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

作家 远曦 分類 综合其他 | 12萬字 | 41章
第十六章:赏味人
  翌日,茶坊裡的人明顯比之前少了些,顯然,有不少客源已經流失到了便宜實惠的茶湯巷。老遠,濁石先生就看到了袁屯田,他上前寒暄道:“今天的人可少了不少。你昨兒沒來,是也去了茶湯巷?”
  袁屯田點了點頭:“那邊的桃花飲劃算多了,彈琵琶的那個素娘也不錯。就是他們的桃花果子吧,和這兒比還差點意思。”說到這裡,袁屯田又發現了一個熟人:“喲,小杜,你也來了?”
  杜長風仍然沒帶眼鏡,抻著脖子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才看清了眼前之人,拱手道:“濁石先生早,今日書院休沐,難得這‘半遮面’人又少了些,我便來了。”
  這時,趙盼兒走到茶坊正中,輕敲了一下玉罄,眾人頓時都安靜了下來。趙盼兒朝眾人盈盈一禮,大方得體地朝眾人說道:“小店開張七日,為答謝各位,特於中庭加演一場琵琶樂。還請各位移步。”
  在場眾人興奮不已,紛紛往後院擁去,只見後院已經被重新布置過,中間的屏風後,隱約可見女子窈窕的身影。趙盼兒又敲擊了一下玉罄,旋即,琵琶聲起,曲聲清越、千回百轉,一曲已罷、掌聲四起。
  “不愧是宋娘子!這一曲《明妃曲》如泣如訴,真乃仙樂也!”濁石先生當即讚不絕口,眾人也紛紛附和。
  杜長風卻微皺雙眉,似是不甚滿意。旁邊的袁屯田也很是疑惑:“我怎麽覺得比起前幾日所聞,倒像是退步了些?”
  正在此時,遠處又隱約傳來琵琶聲,曲聲雖與剛才相似,但一時如風雪撲面,一時如淒冷入骨。彈到幽怨之處,袁屯田情不自禁地拭起淚來,杜長風則木立當地,宛如被定住了身形一般。突然,琵琶又作風雷之聲,聽得人心潮澎湃。
  這時,屏風後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出,一臉不可置信地癡立在門口。濁石先生認出來了那個女子,不由驚叫道:“清茗坊的素娘?”
  而遠處的曲聲在一陣急奏之後戛然而止,眾人仍如癡如醉地沉浸在余韻之中,院內一片寂靜。突然之間,素娘“撲嗵”一聲跪在了地上,打破了這片寧靜:“房中可是宋娘子?素娘願納百金,求宋娘子收我為徒!”
  很快房門打開,宋引章那張一雙素手,扶起素娘:“既然都是同道之人,日後互相切磋即可,又何必拘泥於些許名分?請進來說話。”宋引章將素娘拉進房內,隨後,那驚鴻一瞥的倩影便消失在房門之後。
  如夢初醒的眾人興奮不已地鼓起掌來,在短短的幾息之間,他們已經被宋引章驚世絕倫的美貌震撼了無數回:“原來那就是宋娘子,真美啊!”
  杜長風忙亂地從口袋中翻找著鏡片,可等他找到靉靆,早不見了宋引章的身影。他只能懊惱不已地說:“我沒看清!”
  濁石先生不如杜長風和袁屯田那般精通音律,可有了剛才那種直觀的對比,他不得不承認:“素娘雖然已是高手,但在宋娘子面前,還是遜了一籌。”
  袁屯田仍在激動地抹著淚,心潮澎湃地說:“哪是隻遜一籌!素娘的《明妃曲》,幽怨是到了極點,可明妃為國出塞,豈能隻做小女兒情態?宋娘子的《明妃曲》,一層是幽怨,二層是風霜,三層思念故土,第四層卻是金石之音,激揚清越,寫盡了明妃要為大漢永固邊塞的高遠心志!”
  濁石先生將一塊桃花茶果直接塞入口中,斬釘截鐵道:“東施就是東施,西施就是西施!琴如此,美食也是如此,差一厘一毫都是截然不同!你們愛去茶湯巷便去就是,反正以後我是守著這兒不會動窩了,少幾個人,我還能多幾回聽宋娘子琵琶的機會!
  站在不遠處的趙盼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店內正人頭攢動,突然,清茗坊的胡掌櫃帶著十幾人大步而入,他們面色不善,一看就不是來喝茶的,他們被半遮面搶了生意,早就對趙盼兒極為不滿,得知她變本加厲地把素娘也賺了去,這不是踩著他們的臉捧自己嗎?
  趙盼兒認出來他們都是茶湯巷各大茶坊的掌櫃後心中一緊,但依然不緊不慢地迎上前去,試圖客氣地將他們勸走:“貴客來了,有失遠迎,只是不巧今兒敝處已經客滿了……”
  胡掌櫃冷笑一聲,不掩輕視地打量著這間搶走了他的生意的茶坊:“真是奇怪,趙娘子,你都截了素娘的胡,居然還裝不認識我們這些茶湯巷的老板?”
  趙盼兒已經知道這些掌櫃必定是來找茬的,但還是得體地問道:“請問各位前來,有何見教?”
  胡掌櫃一拱手,陰陽怪氣地說:“半遮面這麽風光,我們哪敢有什麽見教?不過是想到這兒跟各位貴客打個招呼。古來茶之道,講的就是君子之德、清靜怡和,半遮面卻任意妄為,不但以高價擾亂市面,還想出樂伎佐茶的下作法子攬客,這副青樓賣笑的作派,實在是茶道之恥!我等羞於為伍,所以敬告各位顧客,從明日起,凡在半遮面消遣的貴客,我們茶湯巷二十七間茶坊恕不招待!”
  在場的茶客無不驚訝,他們還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袁屯田為難地看著茶湯巷的各家掌櫃:“這,這,何至於此啊,我們就算來半遮面,不時也會和親朋好友去茶湯巷的啊!”
  濁石先生也想大事化小,好言勸道:“有道是和氣生財。”
  胡掌櫃卻根本不為所動,一擺手道:“諸位不必勸了,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雖然只是生意人,但也不能容忍與這些牆花路柳的低賤女子相提並論!”
  孫三娘哪能忍下這口惡氣,“啪”的一聲把抹布甩到桌面上:“你放——”
  趙盼兒連忙製止孫三娘,款款走到胡掌櫃面前:“看來各位老板是成心想和我們過不去了,我倒想請教一下,各位既然如此不齒半遮面,為何還要處處抄我們?從鮮花飲,到桃花果子,琵琶樂,一個都沒落下?天下做生意的都一物一價,你們嫌我的茶賣得貴,那不為何同是桃花扇面,濁石先生的潤筆就得五十貫一張,尋常畫匠的才五十文?最荒謬的是,你們竟然還血口噴人,說以樂佐茶下作!可二十五年前先帝在金明池賜百官北苑茶,就讓琴待詔朱文濟在一旁奏《春曉曲》!我家宋娘子乃是常常入宮供奉的教坊琵琶色色長,倒被你們辱為牆花路柳,敢問各位是不是連官家都不放在眼中?”
  濁石先生聽趙盼兒拿自己舉了例子,臉上忍不住帶上的自得的笑容,立刻帶頭叫好。眾老板一時不防,氣勢弱了不少。胡掌櫃卻梗脖道:“我們不和婦道人家耍嘴皮子,總之,從明日起,請各位在茶湯巷和半遮面中任選其一!告辭!”
  趙盼兒臉色一沉,朗聲道:“站住!我半遮面可不是各位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三娘!”
  孫三娘堵住了眾老板去路,胡老板想推開她,被孫三娘一擋,險些站不穩。孫三娘隨手拿起一隻瓷碗,像捏泥娃娃般緩緩捏碎為粉。眾老板倒吸一口冷氣,不敢再動。
  趙盼兒環視四周,繼而說道:“各位咄咄逼人,無非就是想聯手逼半遮面關門而已。可是行有行規,我們開店之前,早就在東京茶行裡掛過名繳過錢,今日這事若不能善終,我趙盼兒拚著生意不做,必定要把事情鬧到衙門裡去,也叫全東京的人看看誰是誰非!大不了不做生意,也要不時雇些個潑皮無賴上茶湯巷找事,來個兩敗俱傷!”
  胡掌櫃惱羞成怒之下,忍不住指著趙盼兒破口大罵:“你這個女人,怎麽如此惡毒?”
  胡掌櫃的唾沫星子噴到了趙盼兒眼前,趙盼兒卻毫不退縮:“比起你們剛才的所作所為,只怕要良善不少。”
  孫三娘抱著雙臂,強忍著打人的衝動冷哼著:“敢情你們仗勢欺人,上門侮罵之前,沒想過我們麽會報復麽?還是你們覺得我們女人就天生好欺負,隻消嚇一嚇罵一罵就會就此關門?”
  胡掌櫃心中暗忖,她們三個一進京就能開這麽大的茶坊,宋娘子在教坊也識得不少達官貴人,只怕背後真有什麽後台,但他卻覺得眼下不能服軟,強硬地說道:“那你想怎麽樣?趙盼兒,別以為你耍橫,我們就會怕你。要不,我們索性就在茶道上見真章!”
  胡掌櫃的提議正中趙盼兒的下懷,她唇角微微上揚:“你想鬥茶?”
  胡掌櫃以為她怕了,忙道:“不錯!各位客人正好做個見證,你們輸了,即刻關門改行,我們輸了,就立刻斟茶賠禮,以後對半遮面絕不多說一個字!你們敢不敢?”
  趙盼兒略一停頓,深吸一口氣,與孫三娘、宋引章對視一眼後道:“自然奉陪。”
  “快來看啊,快來看啊,茶湯巷的掌櫃們和半遮面趙娘子鬥茶啦!”街道上的百姓們奔走相告,書院學生孫理也興奮地混在其中,突然,有人拍了下孫理的肩。孫理轉頭一看,發現了帶著靉靆的杜長風。
  杜長風拖著孫理便往外走:“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了,走,回書院去讀書!”
  孫理連忙往茶坊裡縮:“別啊杜夫子,茶湯巷的老板們來半遮面踢館,這多新鮮啊,錯過了就沒有了!”
  杜長風心中天人交戰良久,終於禁不住好奇,嘴上繼續絮絮叨叨地數落著孫理,卻將他拉回了茶坊。
  半遮面後院中,趙盼兒和胡掌櫃分據於長桌兩端,五位擔任評委的客人分列兩邊。
  胡掌櫃傲氣滿滿地介紹著:“東京鬥茶的規矩無非比湯色、水痕、茶味三樣,各家用各家的茶餅、泉水,再請五位客人品評,三贏二輸,如何?”
  “好。”趙盼兒沒有異議,點了點頭。
  胡掌櫃向眾人展示茶瓶湯瓶:“我的茶用的是北苑先春,常言道,明前茶,貴如金。水,用的乃是天台山的禪泉。”
  趙盼兒則落落大方地向眾人說道:“我們自錢塘來,自然要用錢塘出的雨前徑山茶,水,則是尋常雨水。”
  胡掌櫃聽了趙盼兒的話,幾乎掩飾不住眼中的輕蔑。
  袁屯田倒是有些意外:“呀,半遮面只怕弱了一籌。北苑先春是今歲貢茶,徑山茶,我卻從沒聽過,而且還只是雨前。”
  濁石先生也皺眉道:“《陸羽茶經》說,茶水用山水上,既是泉水為最佳,雨水哪比得過天台山的禪泉?”
  杜長風和孫理好不容易擠進人群,杜長風的眼鏡片卻又掉了,他隻得拉住孫理問:“我的靉靆又丟了,我看不見,你快說說他們在做什麽?”
  孫理被杜長風捉住不放,隻得不太情願地講解道:“他們現在開始碾茶了,喲,胡掌櫃用的是金碾子,真漂亮!”
  只見胡掌櫃用一隻船形玉碾碾碎茶葉,邊碾邊道:“這是茶仙盧仝傳下來的黃金碾,金為眾器之皇,無雜色雜味,碟出的茶細密清香。”評委圍觀,嘖嘖稱奇。
  趙盼兒那邊雖然只有兩隻普通的小石磨,可當她開始碾茶時,卻身形優美地旋轉起來,不停擊打磨柄,運磨如風,身姿竟如舞蹈一般,彩色披帛則有如仙女飄帶般泛起弧圈。圍觀眾人看得心曠神怡、齊聲叫好。
  見底下眾人叫好,胡掌櫃憤憤地丟了玉碾:“碾茶就碾茶,妖妖嬈嬈地跳什麽舞,真是青樓作派!”
  有人應和道:“聽說趙娘子之前和宋娘子一樣,也做過官伎?”
  聽著眾人的議論,趙盼兒臉色漸漸發白。宋引章驚怒,正要開言,杜長風卻長聲道:“英雄不論出身,石勒不過是奴隸子,仍能做開國之君。鬥茶本來就是各展手段,半遮面可沒說尊駕用金碾市儈惡俗,胡掌櫃口出惡言,卻是落了下乘。”
  胡掌櫃聞言臉色一白,眾茶客也紛紛點頭,之前議論趙盼兒之人面現羞愧之色。正幫著趙盼兒篩茶粉的孫三娘被杜長風的話深深觸動,她向杜長風的方向遠遠望了一眼,卻只能看清他的衣裳。
  與此同時,趙盼兒正在給爐子上水釜扇風,只見她團扇上下翻飛,如同舞蹈雜技一般,煞是好看,倒像是節會上的撲蝶舞。與此同時,胡掌櫃那邊已經率先開始點茶,他先用湯瓶中的沸水過一遍茶盞,然後以小杓舀取茶末,在盞中調作膏狀,不時以湯瓶衝點,再以茶筅迅速回環攪動,不一時,茶盞就泛出雪白的泡沫來。
  袁屯田不禁叫好:“點湯如銀龍吞吐,擊拂輕重自如,不愧是茶湯巷的名手!”
  趙盼兒這邊才剛剛開始,看了胡掌櫃的手勢,她心中暗驚,微一凝眉後也執起茶筅擊拂,但卻不是回環攪動,而是如彈琴輪指一般運腕如飛,動作竟陡然成了虛影。袁屯田見眾人突然安靜,回頭一看趙盼兒的英姿,竟然張了大嘴,說不出話來。
  杜長風滿臉迷茫地左顧右盼:“怎麽回事,怎麽全都不說話了?”
  濁石先生驚歎道:“趙娘子這手擊拂,似是化用琴技中的拂弦?”
  一旁的宋引章得意地揚起下巴:“正是,姐姐雖然鮮少在外人面前彈奏,卻在七弦一道上,下了十余年的功夫,你聽。”
  濁石先生側耳傾聽,才發現趙盼兒的茶筅擊在茶盞上,隱隱有金石之聲,他脫口而出:“這是《陽關三疊》,趙娘子竟然用茶盞奏出了琴曲!”
  胡掌櫃仍在攪茶,側頭見趙盼兒的動作,頓時心驚,放下茶盞大聲道:“我的茶點好了!”
  趙盼兒此時汗已濕額,她用力擊下最後一筅,也道:“我的也好了。諸位可以來品茶了。”
  眾茶客上前一一察看,所謂湯色、水痕、茶味,即是說鬥茶除了鬥茶味,更要“鬥色”“鬥浮”,即以茶湯的顏色與衝出來的茶沫咬盞決勝負,簡單來說,也就是誰白誰贏,誰的沫子先散誰輸。
  濁石先生評判道:“茶湯皆是純白色,皆為上品。湯色這一局,平手。接下”來就要看咬盞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趙盼兒的茶沫已經先開始散了,胡掌櫃的臉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向眾老板一拱手:“幸不辱命。”
  眼看趙盼兒的茶沫越散越快,眾茶客同情地看了看趙盼兒一眼,袁屯田尷尬地咳了一聲:“趙娘子,水痕這一局,只怕你輸了。”
  趙盼兒卻志在必得地笑了:“各位請仔細看。”
  眾人凝神一看,只見趙盼兒白色的茶沫雖已散去不少,最終卻在黃綠色的茶湯上凝為月窗梅枝圖案,然後再不散去。濁石先生驚歎道:“這是以茶為畫的茶百戲!”
  茶湯巷眾老板聽到,爭相搶過來察看:“真的是失傳已久的茶百戲!趙娘子,你從哪學的來的?”
  趙盼兒在一片叫好聲中看向眾評委:“諸位,水痕這一局,誰是勝者?”
  五位評委對視,異口同聲道:“自然是趙娘子。”
  見胡掌櫃面色不佳,跟他同來的一名掌櫃安慰說:“還有最後一局茶味呢,我們未必輸。”
  此時五位評委先後舉盞品嘗,良久,濁石先生道:“北苑先春茶湯香醇,香甘重滑,一派王者氣度,實乃茶中珍品。”
  茶湯巷的一眾老板臉現微笑,不管趙盼兒有什麽奇門外道,茶味好才是茶坊的根本。
  杜長風忙問:“那半遮面的呢?”
  袁屯田回味片刻道:“我是第一次喝這徑山茶,也說不出到底好在哪裡,但隻覺入口無澀,清香悠遠,倒似我家中閑坐賞菊一般,有種秋爽灑然之感。”
  濁石先生也跟著附和道:“對,就是這種感覺,茶一入口,倒來不及去品香品味,隻覺身如夢幻,飄然如去他處。”
  杜長風雖然看不見,但也心生感慨:“人有境界,茶也有境界,並非最好的茶葉與最好的水,就能點出最好的茶,君臣佐輔,方能更上一層樓。”
  胡掌櫃急赤白臉地看著底下的評委,不滿地說:“少說這些虛的,喝茶不就喝個好味道嗎?到底這一局,誰贏?”
  袁屯田和濁石先生想了想,站到了趙盼兒一邊,另兩位評論則去了胡掌櫃處。在眾人的注目之下,最後一位評委抱歉地向趙盼兒笑,走向了胡掌櫃那邊。大局已定,茶湯巷的諸位老板都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孫三娘氣壞了,覺得這個結果不公平:“不可能,盼兒絕不會輸的!”
  可那最後一位評委茶客還未走到胡掌櫃身邊,卻突然一頓,然後拱手對眾茶湯巷老板道:“對不住了各位,我想了想,還是覺得胡掌櫃的茶雖好,可就算不去茶湯巷,在別的地方也多半喝得到,大不了我請茶博士到家裡來衝調即可。但趙娘子的茶,卻是獨一無二,所以,我還是選半遮面。”說完,他快步走到了趙盼兒這邊。
  本來已經臉色雪白的趙盼兒猛然笑了,她拱手對滿臉不可置信的胡掌櫃一禮:“承讓!”
  形勢陡轉,胡掌櫃氣得說不出話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趙盼兒雖然贏了,面上並無驕傲之色,依舊大方有禮地面向眾人道:“各位掌櫃,所謂茶道者,只要遵其道,便可八仙過海,各展其能。我確實曾因父罪淪為樂伎,但如今早已脫籍,也喜歡在點茶時用上自幼習得的歌舞功夫。但有道是茶如人,人如茶,只要茶湯本身香凝悠遠,便自能引來賞味之人,竟然如此,又何必在意它之前到底是生在禦茶園中,還是生在錢塘山畔呢?”
  此語一出,舉座皆默,眾茶客微微點頭,宋引章更是聽得心潮起伏。不知何時,顧千帆已經出現在重重看客之後,他滿眼欣賞地看著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芒的趙盼兒,反覆回味著她剛才說的那番話。
  胡掌櫃也被深深觸動,最終他拱手道:“多謝趙娘子一言醒我!技不如人,願賭服輸,今後茶湯巷歡迎趙娘子常來常往!”
  見茶湯巷的掌櫃們轉身離去,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孫三娘開心地大聲招呼著客人:“多謝各位捧場,請去前面正堂,我們有新製的黃中餅秋菊飲,請大家免費品嘗!引章,你也來幫幫忙!”
  在場眾人興奮不已,紛紛湧入正堂。杜長風隨著眾人擠到正堂,突然被湧來的諸人一推,整個人向前撲去。就在他臉即將碰到地上的那一刹那,孫三娘一直腳伸了過來,正好墊在了他的鼻子上。
  孫三娘一把拉起杜長風:“多謝官人幫我們仗義執言,你沒事吧?”
  杜長風雖說沒跌個狗吃屎,但鼻子也被砸得得通紅,涕淚交加之中,他如聞天籟:“沒事。”
  孫三娘和抬起頭的杜長風對著了個正著。孫三娘隻覺面前這個頭髮蓬亂、被帽子遮住半張臉的男子有些熟悉。杜長風只能模糊地看清一個臉型,他下意識地也覺對方有些熟悉:“咱們可是在哪見過?”
  袁屯田見狀,不禁大笑起來:“小杜,你怎麽用這麽老套孟浪的路子跟人家搭話?”
  杜長風鬧了個臉通紅,連忙擺手否認:“誤會,我沒有,我真沒有……”
  孫三娘不高興地皺了皺眉:“袁屯田,你取笑我沒關系,幹嘛取笑老實的讀書人?小心我不給你果子吃了。”說罷便拿著幾個盤子朝後屋走去。
  “別呀!”袁屯田急忙朝孫三娘追去。
  杜長風整理衣衫,卻意外地發現身上掉下來一朵絨花,顯然是孫三娘伸腳勾住他的時候,弄掉了鞋尖上的絨花。杜長風趕緊把絨花撿了起來,想還給孫三娘,但從他舉目望去,盡是模糊的人影,哪還見伊人芳蹤?杜長風留戀地把絨花緊緊握在手上,喃喃道:“真是一位心善人美手巧的小娘子。
  仍在後院忙碌的趙盼兒看著正堂中熱鬧的樣子開心地笑了,她情不自禁地比了幾個舞蹈姿勢,接著從樹枝上摘下一朵石榴花,邊跳邊唱了起來:“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可憐此地無車馬,顛倒青苔……”她身姿柔軟、腰肢婀娜,在紅花綠葉的襯托下,一襲素衣的她宛若初墮凡塵的仙子。
  突然她身體一僵——不知何時來到了院中的顧千帆,已經將她的動作收於眼底。
  趙盼兒張皇地站好:“你什麽時候來的?”
  石榴花下,趙盼兒明眸皓齒、顧盼生輝,顧千帆毫不掩飾他對她的舞姿的欣賞,目光幾乎不能從她身上移開:“早就來了,在你碾茶之前。”
  趙盼兒的臉突然變得雪白:“你都看見了?”
  顧千帆略有不解:“看見什麽?”
  趙盼兒難掩自卑地支吾道:“我,我故意以舞姿碾茶,還有用彈琴的手法擊拂,聽見他們議論我做過樂伎……”
  顧千帆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緩慢而溫柔地向她走來:“盼兒。”
  “你別過來,也別那麽叫我!”趙盼兒急急倒退一步,“那一天,我要你回去想清楚,到底要以什麽樣的心態來對我,否則別來見我,你想清楚了嗎?”
  顧千帆神色極為認真:“想清楚了。”
  趙盼兒渾身一震,有些不敢面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顧千帆深吸了一口氣:“趙盼兒,你聽好了,我想了幾天,發現自己是真的喜歡你,所以我想娶你,和你白頭到老。”
  趙盼兒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你瘋了!你剛才看清楚我跳舞彈琴的樣子了嗎?你還記不得我在周舍面前也曾濃妝豔抹,媚意勾引過?除了你熟悉的我,那一面,也是我!你是朝廷命官,可我做過樂伎,而且從今天起,只怕全東京城的人都知道……”
  顧千帆卻一把擁住了她,眼中寫滿了深情:“那又如何?要娶你的又不是他們,而是我!”
  趙盼兒仍在微微掙扎:“可是……”
  顧千帆不許她掙脫,強勢地說道:“沒什麽可是,情愛一道,我向來遲鈍,也不會說什麽甜言蜜語,但只要一旦認定,我就和你一樣,絕不後悔。因為什麽良賤之別,什麽身份地位,在我這種刀口上舔血的人看來,都是浮雲。趙盼兒,還記得你剛才說過什麽嗎?無論是生在禦園還是錢塘山間,只要茶湯香凝悠遠,便自能引來賞味之人。我,顧千帆,便是你那個人。”
  趙盼兒如遇雷擊,貪戀地感受著顧千帆身上的溫度。顧千帆放開她,摘下樹上的石榴花枝,遞向趙盼兒:“媒聘尚未齊備,暫且以此為禮,盼兒,你可願意?”
  趙盼兒沉默良久,終於伸出手,顫抖著接過了那枝石榴花。那一瞬間,她隻覺得天旋地轉,顧千帆竟然開心地將她高高舉了起來。
  趙盼兒又氣又急,拍打著顧千帆的肩:“快放我下來!別讓客人們看見了!”
  顧千帆促狹一笑:“叫我名字,我就放你。”
  “顧千帆——”趙盼兒急急叫道,然而顧千帆並沒有放她下來的意思。趙盼兒突然心領神會,放柔了聲音:“千帆,放我下來好不好?”
  聽到趙盼兒喚自己“千帆”,顧千帆滿意地笑了起來,那一笑當真是意氣風發、看殺衛玠。“好。”他將趙盼兒輕輕放了下來,可依舊未曾松手,眉眼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欣喜。
  一簇簇火紅的石榴花之下,趙盼兒羅袖迎風、眉眼如畫,她仰頭看著顧千帆英俊的面龐,一時,天地間就只剩下他們二人。
  另一邊,忙得不可開交的宋引章趁著換水的空檔到屏風後休息了一下,身邊有微風漸起,她以為是孫三娘在替她扇風,回過頭卻發現原來拿著團扇的人是沈如琢。宋引章結巴起來:“啊,怎麽是你!你,你怎麽又來了?”
  沈如琢自如地走到宋引章身邊:“一回生,二回熟嘛。上上次幫你姐姐忙,你還知道請我來聽琴。上次幫你通報敵情之後,你就完全不理我了?真是個狠心的小娘子。”
  宋引章一咬牙,推開沈如琢:“請你離我遠點,我不喜歡和別人這麽接近!”
  沈如琢冷不防地被推了一個踉蹌,詫異地看著宋引章:“你怎麽有這麽大的力氣?”
  宋引章逃開沈如琢的桎梏後,勇氣漸生:“我的琵琶重十六斤,我天天抱著它,當然不會手無縛雞之力!你一再接近我,到底想要什麽?”她看著沈如琢,狠心道:“我嫁過人了。”
  沈如琢一頓,驚奇地看著她,果然退開了一步。
  宋引章見狀心頭一寒,冷笑道:“你這麽對我,無非是看中了我的顏色,又覺得我不過是個初來東京的官伎,可以隨意輕薄。不過剛才盼兒姐的話,徹底點醒了我,就算我身在樂籍,但可自尊自立,絕不是一隻你可意任意逗弄的小貓小狗。沈著作,我可不是什麽不知世事的小娘子。我嫁過人,還和離過,我的前夫被我親手送進了大牢!沈官人,你是名門之後,我奉勸你一句,最好別和我這種聲名狼藉的女子攪和在一起,否則,恐怕會有損你的官聲。”
  沈如琢臉上的異色漸漸消退,笑道:“喲,你這是在替我擔心嗎?可惜,你的事情我早就全知道了。華亭縣那案子,還真是挺轟動的。嘖嘖,刺配三千裡,宋娘子還不承認自己狠心?”
  宋引章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沈如琢:“你、你全知道了?”
  沈如琢眼中含笑地點著頭:“自然是全知道了,遇事膽小怯弱,遇琴則沉穩有度;畏我如洪水猛獸,可對前夫,卻能狠心絕情。宋娘子,你到底有幾面?”
  宋引章瑟瑟發抖,她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她想扶住旁邊的桌子借力,卻扶了一個空,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小心!”沈如琢一把扶住宋引章,見她猶自如驚鳥一般,便松手長揖一禮,“對不住,剛才是沈某孟浪了。原本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卻嚇到了宋娘子。”
  宋引章驚疑不定地看著沈如琢問:“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沈如琢正色道:“沈某真的只是想多了解一點宋娘子而已。剛才你說我看中了你的顏色。錯了,沈氏三朝世家,我見過的嬌娃妖姬何止百人?我的確對宋娘子有意,但卻與色相並無關聯。如果說最初吸引我的,是你這手出神入化的琵琶技藝;但在解了你的過去之後,我卻是由憐生愛,由敬生重。宋娘子,有道是物肖主,曲如人。你的琵琶曲中既是一派光風霽月,又何必在意那靈台之上的些許塵泥呢?”
  宋引章聽得怔怔地,漸漸淚盈於睫。沈如琢從袖中摸出一張絹子,溫柔地遞給宋引章。
  宋引章接過絹子,顫聲問道:“你真的不覺得我髒,不覺得我低賤?”
  沈如琢極為認真地答道:“不覺得。我隻覺得你雖弱質纖纖,卻能忍辱復仇,是為智。遠赴京城,卻能與姐妹們開創出這一片事業,是為勇。沈某也是人啊,面對如此智勇雙全,卻又百貌千態的小娘子,怎能不心動?宋娘子或許聽說過吧,莽撞少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心儀的小娘子時,多半會戲弄她,欺負她……以前,我總以為這不過是戲文裡的亂編的橋段,可發現自己居然也犯了這樣的毛病時,我真是……宋娘子,可否瞧在沈某誠心悔過的份上,別再生我的氣,饒了我這一遭?”沈如琢一套話說得行雲流水,配合著他真誠的表情,更顯動人。言畢,沈如琢再度一揖。
  宋引章早就被沈如琢說得落下淚來,此時見他如此,忙起身道:“別這樣,我,我不生你的氣就是了。”
  沈如琢長舒一口氣,直起腰來,欺近笑道:“既然氣消了,那引章以是否願意讓沈某做一回你靈台上拂塵,替你抹去舊時的塵埃呢?”
  “不要!”宋引章嚇得又退開幾步。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了孫三娘的的聲音:“引章,是你在屏風後頭嗎?”
  宋引章緊張不已,馬上道:“是,三娘你先別進來,我衣裳髒了,正在清理。”她推著沈如琢,低聲道:“你快走。”
  見沈如琢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宋引章一咬牙,低聲急道:“你不是說喜歡聽我彈琵琶嗎?你趕緊走,下回,我彈《綠腰》給你聽!”
  沈如琢滿意一笑,一雙桃花眼略略彎起:“一言為定。但不能是在這裡。順天門外的金明池你還沒去過吧?這是皇家園林,每年隻對民眾開放數月,眼看就要到閉園之時了。三日之後,我在池邊相候。”沈如琢靠近宋引章耳邊輕聲道:“我要你隻彈給我一個人聽。”
  宋引章隻覺沈如琢呼出的熱氣撲在自己的耳根,她又急又羞卻避無可避。
  沈如琢一把拿走宋引章發間的釵子:“我看你總戴這隻釵子,怕你反悔,留個憑據。”言畢,他閃身消失。
  宋引章呆愣愣地看著沈如琢消失的方向,一顆心如雷鳴一般瘋狂跳動。過了好久,宋引章終於平複下來,她正要回到正堂,卻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亂,只見不遠處來了一群氣勢洶洶的人群,他們手中還拿著短棍,宋引章吃了一驚,連忙往屋內跑去。
  此時客人已散去,孫三娘正在麻利地收拾著桌椅。剛與顧千帆膩膩歪歪地分別的趙盼兒紅著臉走了進來。
  “喲,可算出來一個了,剛才這兒忙成一團亂,結果你和引章連人影子都找不著——”孫三娘手上動作不停,她突然注意到趙盼兒臉色不對,忙問,“呀,你怎麽了,臉紅成這樣?發燒了?剛才太累了?”
  趙盼兒控制著自己不住上揚的嘴角,遮遮掩掩地說:“是,有一點,剛才鬥茶累著了。”
  孫三娘不疑有他,忙將趙盼兒按在了椅子上:“快歇歇。今天可全虧你了,其實剛才引章答應比試的那時候,我還有點心裡打鼓,畢竟人家茶湯巷都是積年的行家。”
  趙盼兒見孫三娘沒起疑心,略微松了一口氣:“我剛開始也有點拿不穩,可都被趕鴨子上架了,也只能全力以赴了。”
  孫三娘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被急急奔入的宋引章打斷了話頭。宋引章驚慌失措地說:“盼兒姐,三娘,我剛才送位客人出去,覺得外頭好像有點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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