信,官家對千帆的懷疑就會越少,但這樣做,一定會拖累你們……” 孫三娘收回目光,果斷地打斷趙盼兒:“要當我們是姐妹,就別說這些見外的話。” 宋引章非常讚同孫三娘的話,從離開錢塘到現在,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到了緊要關頭,只有姐妹不會在身後捅刀子,她們永遠都會是彼此的後盾,“反正只要知道的人越多,他們才會越忌憚,你隻管打官司去。我編了支琵琶曲,包準三天之內,東京的婦孺老少,都能知道歐陽旭背信棄義的惡名!” 趙盼兒眼眶一酸,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她從未想到,當年自己為救父而認真研習律法的經驗,今日竟可用到了救夫之上,果真是因有緣世間集,兜兜轉轉竟成真,她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進開封府衙。 “都出去都出去,今天這案子不公審!”衙役們粗暴地趕走了爭先恐後地想擠進衙內聽審的百姓。上面有人事先已經向他們打過招呼,說歐陽旭現在還是大理寺重案的苦主,所以此案不可公開審理。那群等著看熱鬧的好事者只能失望地看著衙役們關上府門。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響起,顧千帆終於馳馬趕到,可惜,他終究是慢了一步,開封府府衙一閉,外人不得擅入,他就算再心焦,也只能在衙門外等待審判結束。 “升堂!”眾衙役齊聲敲響水火棍。 堂下,只有孫三娘和宋引章聽審,趙盼兒拿著狀紙站在公堂一側,而另一側的歐陽旭不僅坐著,身邊還站著一個趙盼兒眼生的親隨。她並不知道,那親隨其實是皇后手下幫歐陽旭找來的精通戶律刑名的胥吏。 開封府判官就座後,一拍驚堂木,高聲問道:“堂下何人,為何事鳴冤?” 趙盼兒將狀紙交給衙役,條理分明地陳訴冤情:“民女趙盼兒,欲告新州通判歐陽旭,負義毀婚,貶妻為妾不成,便懷恨在心,謠言中傷!今有狀紙在此,證人證物若乾。” 光是宋引章和孫三娘,最多能證明歐陽旭毀婚,為了找到他報復中傷的證據,趙盼兒特地請池衙內把前些天抓的那些流氓又審了一回,有好幾個流氓都畫押承認指認了歐陽旭,因此她有自信,在鐵證如山的情形下,就算歐陽旭有靠山,也不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判官看過狀紙,頗有些驚訝一介商婦竟能寫出條例如此清晰的狀紙,又將目光轉向了歐陽旭:“歐陽主簿,你可有辯駁?” 令整場震驚的是,歐陽旭竟然鎮定地回了聲“並無”。 判官還沒見過認罪認得如此爽快的,詫異之下,他又確認了一遍歐陽旭是否承認趙氏所訴屬實。 然而早已得胥吏指點的歐陽旭卻只是一指趙盼兒:“請府尊詳查,趙氏籍屬錢塘;下官也已受皇命離京赴任,官籍歸於新州。是以開封府不應審理此案!” “一派胡言!”趙盼兒愕然後明白了歐陽旭的用意,忙道,“你我如今都身處東京,自然份屬開封府管轄。難道兩個外鄉人在東京爭鬥,開封府還管不了不成?” 歐陽旭甚至都不屑看向趙盼兒,便朝判官拱手:“若事涉賊盜鬥訟,自然歸開封府所轄,但若隻涉戶婚,便隻可由趙氏原籍錢塘縣或是新州受理。府尊精熟律法,定然知道下官所言為實!” 判官和身後幕僚低聲交談了兩句,確認了律法中的確有此規。他隨後抬頭問:“趙氏,你從實言來,你是否到京還未滿一年?” 趙盼兒在心中暗叫不妙,但依舊試圖為自己爭取:“府尊容稟——” “是,還是不是?”判官打斷了趙盼兒的話。 “是。但——”趙盼兒剛說了個“但”字,就又被判官打斷了。 “那你與歐陽旭的所謂定親,也是發生在錢塘縣了?”判官問道。 趙盼兒不甘地加快了語速,試圖在判官打斷她之前說完:“是。可是他毀婚造謠之事——” “肅靜!”判官提高了音量,“趙氏,此案確不歸開封府所轄,現將狀紙發還,你回鄉再行訴告吧。” 歐陽旭眼中閃過一抹得色,朝判官一拱手:“府尊明察!” 趙盼兒大急,不甘心就這樣回去,然而判官已經一拍驚堂木,宣布了退堂。 趙盼兒不甘之極,在歐陽旭離開前,攔住了他的去路:“歐陽旭,你就這麽膽小,連應我的訴都不敢嗎?” 歐陽旭居高臨下地看了趙盼兒一眼,嘲諷道:“ 趙盼兒,你自詡熟讀《刑統》,可惜卻不明白,律法和實務,永遠是兩回事。” 說完,歐陽旭朝趙盼兒搖了搖頭,便一甩袖子,揚長而去。待趙盼兒反應過來,已經不見了歐陽旭的身影。 趙盼兒不甘地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判官椅,沮喪地同宋引章和孫三娘走出開了封府衙。夾道百姓的議論聲不時匯入她的耳中,正如告周舍那次眾人非議宋引章那般,議論她的也都是些不堪入耳之語。 “歐陽探花這麽快就走了,看這臉色,是這姓趙的女子輸了?” “那她就是誣告!我就說嘛,人家知書達理的探花郎,怎麽會娶她這種開酒樓的女人,對了,聽說她以前在錢塘,也是青樓裡的粉頭。” 在場的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看趙盼兒的眼光明顯不同了,還有閑漢衝趙盼兒擠眉弄眼地吐著唾沫。“呸,就是個不要臉的賤籍浪貨,還有臉在這兒瞎告人!” 宋引章攥緊了拳頭,狠狠瞪著那些造謠的人。孫三娘怒極想動手,陳廉卻比趙盼兒搶先一步先阻止了孫三娘。顧千帆臉色陰沉得嚇人,雖然他沒聽清那些人到底在說什麽,可光看孫三娘、宋引章的反應,他也能猜到七八分。 “千帆!”趙盼兒驚喜地奔了過去,顧不上這還是在眾目睽睽的大街上,便與顧千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這一抱,宛若隔著千山萬水、宛若跨過隔世經年,縱有刀山火海,也不能阻止他們相見。 這一下,看戲的百姓們更來了興致。 “瞧,當著大夥面就又摟又抱的,真是下賤!” “那跟她一起開酒樓的那兩個女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吧?” “沒錯,瞧那個姓宋的,長得跟妖精似的,就是教坊裡陪人喝酒的樂伎!” 閑漢們就這樣指點議論著,其中赫然便有與永安樓有過過節的王樓的掌櫃王豐等人。 馬上,趙盼兒又從顧千帆懷中掙脫出來,不顧眾人審視的目光,趙盼兒上上下下地將顧千帆檢查了一番,想看出他到底受了哪些暗傷:“你沒事了?傷哪了?什麽時候出的獄?” 見顧千帆半天未予回應,趙盼兒意識到了什麽,忙和他分開,擔心地撫摸著他的耳朵:“你的耳朵,還是聽不見?” 顧千帆盯著她的嘴唇,寬慰道:“能隱約聽到一點,官家已經讓我複職了。別擔心,大夫說沒有傷到耳裡的珠竅,再休養一段時間,應該能恢復不少。” 趙盼兒又是心痛又是難過:“這都是歐陽旭害的!” 深吸了一口氣後,她堅決地:“我一定要告倒他,我必須要讓他付出代價!” 在開封府碰了釘子後,孫三娘認為她們以民告官的想法根本就不現實,見趙盼兒還沒放棄告歐陽旭,心急火燎地插話道:“盼兒,你冷靜一點,顧千帆現在已經沒事了,你再告歐陽旭沒有意義!” 不遠處,閑漢們詆毀中傷之語仍如砒霜般灌入趙盼兒的耳中,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但目光旋即也變得更加堅定,只聽她斬釘截鐵地開口:“不,有意義。你們聽見那些人怎麽說我們了嗎?就因為我們是女人,是賤籍,很多人就會不分青紅地站在歐陽旭那邊。就算我們比他們能乾一百倍,善良一千倍,在他們嘴裡,都成了壞透了芯的女人!如果說之前我告歐陽旭,是為了自保、為了救千帆;可現在,哪怕只為了洗清我們身上的汙水,我都還是要繼續告歐陽旭!我一定要讓他受到律法的懲治,我一定要用鐵一般的事實,讓全東京的人知道,我們三個不是什麽低賤女子,歐陽旭才是負心薄義的惡毒小人!” 趙盼兒又把目光移向顧千帆,心疼地說:“而且,我也不單是為了自個兒出這口氣,歐陽旭這條毒蛇現在已經找到了新的主人,如果不趁他羽翼還未豐滿之前將他徹底清除,千帆,還有我們,遲早還會被他所害!剛才歐陽旭的那句話提醒了我,只要有衙門肯接我的狀紙,我一定能把他告倒!你們相信我好不好?” 孫三娘和宋引章屏息看向顧千帆,都希望他能好好勸勸趙盼兒。 然而顧千帆卻點了點頭,他用那雙深若幽潭的眸子定定地看著趙盼兒,認真地說:“我相信你,也支持你。” 陳廉大吃一驚,把顧千帆拉到一邊,焦急地低聲提醒道:“歐陽旭背後之人是皇后,你這樣做,豈不是跟她正面為敵嗎?”為了顧千帆能聽清,他一字一句,用力地做著嘴型說著。 顧千帆知道陳廉覺得自己失去了理智,可他此刻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官家讓我複職,卻沒有即刻召我入宮,說明他多半對我仍然存有疑心。既然如此,不如就索性陪著盼兒任性一回。她說得對,只有乘現在把歐陽旭這個始作俑者釘死在背信棄義的柱子上,才能讓官家徹底放下對我們的各種懷疑,讓皇后心生忌憚,從而放棄對我們的加害。” 陳廉急道:“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顧千帆的聲音陡然增高了幾分,但他的神情卻無比堅毅,“大丈夫快意恩仇,既然在我心中,盼兒和她的朋友從來都是恩怨分明,光風霽月,值得我顧千帆又敬又愛的奇女子。既然盼兒為了救我都已經上過一回開封府,我為什麽不陪她再轟轟烈烈地走一遭呢?” 顧千帆目光冰冷地掃向眾人,使得陳廉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顧千帆站到趙盼兒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東京的衙門不接你的狀紙沒關系,大不了,我和你回錢塘告他去。” 趙盼兒心頭一暖,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對,她也有顧千帆與她並肩! 就在此時,一個陌生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響起:“趙娘子,其實東京也不是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接你的狀子,只是,恐怕會有點難。” 眾人回頭,發現說話的竟是一位站在角落中的黑膚少年。那少年眉心上長了顆小痦子,從身量來看,他年紀不大,可那過分嚴肅的表情卻使得他看起來極為老成。 少年朝顧千帆一拱手:“在下姓包,廬州人士,前日隨父回京敘職,正好在永安樓品過神仙酒,當時趙娘子看我腹中饑餓,還特意多送了我一碟黃中餅呢。” 趙盼兒這下也認出來了那個小官人,出於一種奇妙的直覺,她覺得眼前這個小官人便是難得的契機,於是,她朝那少年回了一禮:“我不懼難,還請包小官人教我。” 少年沉穩地說道:“在下記得景德年間,官家曾有旨意,於東京闕門外設登聞鼓院。凡官吏士民有冤情者,皆受其詞,其狀可上於帝王,藉此以通達民情。趙娘子若是有意,不妨去鼓院試試。” 趙盼兒先是驚喜,其後卻覺得奇怪,如果登聞鼓院那麽容易就能上達天聽,為何這麽多年,她卻從未聽過別人提過此處呢? 正在她疑惑之時,顧千帆卻如洞悉了她的想法般,說:“朝廷有敕令,登聞鼓院隻接官典犯贓、襖訛劫殺這類惡罪之訴,其他案由,仍然必須要從縣至州,一級級上告,否則便是越訴。” 少年低聲道:“但如果願意受二十杖,鼓院還是可以受狀的。所以我剛才才說,有點難。” 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二十杖,何止是有點難,分明是要半條命?然而趙盼兒和顧千帆卻只是對望了一眼,緊緊握住了雙手。 桂花巷小院中的氣氛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在一系列的分析探討之後,池衙內乾脆利落地下了結論:“那黑小子瞎出主意,一定不能聽他的。” 一直默默觀察著趙盼兒的宋引章突然小聲問:“姐姐,你不會真的想去敲登聞鼓吧?” 眾人瞬間安靜了下來,都緊張地看向趙盼兒。 趙盼兒沉默良久,最後慢慢點了點頭。 池衙內驚訝地跳了起來:“你瘋了!幾十板子打下來,疼都疼死了,哪還能告人?我不許你去,就算你犯傻,顧千帆也不會同意的!” “他已經去幫我找曼陀羅了,他說獄中犯人如果事前喝下曼陀羅花熬的水,就算再重的酷刑,也熬得過。”趙盼兒說這話,是不想讓宋引章他們太過擔心。 池衙內瞪大雙眼,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真的不適合跟趙盼兒在一起。他連連搖頭,乾巴巴地說道:“你瘋了,他也瘋了,你們兩個一起都瘋了!” 宋引章咬著唇思索片刻,最終卻只是輕聲問:“姐姐,如果以後你因為那二十杖殘了,或者死了,你會不會後悔?” 然而趙盼兒卻只是淡淡一笑:“這麽多年,你還不知道我的性子嗎?只要下定了決心,我趙盼兒,從不後悔!” 孫三娘突然站了起來,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下,她大步奔向灶房,不一會兒,房內就傳來了剁骨頭的聲音。趙盼兒給杜長風使了個眼色,杜長風連忙追了過去。 杜長風走進灶房時,孫三娘正一邊用力,一邊以臉就肩,抹著眼淚。孫三娘覺得自己也不會別的,就只能多燉點牛筋和骨頭,讓趙盼兒受杖之前多喝點,補一補。 杜長風看得心疼,默默地上前用自己的袖口替孫三娘抹淚。 “你說盼兒她怎麽就那麽傻?”孫三娘哽咽得越來越厲害,最終放下菜刀,哭出了聲。 杜長風撫摸著孫三娘的頭髮,笨拙地安慰道:“那不叫傻,叫君子欲有為,可破釜沉舟。現在我們能做的,也就是盡量讓趙娘子這二十杖挨得值一些。宋娘子不是已經去請托熟悉刑名的致仕官員幫著參詳狀紙了嗎?” 孫三娘吸著鼻子點了點頭:“招娣也在縫墊子,陳廉說女犯向來不用去衣受刑,所以有墊子,多少能管點用。” 杜長風忍不住擁她入懷:“她不會有事的,那些施刑的衙役,多半都聽過顧皇城的名頭,只要不敢得罪他,都不會下狠手……” 話音未落,傅子方猛地推開廚房的門,震驚地問:“你們在幹什麽?” 杜長風和孫三娘如驚弓之鳥一般跳到兩邊。 “子方,你聽娘解釋。”孫三娘急切地說。 “我不聽!你們、你們騙我,你們不知羞恥!”傅子方心碎地後退了幾步,轉頭就衝了出去。 “子方,你等等!”孫三娘和杜長風一齊追了出去。 宋引章、葛招娣聽到喧鬧聲,也從小院中趕了出來。只見傅子方拔足狂奔,孫三娘和杜長風在後面急追。葛招娣拔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我去前面堵他!” 傅子方奔到河邊,前面卻被葛招娣攔住,後面又有孫三娘和杜長風追來,一時之間,竟別無去處。傅子方急了,一氣之下站到河邊,威脅道:“你們都別過來,要不然,我就從這裡跳下去!” “子方你別犯傻,到娘這兒來!”孫三娘嚇壞了,她想立刻衝上去,可又怕傅子方真的跳下去,只能縮回了步子。 傅子方捂住了雙耳:“你別跟我說話!我才不要你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當娘!你、你居然和別的男人私通!你不要臉!” 孫三娘瞬間白了臉。傅子方也被自己嚇到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麽惡毒的話,可他又強迫自己壓下那隱約的內疚之情。 杜長風頓時怒上心頭,他素來最講三綱五常,子不孝母是大罪。於是他想也沒想,便威嚴地訓斥道:“傅子方,我不許你這樣對你娘說話,快道歉認錯!” “我沒錯!”傅子方氣鼓鼓地指著杜長風,“錯的是你,不,你惡心,你卑鄙!白天當我的夫子,晚上卻和我娘不清不白……” 宋引章卻突然用力一推,傅子方站立不穩,跌下了河岸。 “子方!”孫三娘驚慌失措地撲到河邊。 宋引章拉住孫三娘:“別怕,這兒的河淺得很,淹不死人。” 宋引章居高臨下地站在河邊,看著不停叫“救命”的傅子方撲騰了幾下,便在根本沒沒過他的腰的河裡站穩了。 葛招娣也勸趕走了圍觀的人:“沒什麽好看的,當娘的收拾混帳兒子呢。” “我不是混帳!”傅子方漲紅了臉。 “你當然是。”宋引章厲聲道,“以前在錢塘,三娘姐把你當心肝一樣養大,可你是怎麽回報她的?你同意你爹休妻,你認別的女人當娘!如今在東京,三娘姐不計前嫌,把自個兒的房間讓給你,給你最好的吃穿,讓你上最好的書院。她做了母慈,可你做到子孝了嗎?” “好了,不用再說下去了!”孫三娘雙眼早就已哭得通紅。 傅子方聽得怔忡,他承認孫三娘待他確實是一等一的好,但他仍然不肯退讓:“可她是我娘,她跟不三不四的男人瞎混,就是不對!” 杜長風大怒,探身一把把傅子方拎出水,指著孫三娘和自己道:“你給我聽好了!我是你的夫子,今科進士,朝廷命官,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男人!你娘蘭心蕙質,賢惠爽朗,是位可敬可親之人。我和她一個君子,一個淑女,兩情相悅,乃是世間最美好之事,沒有什麽可值得羞恥的!之前沒有告訴你,不過是因為擔心你年紀小,又剛到東京,一時接受不了而已……” 傅子方不管不顧:“可我就是不許!書上說了,女子要三從四德,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只要我不同意,她就不能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葛招娣聽了這話氣炸了,和宋引章拿起竹竿就想打傅子方一頓,但卻被孫三娘堅定的攔住了。 有一瞬間,場面變得無比安靜,但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一種恐怖的氣息正在空氣中醞釀。傅子方敏感地察覺到這點,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傅子方,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同意。”終於,孫三娘緩緩開了口,她的面容平靜中帶著死心,“我早就被你爹休了,初嫁由父母,再嫁由己身,這世間,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權利管束我的婚姻,就算你是我的兒子,也不可以。” “娘!”傅子方滿臉震驚。 孫三娘紅著眼眶問:“你真的把我當娘嗎?還是你只需要一個只聽你話,隻替你操心的奶媽子?” “我、我沒有……”傅子方有些害怕了。 “以前是我太寬縱你了,才逼得盼兒和引章不得不幫我做惡人。可現在,我終於醒悟了。母雖慈,兒未必孝,傅子方,你還真是你爹的好兒子。”孫三娘停頓了片刻,轉過身,左手拉著杜長風,對宋引章和葛招娣說:“我們回去吧。” 大家都沒有再說話,他們攙扶著漸漸走遠,隻留下傅子方一個人濕淋淋地站在河岸邊。 傅子方向來喜歡東京的夜晚,因為一到晚上,汴河兩邊便變得花燈璀璨、鼓樂喧天,這種熱鬧是逢年過節時的錢塘縣都比不上的。可今天,傅子方突然覺得喧囂的鑼鼓和鼎沸的人聲,刺得他耳膜發痛,他覺得無比的孤獨,他一點都不喜歡東京了。他就這樣失魂落魄地走著,險些撞上一輛馬車,幸虧被突然出現的陳廉拉到了路邊。 傅子方驚魂未定地愣了片刻,突然間鼻子一酸:“陳廉叔,我以為你們不管我了!” 陳廉輕輕拍了拍傅子方的後背:“你娘怎麽可能不管你呢,就算她再生你的氣,你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這不,剛回小院,招娣就讓我來找人了。” 傅子方眼下只是個嚇壞了的小孩子,他帶著哭腔、磕磕絆絆地說:“我本來也沒想用那麽難聽的話罵她的,我只是……” 陳廉替傅子方把說不出口的話接了下去:“你只是一時接受不了而已。除了舍不得你娘之外,你還生杜夫子的氣,因為這段時間,他待你很好,不但教你讀書,還經常你出去見世面,你都快把他當爹了,可沒想到,他真想當你後爹。” 傅子方被說中了心事,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陳廉用袖角給傅子方抹著眼淚:“這有什麽好哭的啊。我娘也改嫁過,我和我兩個姐姐,都不是同一個爹。我大姐的爹是在邊關戰死的,我二姐的爹,是病死的。可那又怎麽樣,她們還是我的姐姐,我娘還是我娘。” 傅子方驚愕地張了張嘴,在他從前的認知裡,這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的事情。縱然他爹傅新貴也停妻再娶了,可傅子方就是覺得,這不一樣。“可你不覺得古怪嗎?你娘嫁了那麽多次人,別人不會看不起你嗎?” 陳廉哈哈大笑起來:“那是鄉下土包子的想法!咱們大宋,女人也能繼承家財立女戶,所以在東京,再嫁這種事再平常不過了!你知道前兩年,向、張兩位丞相為了爭娶薛將軍的寡妻柴氏夫人,把官司都打到官家面前去了嗎?” 傅子方仍然有些懷疑,但又怕被當成土包子,便小心地問:“真的?你不會騙我吧?” 陳廉彈了傅子方腦門一記:“我犯得著嗎?你明兒問問那些同窗不就知道了?哎,說到這兒,我也想揍你一頓,盼兒姐眼看馬上就要上鼓院挨板子告狀了,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知道,大夥兒擔心得跟什麽似的。你倒好,大晚上還鬧這麽一出添亂!你再不跟我回家,我也懶得管你了!” 傅子方見陳廉真的要走了,生怕再被拋下,忙追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著陳廉回到桂花巷小院。 回到小院時,孫三娘的房裡還亮著燈,然而傅子方卻突然不敢往裡走了。 陳廉從後面推了傅子方一下。傅子方這才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衝了進去。 “娘,我錯了!”傅子方怯怯地說道。 孫三娘見傅子方回來,也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抖開了一件衣裳,若無其事地說:“起來吧,趕緊把這身乾衣裳換上,著了涼就不好了。” 傅子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幸運地逃過了一頓打罵,他試探地問:“娘,你不生我的氣了?” 孫三娘放下衣服,平靜地說:“母子之間哪有隔夜仇,氣過了就算了。” 傅子方眼圈一紅,一頭扎進孫三娘懷中:“娘,我剛才真的錯了,我不該那麽衝動,不該口不擇言……” 孫三娘撫摸著傅子方的頭髮,輕歎了聲道:“娘也不對,早知道就不該一直瞞著你。” “娘,我知道你喜歡杜夫子,我也喜歡他。可你能不能先別嫁他啊,我不想你離開我。”傅子方抬起霧蒙蒙的眼睛看著孫三娘,聲音中也透著哀求,“再說,他是個當官的,你只是個廚娘,他會一直待你好嗎?” 見孫三娘沒有說話,傅子方以為她被說動了,忙道:“可我是你兒子,我會一直孝順你的。娘,我一定好好讀書,好好上進,你再多等幾年好嗎,我只要考中進士,當了官,馬上就能給你請封誥命,你不是一直想想要鳳冠霞帔嗎?兒子給你掙就是!答應我好不好?娘?” 孫三娘慢慢地掰開了傅子方的緊緊抓著她的手,將他輕輕推開了。她用一種對大人說話的方式,認真地說:“子方,我是不會答應你的。雖然我可以不和你計較,雖然我永遠都是你的娘親,可是,在母親的身份之外,我首先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自主的女人。” 傅子方徹底怔住了,他嘴唇微顫,是啊,他的娘親也是一個自主的人。 孫三娘仰起頭,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鳳冠霞帔的確是我的夢想,為了它,以前我總逼你上進,所以你才會逆反,才會輕易就被你嬸娘的一點好處迷花了眼。可以後,你不需要為我的希望而活了。我想要的鳳冠霞帔,我自己會掙。杜長風是我自個兒選的夫君,我不覺得我配不上他,也不擔心他會對我不好。就算過些天辦喜事,我也只會把頭抬得高高地進門,絕對不會為那些議論低頭!” “娘……”傅子方的眼神依然有些迷惘,孫三娘的話徹底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他可能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接受,可在內心深處,他已經被說服了。 孫三娘把衣服塞進傅子方懷裡,將他推到了門外,堅決地說:“這些,都是娘的心裡話。好了,換好衣裳,回去睡覺吧。娘過兩天還要陪著你盼姨去敲登聞鼓呢,一定要養好精神才行。” 傅子方抱著衣服,呆若木雞地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眼淚再一次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相比在院中獨自心碎的傅子方,剛剛知道這場變故的趙盼兒房間又是一番不同的景象——顧千帆剛才來看她了,縱使明日就是末路,他們也要抓住這一刻的相守。原本,顧千帆想要馬上與趙盼兒成婚,這樣盼兒即便沒有立刻得到誥命,也或許可以借著官眷之名免去幾記杖刑。但這幾天又挑燈夜燈刑律的杜長風卻直接勸他們放棄——趙盼兒畢竟告的是歐陽旭悔婚,若她的夫君已然官居五品,非但在主審官前沒了立場,顧千帆也難逃以勢壓人的非議。於是,兩人便索性不再想其他有的沒的,而是靜靜享受兩人的獨處。 在溫馨的燭光下,趙盼兒一邊替顧千帆按摩著耳邊的穴位,一邊低聲道:“希望這孩子能從此想通吧。這樣就算我在登聞鼓院有個萬一,三娘也不至於太難過。” “別說傻話,你不會有事的。”顧千帆心中一痛,抬手掩住趙盼兒的唇。 趙盼兒驚喜地問:“你聽得到了?” “下午孔午陳廉一直助我推血過宮,剛才你又幫我按摩了好久,現在聽力已經恢復了五六成了。”顧千帆舒臂將趙盼兒整個身子攬上膝頭,低聲玩笑道,“放心,你的夫君以後不會變成聾子了。” 趙盼兒與他抵額相擁,放心地笑了,但她的笑容又漸漸變得苦澀,“我是不是很任性?明明一切好像都已經風平浪靜了,可還是要去自討苦吃?” 顧千帆知道她的心結,搖頭道:“蕭欽言也覺得我不肯認他為父,不肯跟著他享受榮華富貴,反而成天待在皇城司,過著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傻得很。” “所以我們兩個傻子,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趙盼兒如秋水般的雙瞳似乎要把顧千帆吸進去。 顧千帆抬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良久兩人才分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執念,你早就放下了歐陽旭,可他還不肯放過你。那這場孽緣,就總得有個終點。” “咦,好像有人在吃醋。”趙盼兒眼波流轉。 “誰?”顧千帆轉頭顧盼,似乎在搜尋那個吃醋的人。 趙盼兒被顧千帆逗笑了,這個晚上有顧千帆陪她開玩笑、逗她開心,明日的酷刑似乎也不再那麽恐懼了。趙盼兒伸出雙手捧住顧千帆的臉,動情地說:“顧千帆,我想再看你笑一回。” 顧千帆凝視趙盼兒良久,然後慢慢地、認真地牽出了一個好看笑容,一如趙盼兒第一次見到他那般俊美。 “其實我還是有些怕。怕笑得這麽好看的郎君,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了。”趙盼兒眼眶一酸,投入顧千帆的懷中。眼下的一切這麽美好,她一輩子也未敢奢望過的幸福就這麽觸手可及,可她不得不要冒著賭上這一切的風險去與歐陽旭做個了斷。 顧千帆緊緊地擁住趙盼兒,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指:“不用怕,我是活閻羅,只要我不許地府收你,只要你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能讓歐陽旭伏法,也讓皇后知道,我們並非是她隨意可以擺弄的棋子。” “好。那你要多幫幫我,你不是經常審犯人嗎?這回就由你來充當登聞鼓院的判官,我來應對,咱們多多練幾回,再不能讓像上回開封府一樣出岔子。”趙盼兒思索著。 顧千帆略微松開手,以便看到趙盼兒的雙眼,他雙眸幽深,低沉著嗓音問:“那如若我這個判官不分青紅皂白,就判你嫁我呢?” 趙盼兒心中一跳,她緩緩道:“那我心甘情願伏法。” 無需天地紅燭,無需外人見證,這一刻,他們心意相通,赤繩定系,三生互締,結發為禮。 她早已熟悉的唇再一次以逼人的溫度印了上來,燭光不知何時熄滅了,在沉入之黑甜前,趙盼兒感受著他散亂在她肩上的發絲,於是便帶著些許末日前的瘋狂想著,這陌上少年,真是足風流, 我已以此生許之,不能羞。 於是她象初識的那晚一般,狠狠地咬了上去,而他卻更加堅定地擁緊了她,那些纏綿的意態,盡在不言中。 第二天一早,顧千帆、孫三娘、宋引章等人目送趙盼兒一步一步地走上鼓院的台階。趙盼兒滿臉肅穆地拾起鼓槌,擊向經年未曾被人敲響的登聞鼓,一下一下,如泣如訴;一聲一聲,震人心魄。 “換我來!”孫三娘覺得趙盼兒敲得還不夠響亮,便從趙盼兒手中接過鼓槌,奮力鼓動起來。一時間,鼓聲震天。 鼓聲在整個東京城激蕩,街上的行人紛紛駐足聆聽。正在家中換藥的歐陽旭聽到了鼓聲,不知為何,他緊緊地捂住了胸口。 皇宮內,皇帝也隱約聽到了鼓聲,他緩緩站起身來,輕聲問身邊的內侍:“那是什麽聲音?” 那內侍向來平靜無波的臉上也寫上了一絲驚訝:“官家,是登聞鼓,多少年都沒有響過的登聞鼓!” 綿延不斷的鼓聲驚醒了院內打著瞌睡的衙役,短暫的驚異後,他們迅速行動起來,推開重重塵封的大門。 經年不見的鼓院終於重新開啟,良久,判官就座,宋引章和孫三娘陪著趙盼兒高舉狀紙,大步而入。 趙盼兒將狀紙躬身呈上,義正詞嚴地說:“民女趙盼兒,欲告新州通判歐陽旭,負義毀婚,貶妻為妾不成,便懷恨在心,不但汙我清名,還挾機報復!因民女原籍錢塘,寓居東京未滿一年,開封府不欲接狀。但民女深覺有冤,聞官家有此鼓院,便親來訴之!” 鼓院判官細細看罷狀紙,嚴肅地告誡道:“趙氏,你可知你所告之事,既非官典犯贓,也非襖訛劫殺,是為越訴。” “妾身知道!”趙盼兒的眼神無比堅毅,“是以妾身願依律領笞二十記,仍要告歐陽旭毀婚不娶!” 鼓院判官終是不忍:“你可知按國朝律法,就算你贏了官司,本官也不會處罰男方,只是責其向退還聘財而已。即便如此,你還願意受那二十杖嗎?” “妾身仍然願意!”趙盼兒一字一字地答。 判官不解道:“為何?” “因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趙盼兒目光如炬、語氣鏗鏘有力,“敢問院尊,朝中也有‘八議’之法,高官貴爵,若乾犯律法,自可免罪,但是否因為此人其罪可免,就能說他清白無辜?是以,哪怕我明知結果,也甘願受笞陳狀,為的就是想證明我趙盼兒不是流言中所說的輕薄低賤女子,歐陽旭才是那個德行有虧、惡毒奸猾的偽君子!” 鼓院判官被趙盼兒的決心震動了,良久方道:“既如此,本官便成全你!傳新州通判歐陽旭明日到堂!”說著,將令牌擲於堂下。 很快,永安樓趙娘子為了告歐陽旭,寧肯挨二十記板子也要讓判官收狀子的消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了東京城,下至平民百姓、上至大宋君主都在為趙盼兒的勇氣深深震撼。 “那登聞鼓是趙盼兒所擊?趙盼兒還和歐陽旭定過親?”皇帝沒想到趙盼兒的身世這麽複雜。 “這趙氏其心可誅!”侍立在皇帝身側的皇后突然開口,“官家,現在大理寺已經查明,謀害歐陽旭的真凶極有可能是齊牧而非蕭欽言,眼看開審在即,這趙氏卻突然跳出來告歐陽旭毀婚,意欲何為?她來東京的時間也不短了吧?早不告晚不告,偏偏現在才告,分明就是想毀了歐陽旭的名聲,讓大理寺不再相信他指認齊牧的證言!” 皇帝驚訝地看著他心愛的妻子:“皇后……” 皇后本可以借這個機會鏟除齊牧,又怎能容忍趙盼兒破壞她精心謀劃的大計? “那些清流大臣,居然還好意思懷疑蕭欽言和顧千帆勾結,依我看,他們分明才是收買顧千帆之人!要不然為什麽顧千帆一出獄,就要急著指使趙氏告狀,連被開封府駁回來都還不死心,硬要再去鼓院再告!”說到這裡,皇后已經淚眼婆娑,但她依舊如泣如訴地往下說著,“官家,以前臣妾委屈,可以悶在心裡不說,但這一回,臣妾真的是忍不住了!為著一幅構陷臣妾的假《夜宴圖》,到底要鬧出多少事故來?那些清流大臣,到底怎麽樣才能放過臣妾?” 見皇后語聲悲切,皇帝忙柔聲地哄道:“別哭了,朕不是早就說過嗎,朕信你,絕不會去理會那些無稽流言!” 皇后平素裡是冷靜端莊的聖人,可為了達到目的,用淚水換取丈夫的憐愛又算得了什麽?她一垂目,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流了下來:“可是官家的信任就算堅如磐石,也抵不過流言非議的日日衝刷啊。官家,臣妾求您,這一次一定要讓大理寺嚴審齊牧構陷蕭欽言、謀害歐陽旭之案,徹底還臣妾一個清白!” 皇帝慌亂地替她抹著淚:“朕答應你。” 皇后稍微止住抽泣,楚楚可憐地問:“那官家能許臣妾想個法子,先讓那趙氏暫時告不了歐陽旭嗎?” 皇帝猶豫了一下,覺得左右出不了什麽大事,便點頭應允。 “多謝官家!”皇后的臉上終於重展笑容,她相信,只要這次她能幫歐陽旭逃脫趙盼兒的上訴,他日大理寺堂上,不怕他不使出渾身解數,將齊牧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