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坊院內桃花盛開,門上掛著一塊蒙了布的新牌匾。附近京華書院的兩名學生也逃學趕來湊熱鬧,其中矮胖調皮的叫孫理,瘦高呆憨的叫胡彥,兩人站在一塊,從體型到神態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見工匠們拆下了茶坊的木門,重新裝了一扇蓬草做的破門,胡彥不禁疑惑道:“好好的門幹嘛要拆,她們瘋了?” 身後,一身夫子打扮的杜長風歎息道:“蠢!‘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的意境都不懂!” “哦,原來如此……”孫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頭欲看身後是哪位高人,卻見來者是杜長風,頓時驚慌不已,“杜、杜夫子!” 杜長風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倆小孩是自己的學生,忙伸長脖子、眯起眼睛,試圖看清他們是誰:“書院早開門了,你們什麽還在這裡?報上名來!” 孫理用胳膊肘捅了正要如實報上姓名的胡彥一記,一臉鎮定地隨口胡諂了兩個名字。杜長風隱約覺得這兩個名字聽著耳生,但也並未多想,依然一臉威嚴地說道:“回去罰寫大字十篇,明天早上交給我!” “是!”孫理唯恐夜長夢多,趕緊拉著胡彥跑開了。 兩人氣喘籲籲地在書院門口停下腳步,胡彥困惑地問:“你怎麽敢瞎編名字?” 孫理胖乎乎的臉上泛起一個機靈的笑容,拍了拍胸脯道:“不怕,他今天沒帶琉璃片子,一尺外的人連臉都看不清!” 胡彥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起來:“他真蠢,難怪考中了進士也沒撈到官做,現只能一邊守選,一邊在書院當夫子!” 孫理也“嘿嘿”地樂了起來,神神秘秘地向胡彥耳語道:“聽說陛見官家的時候,他太激動了,就禦前失儀,放了一團那個五谷輪回之氣。” 胡彥一聽,頓時與孫理笑成一團。 而這一邊,杜長風渾然不知學生們對他的嘲笑,仍是意猶未盡地給旁邊的生得富貴團圓的文士講解著:“杜某認真看過,這茶坊雖小,但一草一木,都頗有深意。濁石先生您看,此處有桃花,又掛了美人燈籠,分明就是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不斷聚集而來的文士們紛紛點頭,大有知音之感。 濁石先生捋須道:“我倒覺得這燈籠用的是元九‘桃花淺深處,似勻深淺妝’之典。” 這時,又有幾名文士擠了過來,濁石先生眼尖,一下就認出來了其中那個瘦得仙風道骨的是袁屯田,忙上前寒暄:“袁屯田,你也來了?” 袁屯田看著茶坊的布置,喜氣洋洋地說:“你又不是不知我平生最好音律,聽樊樓的素素說今天這兒有間新店開張,有好曲子聽,所以才來的。呀,快看!” 只見一陣白色的煙霧從門內湧出,一身飄逸衣裙的趙盼兒和孫三娘各自拿著一把團扇擋著臉,款款走到牌匾下端,拉開系著蒙布的繩子,現出牌匾上的“半遮面”三字店名。 聚在蓬門外的一眾文士們一時看呆了,不知眼前的美景是幻是真。只有杜長風雙眼茫然。趙盼兒和孫三娘打開園門的竹欄,盈盈施禮道:“今日敝店重新開張,有薄茶數杯,清音一曲,願得知音人入內一賞。” 杜長風根本看不清孫三娘的臉,隻覺自己隱隱約約看到了一位身姿綽約的美人,待孫三娘走回茶坊,杜長風猶自盯著她的背影,沉醉地搖頭吟道:“香風陣陣,如蘭似芷,不知是怎麽一位絕代佳人!” 趙盼兒和孫三娘一回茶坊,立刻搬走地上的兩個銅盆,銅盆裡裝著還在冒著白煙滿滿幾大把線香。趙盼兒用事先備好的水將線香澆滅,忙亂之中,還不忘拉了一下廊下的風鈴。 雅室內的宋引章聽到風鈴聲,立刻開始撥弦。一曲婉約的琵琶曲刹時流淌而出。此時文人們已經走到園中,聽到琵琶聲,俱是一愣。袁屯田拍手讚道:“妙啊!難怪叫半遮面!原來竟是琵琶語!”濁石先生也連連叫絕:“果真是人面桃花!” 那琵琶聲如有魔力,讓文士們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不少人更是順勢坐到了桌邊。杜長風一臉向往,正要舉步走進茶坊,突然想起自己還要上課,他心中天人交戰良久,最終只能狠心決定下次再來。 趙盼兒守在門邊,看到蜂湧而來的文士們,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小聲對孫三娘道:“成了!” 一曲已罷,袁屯田仍舊意猶未盡:“此曲隻合天上聞,不知是哪位名手撥弦解音?” 趙盼兒淺淺一笑,優雅而不失自豪地答道:“教坊琵琶色長,江南第一名手宋娘子。” 眾文人聞言面上俱是露出驚喜之色,皆希望宋引章能再彈一曲。 趙盼兒卻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當年錢王太妃聘宋娘子為樂官,因愛惜她的琴藝,特地定下規矩,一日之內,宋娘子隻奏三場。各位如果還想一聽,不妨稍坐,用些我們江南的茶點。” 趙盼兒拿過一方以仕女葬桃花之圖為背景茶牌,上面寫著“桃花飲”“桃葉茶”“玉鳳銜桃”等字樣。 大腹偏偏、一看就對吃喝很有講究的濁石先生看了一眼,不由驚道:“一壺桃花飲要八十文?!你們不會寫錯了吧?這都能買一鬥米了!” 趙盼兒卻渾不在意地嫣然一笑,給濁石先生端來一壺桃花飲:“先生說笑了,此境,此情,此樂,難道能以錢計算嗎?不過妾身敢打賭,您只要試過這桃花飲的味道,就不會再這麽想了。” 濁石先生見那白瓷粉水極是雅致,上面還浮著幾瓣桃花,他不禁抽了抽鼻子:“真有桃花香?”他拿起盞來,輕品一口,頓時眼睛一亮,他轉頭對驚訝的眾人說:“老夫也算是個老饕餮了,這桃花飲,值!” 趙盼兒又順勢取過一隻精美的盒子,裡面端端正正放置著四枚點心,一枚作桃花樣,一枚桃葉樣,另兩枚各做桃子及蟠桃樣。下面各自標著“桃夭”,“笑春風”“春水生”“晚更紅”的小簽:“有飲無果,正如有琴無酒,乃是人生憾事。先生不妨再試試敝店的桃花茶果。” 袁屯田眼中難掩驚豔:“這是茶果?” 趙盼兒盈盈笑道:“敝店的孫娘子,乃是南唐寧國節度使的後人,這些茶果,得自小周後的親傳。” 眾文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濁石先生趕緊拿起一顆大口咬下,瞬間,他的表情便如癡如醉。眾人不用再問,立刻哄動了。 “給我來一盤!” “我也要一盒!” 趙盼兒適時報價:“一盒三百文。” 眾人聽了這昂貴的價格,瞬時安靜了下來,最後,還是濁石先生咬牙道:“三百文我也買!” 趙盼兒又是一笑,朝樓上做了個“請”的姿勢:“先生果然是知音人,請至雅室清賞宋娘子的琵琶語。” 眾人聽了這話,爭先奪後地要買茶果,都想搶到進雅室聽曲的殊榮。 雅室中布置得禪意十足,屋內擺放有桃枝插花和香爐,壁上僅掛著一幅桃花詩條幅。屏風後,宋引章專注彈琴,屏風前,十余文人坐在椅下,入神地聽著琵琶曲,他們只能從屏風的縫隙中窺見一絲宋引章的美貌。 孫三娘擋住幾個想要靠近雅室的文士:“宋娘子喜靜,每回最多只能有十位雅士入內聽曲。明日請早。” 濁石先生有些不服氣:“趙娘子,你們也太不公平了,我就是長得胖跑慢了一點,憑什麽買了這麽多,卻沒份聽琴!” 物以稀為貴,趙盼兒已經下定決心要嚴格限制每日聽琴的人數,對誰也不能破例。她柔聲說道:“所謂機緣,不在先後,而在時機。先生不必歎息,讓妾身來為你點一盞九九歸元茶可好?” 濁石先生尤自不滿地坐下,但又好奇地問:“九九歸元又是什麽茶色?” 趙盼兒取過一隻錦盒來,盒中共有形製不一的九隻茶盞:“這九隻茶盞,一作秘色,一作粉青,一作梅子青,一作紅窯變,一作黑色,一作白色,一作米黃冰裂,一作天青,一作兔毫。明、越,唐、鄧、耀、柴、饒、龍泉,定,至唐以來至國朝,宮中所愛之九色名瓷盡在於此,以官家至愛之龍鳳團茶所點,豈不是九九歸元!請。” 濁石先生等人先是吃了一驚,隨後忙小心翼翼地品起茶,眾人愛不釋手地交換著撫摸茶盞。濁石先生問道:“居然能集了如此多寶物,可謂東京一絕。只是趙娘子,這麽多名瓷,你是從哪裡得來的?難道也是從江南錢王太妃處——” 趙盼兒但笑不語,神秘地做了一個噓的姿勢。 眾人紛紛會意,濁石先生鄭重地又品了一口:“不愧是貢茶!您這九九歸元,該不會也要八十文吧。” “當然不會。”趙盼兒賣了個關子,她滿意地看著眾人的反應,微笑著說,“兩百五十文。而且和桃花茶果一樣,每日隻賣十套。” 在場眾人紛紛怎舌。 “兩百五十文!她們怎麽不去搶錢啊!茶湯巷一盞龍鳳團,才賣三十文!不過就是盛在不同的茶盞裡,就漫天要價!”茶湯巷的各大茶坊中,所有客人都在議論著橫空出世的“半遮面”。 另一桌上打扮成文士的何四卻問道:“那半遮面的茶好喝嗎?比這裡的如何?” 那人一愣,回味了一陣,只能承認:“比這裡的味道是要好一點。” “結帳!”何四立刻站起來,似乎一刻也不能等要去“半遮面”探個究竟,他又問向那人,“那‘半遮面’在馬行街的哪一塊兒? ” 對方頓時愣住了:“那麽貴你還要去啊?” 何四刻意提高了聲音,一臉高深地對周圍的茶客說:“寶劍配名士,李太白喝過的酒都比外頭賣得貴幾倍呢,集其一套幾代官家都愛的禦瓷,容易嗎?打碎一隻就少一隻啊!茶湯巷的茶都喝了十幾年了,你不厭嗎?單為了那一套九隻的禦瓷,我也得去瞧個熱鬧啊!而且人家一天隻賣十套,擺明了就是皇帝女兒不愁嫁!”說罷便搖了搖頭、拔足而去。 茶坊中人如夢初醒,有不少也趕緊留下茶錢,跟著何四揚長而去。經過一個說書攤時,何四朝說書人使了個眼色。說書人心領神會地喝了口水,立刻一拍醒木道:“下一段,小老兒要來說件一新奇事。東京之大,無奇不有,諸位可曾聽說過兩百五十文一杯的茶?如今在馬行街,就有一間名叫做“半遮面”的茶坊,敢賣這麽貴的茶湯。據說那裡還賣南唐小周後傳下來的果子……” 一時間,在場的聽眾無不瞠目結舌,很快,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湧向了馬行街。 趙盼兒滿意地看著人頭濟濟的茶坊。何四不無得意地在角落裡小聲道:“怎麽樣?我按照你教的,把他們全引來了。 趙盼兒給何四塞了一個重重的錢袋:“今兒多虧你了。明天繼續,不過就別在茶湯巷說那些我們比別家強的事了,省得招人家記恨。” 何四掂了掂錢袋,立刻眉開眼笑:“好咧,跟著趙娘子做事,比跟著我們衙內還爽快!” 趙盼兒狡黠一笑,看透了何四的小心思:“嘴這麽甜,是不是想從我這兒騙果子吃?” 何四嘿嘿一笑,撓了撓頭:“瞞不過您。衙內的大壽快到了,我正想找件拿得出手的禮物。” “早給你準備好了。”趙盼兒從櫃子拿出兩盒包裝精美的茶點,“一盒給你的。另一盒嘛,聽說池衙內有一位紅顏知己張好好張娘子?能不能幫我引見一下,就說我家引章妹子前些日子多得她一語點化,我這個做姐姐的,想當面致謝。” 何四接過茶點,美滋滋地拍了拍胸脯:“您放心!包在我何四身上!” 何四這事兒辦得靠譜,次日晌午,趙盼兒已經被邀請到了雙喜樓畫舫內。張好好頗為慵懶地坐在桌邊,細細地端詳著趙盼兒給她帶的桃花點心,她不曾好好打扮,卻依然風情萬種、明豔照人。張好好嘗了一口,不禁讚道:“果然美香濃軟,和我在大內嘗到的果子不相上下。” 趙盼兒知道張好好是見過大世面的,見張好好也真心喜歡三娘的果子,她心中也頗為高興:“張娘子若喜歡這個味道,以後,我每日讓人送你一盒如何?“ 張好好將手中的點心放了回去,漫不經心地輕笑道:“無緣無故,這麽好的事,怎麽會落在我身上?” 趙盼兒也不跟她轉彎抹角,直接說道:“引章說張娘子是個爽快人,那我就索性直言了。來張娘子這裡賞歌的人,除了非富即貴,還有不少柳七官人、王詩童那樣的文人墨客,如果能讓他們也嘗嘗這些果子,豈不既能為你的雙喜樓增色,又能為我家茶坊揚名麽?” 張好好嘴角撒嬌似的略微撇了撇:“喲,原來是想靠我拉客來著,只是區區三百文就想收買我,是不是太便宜了點?” 趙盼兒卻胸有成竹地反問:“張娘子難道缺錢嗎?恕我直言,你缺的是如何獨一無二。上回你在禦前獻聲,引得萬民喝彩,可之後的風光,卻一日不如一日。引章告訴我,隸屬教坊的歌伎有百多名,眼見這春日各色慶典不斷,她們都攢著勁兒準備入宮獻藝呢,官家寬厚,若倒時候也賜她們彩衣,那你這金嗓子,也就沒什麽希奇了。” 張好好起初還散漫倦怠,聽到一半已經在專心凝聽,最後竟正色坐直了身子,她打量了趙盼兒許久,最終笑道:“不愧是把池衙內都差點逼瘋了的人!好妹子,快教教我,這些天我一直在為這件事發愁呢。” 趙盼兒見張好好上道,一鼓作氣地說:“我們三姐妹開的這間半遮面,雖然小,但卻精。好好姐不妨想想,若是來你這裡的客人,發現在外面黑市上十金也難求一盒的果子,於此處卻可以輕易嘗到呢?” 張好好想了想,漸漸面露喜色。 趙盼兒又趁熱打鐵地繼續說道:“如今引章也入了教坊,做了琵琶色的色長,若是再有獻藝的機會,她也隻願和張妹妹合作。” 張好好拍手笑道:“我懂了,這就叫與眾不同!以前我隻想著怎麽把曲子唱到最好,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巧宗!盼兒妹妹,以後咱們倆一定要時常來往。” “樂意之至。”趙盼兒也笑了起來,可她突然想起什麽,趕緊補充道,“只要池衙內不來找我麻煩就行。” 張好好柳眉一豎,一拍案桌:“他敢!” 趙盼兒和張好好一齊笑了起來,隻覺一見如故,於是又細細地談起了今後的合作,直到日影西斜。 離開畫舫時,趙盼兒手中多了一隻大盒子,因甲板搖晃,趙盼兒有些站立不穩,幸而有人一手扶住她、一手接過了盒子,趙盼兒才沒有跌倒。不用回頭,趙盼兒就知道那人定是顧千帆。 顧千帆覺出盒內物件分量不輕,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東京這麽大,趙盼兒知道顧千帆肯定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她不自覺地笑了笑:“張好好送我的開張禮物,定窯的盤口梅瓶,上面有八大王送她的親筆題詩,她要我擺到雅室裡,這樣但凡見到的人,就都知道她和我們的關系匪淺。” 顧千帆不想擾了趙盼兒的興致,沉吟了片刻才小心地提醒道:“你那裡用的茶盞,真的是禦瓷?這可是犯忌的。” “放心好了。”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連茶坊裡發生的事都知道,偷偷抿嘴笑了,“那些本來就是我在錢塘收集的名品,再說我又沒說是當今官家禦用,隻說是歷代宮中所愛,茶客們愛亂傳,這也怨不著我吧?” 顧千帆一愣,勾唇笑道:“你呀,倒是真有手段,借風就雨的,一會禦瓷,一會就跟張好好搭上了。” 趙盼兒也回敬道:“你也真有閑心,皇城司那麽多事不做,老跟著我做什麽?” 顧千帆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趙盼兒,不知為何,他今天覺得趙盼兒格外好看。 趙盼兒被看得臉上發臊,嬌憨地橫了顧千帆一眼:“你看什麽?” 顧千帆被趙盼兒眸中的秋水橫得心神一漾,他輕笑著移開目光:“我瞧你也不像是廟裡的木胎泥塑,怎麽就那麽喜歡往自己臉上貼金呢?今天察子突然來報,說馬行街那邊突然有上百文人聚集,撓攘不去,你說我這個皇城司的次官,該不該問來查問一下罪魁禍首?” 趙盼兒啐了一聲,拔足就走,心中莫名煩悶。 顧千帆抱著箱子追了上去:“惱羞成怒了?” 趙盼兒看也不看顧千帆一眼,口是心非地說:“沒有。” 顧千帆敏銳地察覺到趙盼兒走路時與他之間的站位比平日裡遠,而他一點也不喜歡這種變化,他悄悄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心提醒道:“以後別再搞那麽大的陣勢,你那園子本來就小,人一多,萬一有個踩踏,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趙盼兒依舊不看顧千帆,一邊快步向前走,一邊乾巴巴地說:“明白。” 顧千帆沒察覺問題的嚴重性,又不合時宜地補充道:“也少讓你的人去茶湯巷當托攬客,那裡開店的都是積年的行家,東京的商家都是抱團的,得罪了同行,以後有你受的。” “知道!”趙盼兒突然提高了聲音。 顧千帆愣了愣:“你今天說話怎麽都是兩個字?” “樂意。”趙盼兒停下腳步,語氣傳達出來的分明是與“樂意”完全相反的意思。 顧千帆不明白趙盼兒這是怎麽了,他隱約感到不妙,可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這種莫名的情緒,只能笨拙地試圖用開玩笑的化解眼下的緊張氛圍:“不高興了?為什麽?嫌我沒有恭祝貴店二次開張大吉?” 趙盼兒終於抬頭看向顧千帆:“嫌有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明明是關心,卻偏要板著臉說得跟訓斥一樣,誰受得了?” 顧千帆見她終於說了完整的一句話,稍微放下心來,故意板起臉說:“我是不板著臉,事情可就大了,你聽別人說過,寧見閻王怒,莫見閻王笑嗎?” 趙盼兒臉上隱隱現出了笑意:“喲,這會兒又敢說了,前兩天,是誰聽到‘活閻羅’三個字,就是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 顧千帆聞言也忍不住笑了,兩人漸漸走遠,絲毫沒注意到角落處於中全那雙怨毒的眼睛。 顧千帆陪趙盼兒走到了茶坊附近,他頭一次希望這段路能再長一點,這樣他就能陪趙盼兒一直走下去。一朵桃花飄落,粘在了趙盼兒發間,顧千帆信手替她摘落,宛若他們已經是相處多年的恩愛夫妻。趙盼兒驚愕於顧千帆這一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不禁渾身僵直。 顧千帆以為趙盼兒哪裡不舒服,忙問:“你怎麽了?” 看著在桃花的映襯下,顧千帆那輪廓完美的面容,趙盼兒脫口而出:“顧千帆,你是不是……”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忙打住話頭,終歸是沒有勇氣把“是不是喜歡我”問完。 顧千帆笑問:“是不是什麽?” “沒什麽。”趙盼兒本以為顧千帆多少明白,見他這樣問,頓時泄了氣。 顧千帆面對犯人時能夠洞察人心,可對女兒家的心事卻一竅不通,趙盼兒說“沒什麽”,他便信以為真。“趕緊進去吧,對了,好歹我也是個債主,記得把那什麽桃花果子送一盒到皇城司來。” 趙盼兒突然別扭起來,態度疏遠地說:“皇城司牆高衙深,我分不開身,也不敢進去。” 顧千帆沒聽出趙盼兒的言外之意,不解風情地說:“那我讓陳廉來拿。” 趙盼兒心裡更不好受了,使著性子說:“今天的已經賣完了。” “沒關系,明天也行。”顧千帆笑了笑,“無非就是個果子,拿那麽大架勢做什麽,我又不喜歡吃這些甜膩膩的東西,只是想當禮物送給一位長輩而已。” 趙盼兒的背幾不可見地僵一下,她客客氣氣地說:“好,那我明天一定準備好。謝謝你幫我拿東西。”她伸出手,接過顧千帆手中的盒子。 顧千帆再笨,也知道趙盼兒眼下情緒不對,他終於緊張起來:“你怎麽了?” 趙盼兒勉強笑笑:“忙了一天,累的,睡一覺就好了。” 顧千帆看著她挺直背離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有些慌亂,他本能地叫住了她:“等等!” 趙盼兒回首,臉上還帶著那個溫婉的笑容:“什麽事?” 顧千帆不知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別扭什麽,只能沒話找話地說:“歐陽旭已經到了西京,他一路平安,你不用擔心。” “哦,是嗎。謝謝你了,他要是出事,那幅畫就更難找到了。”趙盼兒笑容不變,心中卻突然空落落的,她在想什麽呀,她剛才是以為顧千帆真的會對她許諾什麽嗎?她鼻尖泛起酸意,卻依然笑著說:“沒事了吧,那我走了?” 顧千帆愣了愣,可再也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看著趙盼兒背影,他心裡格外不適,總覺得哪裡出了差錯,他皺眉許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能默默離開。 回到家,趙盼兒便強迫自己忙起來,不去胡思亂想,她在桌邊將算盤打得飛快,孫三娘和宋引章左右門神一般站在趙盼兒身後,一個敲打著肩膀,一個揉著腰,期盼地等待著。 趙盼兒臉上仍然帶著跟顧千帆告別時的那種勉強的微笑:“今天一共收了七千三百四十五文,刨去茶食的本錢、改建費用和給何四他們的使費,淨賺四百六十二文。” “太好啦!”孫三娘、宋引章忍不住擊了掌。 趙盼兒笑道:“別高興得太早,這才第一天呢。而且要是加上之前的地租、家具,還是虧的。總之開業這一個月之內,咱們盡量不休息,先把本錢掙回來再說。” 宋引章滿臉喜氣,立刻站起身來:“那我回屋練琵琶。” “我也得去做果子。”孫三娘本來還覺得有些累,現在也覺得自己渾身乾勁。 趙盼兒笑著點點頭,衝引章和三娘擺了擺手:“快去吧。明兒見。” 孫三娘沒走幾步,突然想起趙盼兒自打從雙喜樓回來就一直掛在臉上的勉強笑容,她直覺不對,便支開了宋引章,自己走了回去。 孫三娘仔細地觀察著趙盼兒的表情,得出了結論:“你不對勁。打你從張好好那兒回來,那副笑容就跟長在臉上了一樣。” 仍然在算帳的趙盼兒沒有停筆,她揚了揚眉毛,不置可否地問:“是嗎?” 孫三娘拿過一面鏡子擺在趙盼兒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 趙盼兒怔怔地看著鏡中的宛如帶著假面具一般的自己,但仍道:“哦,今天笑了一天,臉都僵了,做生意嘛,這個樣子還不是經常的事。” 孫三娘坐在趙盼兒身邊,關切地盯著她的臉:“瞎說,以前我就從沒見過你這個樣子,你是不是和顧千帆之間發生什麽事了?” 趙盼兒被說中了心事,第一反應卻是反駁:“沒有,我和他不過是——”趙盼兒突然說不下去了,孫三娘又把鏡子移到了她的面前,鏡中的她雖然仍然在笑,但不知何時,眼圈已經紅了。 看著鏡中的自己,趙盼兒笑容一點點地消失,最終,一行淚水滾了下來。孫三娘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手絹遞給了她。 趙盼兒擦了擦眼淚,接下來的話對她而言有點難以啟齒:“我只是……可能有點喜歡他。” 孫三娘倒是並不意外:“哦。那也用不著哭啊。” 趙盼兒搖了搖頭:“我知道這樣不對,畢竟我是為了歐陽旭才來的東京。” 孫三娘早就看出來趙盼兒和顧千帆之間有點什麽,也早就知道總歸會有這麽一天,她柔聲安慰道:“哪不對了?歐陽旭跑了,你和他的事也早該翻篇了。顧千帆和你男未婚女未嫁,共過患難又都在東京,不挺好的嗎?這些天我冷眼在旁邊看著,早覺得你們倆不對勁了。” 趙盼兒心裡不踏實,眼圈又紅了:“他或許是有些喜歡我,可他也沒那麽喜歡我。” “什麽意思?”孫三娘被趙盼兒繞暈了,她是個直腸子,根本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趙盼兒眼神有些無助:“三娘,如果你真心喜歡一件東西,比如胭脂水粉、首飾衣裳,你會怎麽辦?” 孫三娘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有錢馬上就買,沒錢就拚命攢錢,買不到就天天守著,哪怕多看一眼也好。” 孫三娘的話證實了趙盼兒的觀點,趙盼兒不禁慘然一笑:“可他一點也不著急。虛虛實實,忽近忽遠的,每一次都會做些讓我禁不住亂想的事,把我心懸起來,然後馬上又跟沒事人一樣,松掉那根弦。他如果真的對我有心,會這樣嗎?” 孫三娘凝神想了想,肯定地說:“他肯定是真心的,不然不至於為咱們做那麽多。茶坊的本錢,這屋子,還有引章教坊的事,這不是子方說的愛屋即烏,還能是什麽?” “我剛難過也正是為了這一點。畢竟在錢塘的時候,打我主意的男人也不算少。他要是一點真心也沒有,我至少還可以不當成一回事。可現在半真半假的……”趙盼兒抹幹了眼角的淚,她的自卑與自尊同時湧上心頭,“我不停地跟自己說,人得有自知之明。歐陽旭剛當進士,就能嫌棄我是賤籍從良。顧千帆貴為皇城司副使,能不知道我和他之間有如雲泥?三娘,我其實很害怕,害怕自己會漸漸習慣他不許我拒絕的照料,害怕自己的心會不斷地他撩撥得忽上忽下。以至於有一天他只要招招手,我就會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最後,落得跟樂營裡無數個從了良的姐妹一般色衰則愛馳,而他卻只是淡淡地來一句,當初我不過是同情你而已……” 孫三娘想勸,可她們三個人誰沒被男人傷過,她只能輕聲安慰:“不會的,他不會的。” 趙盼兒搖了搖頭,隻感覺心臟疼得要裂開了:“歐陽旭的教訓還不夠深嗎?我會不斷地跟引章說,女子貴自立,一旦想要依靠別人,就會有了弱點,所以我才會傷心,才會一直堅持要開這個茶坊,要還清他的錢……,我,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孫三娘不知何時眼圈已經紅了,她拉住趙盼兒的手,輕聲道:“我懂,我懂。” 趙盼兒輕輕伏在孫三娘的肩上,臉頰上仍然掛著一串剔透的淚珠:“讓我再靠一會兒,就一會兒。三娘,你以後一定要提醒我,任何時候都得清醒,不能讓他瞧不起我,更不能讓我自己瞧不起我。” 在燭光的映照下,趙盼兒臉上寫滿了脆弱,可她的眼神中卻透著堅強的光。 顧千帆就著昏暗的燭光看著案桌上的軍力分布圖,自他從半遮面回到南衙,便始終心神不寧。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以及怎樣才能讓趙盼兒重展笑顏。顧千帆朝在一旁奮筆疾書地做著記錄的陳廉吩咐道:“今晚的不需記檔,這個黨項奸細的下線,還需要再釣一釣。要是雷敬問你……” 陳廉胸有成竹地擱下筆:“放心,我這麽聰明,肯定會在司公面前把話圓的妥妥的。” “聰明人死得快。”顧千帆淡淡地說。 陳廉沒臉沒皮地說:“可是又聰明又招人喜歡的人活得長啊。” 顧千帆若有所思地抬眉問:“你招人喜歡?” 陳廉也毫不謙虛,誇口道:“那可不!特別是招女人喜歡。因為我自小就在女人堆裡長大,特別了解女人。您沒瞧見嗎,三娘姐她們都已經拿我當親弟弟看了。” 顧千帆頓了頓,似乎是猶豫要不要向下屬吐露私人問題,最終他用盡量隨意的語氣說:“哦,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一個女人會明明好好的,卻會突然不高興,而且還跟你說她沒什麽?” 陳廉眼珠一轉,八卦地問:“這個女人跟你關系如何?” 顧千帆眼波微動,昧著良心說:“不太熟,只是世交之女。” 陳廉一下沒了興趣,拄著腮幫子懶洋洋地說:“這個就太正常了,女人嘛,每個月總會有幾天不舒服。或者就是故意欲揚先抑,故意讓你知道她不開心了,想讓你去哄哄她。你可千萬要把持住,別上了她們的當。” 顧千帆伸手在陳廉的額角彈了重重的一記。 陳廉吃疼,往後縮了縮,又轉了轉眼:“對了頭兒,盼兒姐那筆飛錢到了,我怕桂花巷小院不安全,就先兌成銅錢放在了你宅子裡,你記得交給她啊。” 顧千帆眼波一閃:“好,我還正缺一個由頭找她呢。” 東京的蕭府比蕭欽言在蘇州的府邸更加雄偉,只因久無人居住,未經翻修的亭台樓閣少了幾分人氣,多了幾分破敗之感。蕭欽言的長子蕭謂身著華服,他雖然與顧千帆是異母兄弟,但兩人在外貌上並不相像。 蕭謂腳邊趴伏著一名被鞭抽得奄奄一息的仆役,他的目光陰狠地掃向肅立在階下的一眾仆役:“我娘和我們幾個兄弟是不是太寬縱你們了?這幾年不過住在京外別院,你們就敢陽奉陰違?告訴你們,可父親回京為相的旨意,就是這兩天就會頒下了。在他回京之前,整座府邸要是沒我按我說的翻修好,他就是下場!” 眾奴仆不寒而栗,誰都不敢作聲。 這時,一小廝匆匆而入,朝蕭謂耳語了幾句。 蕭謂不耐煩地皺眉:“不認識,不見。”可當蕭謂看到小廝呈上的皇城司金牌時,不由一怔,他展開那客人的拜帖讀了讀,臉上的表情編的古怪之極。蕭謂又惡狠狠地掃了底下的仆從一眼,拂袖朝待客的房間走去。 於中全早就知道蕭謂看了信一定會來見他,他難掩得意地行了一禮:“衙內萬安。” 蕭謂打量著這個賊眉鼠眼的皇城司,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生父親會做出那種事。他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廢話少說,那人真是我爹的…那個?” 於中全立馬正色起來:“下官哪敢胡言?蕭相公待那顧千帆如此不同尋常,為著他,可是差點掀翻了整個皇城司呢。下官也是為了衙內和令堂著想……” 蕭謂冷笑著打斷於中全:“你是想借我的手對付他吧?別說得那麽冠冕堂皇。” 於中全有些尷尬:“下官和顧千帆的確早有不和,如今他靠上了蕭相公這座大山,連雷司公都不敢對他如何,我在司中就更是舉步維艱了。其實下官早有對付他的法子,只是……” “只是你怕一拍子打不死他,他就又會仗著我爹報復你。”蕭謂乾脆替於中全說了下去。 於中全滿臉奉承地又一拱手:“衙內明鑒。” 蕭謂冷哼一聲:“我為什麽要幫你得罪我爹?” 於中全擺出一副完全是為了蕭欽言和蕭謂考慮的神情:“蕭相公身在局中,一時難免被奸人所惑。可他畢竟是將來的首輔,這種事情,千萬不能落到清流手中變成把柄啊。不如趁著他老人家還沒進京,悄悄地就顧千帆給解決了,反正皇城司官員吃的是刀口上的飯,就算有個死傷,蕭相公也不會起疑。” 見蕭謂略有所動,於中全又趕緊說:“此外,下官聽說,衙內下頭的三個弟弟,好像都不太安分啊。畢竟,您這個嫡長子要是出了事,這相府偌大的家業,可就便宜了別人了。衙內若肯助下官,皇城司以後也願助您一臂之力。” 蕭謂眼中光芒大盛,已然被於中全說動:“你想我做什麽?” 於中全見蕭謂已經入套,心中大為得意:“下官已經找到了顧千帆的死穴,自會向他動手。只求等他落到我手中之後,您跟我們司公打個招呼,讓他以為蕭相公也厭煩了顧千帆就好。您也不必擔心,我們司公的算盤最是精明,您畢竟是蕭相的長公子,他就算以後知道了實情,也不敢得罪您的。” 蕭謂沉思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成交!” 於中全與蕭謂相視而笑,他心中暗忖,顧千帆啊顧千帆,誰讓你有了相好也不知避諱,這一次他勢在必得! 半遮面依舊人流如織,趙盼兒剛打開茶坊的蓬門,早就在外排好了隊的茶客們就急奔入茶坊內。濁石先生率先地擠進了茶坊,氣喘籲籲地說:“掌櫃娘子,咱們可說好了,今兒一定得讓我聽上宋娘子的琵琶!先給我來十盒桃花果子!” 趙盼兒早料到文士們為了聽引章的曲子,會出現這種多佔名額情況,忙道:“不好意思,小店新規,以後每位客人每天只能買一盒。” 本想著能獨自聽曲的濁石先生有些懊惱:“怎麽能這樣呢!” 後面趕到的袁屯田卻高興地說:“就該這樣,這樣才公平!孫娘子,給我上一盞雙井茶!” 就這樣,一上午過去,趙盼兒和孫三娘始終忙得腳不點地。孫三娘抽出空,語氣極快地對趙盼兒說道:“紫蘇不夠了,我剛才讓人去街上的藥鋪買了五錢,那邊讓我們先賒著,說月底一起結帳。” “好!我在帳本上記一下。”趙盼兒摸出鑰匙,取出鎖在櫃子裡的帳本,可她的眉頭卻突然一皺,接著就突然“呀”了一聲。 孫三娘忙湊上前來問:“怎麽了?” 趙盼兒懊惱地拎起濕了的帳本:“我失手弄翻了一盞茶,這帳本全濕透了!” 孫三娘安撫道:“忙中出錯而已,不要緊的。” “怎麽會不要緊,字都弄糊了!”趙盼兒滿臉焦急地在櫃台後忙碌著,似是拿著布小心翼翼的擦拭,接著又拿起來對著光細看,最後才無奈地歎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待會兒再我拿到後院屋頂上晾乾。” 此時,宋引章的第一場演奏已經結束,趙盼兒走進雅間,只見袁屯田在座位上猶自擊節回味。趙盼兒走了過去,落落大方地問道:“屯田覺得今日的茶點如何?您是方家,可千萬要多多雅正。” 袁屯田從曲聲中收回神來,搖頭晃腦地說:“甚好,甚好!茶好,果子好,曲更好!依老夫看,可謂東京一絕!” 趙盼兒盈盈一笑,心中已有了計較:“您過獎了,對了,聽聞您除了精通音律之外,也是金石名家,最是博聞強志,妾身還想請教您……”趙盼兒絮絮地問著,袁屯田對金石極感興趣,他很快就來了興致,拿起案上的筆跟她寫寫畫畫,詳細地說了起來。 趙盼兒並沒有察覺茶坊之外有一道緊緊鎖在她身上的目光,而那冰冷的眼神正來自高慧的乳母江氏。這段時間裡,飽受相思之苦的高慧一直茶飯不思,又因犯了時氣、腸胃不寧,一連吐了好幾天。一來二去地,不堪入耳的流言就在高府下人之中傳開了。這事兒被江氏知道之後,她將那幾個傳閑話的丫鬟打了個半死,又扔到人牙子那兒去,總算殺雞儆猴地止住了謠言。江氏擔心高慧不好好吃飯,就想著在外頭買點別致的點心,她從女兒春桃處得知如今東京城裡最好吃的果子就在茶馬行街的半遮面,因此特意過來采買,沒想到卻被她發現這半遮面的掌櫃娘子就是那日在府外與歐陽旭拉拉扯扯的女子。她怨毒地看了趙盼兒好一會兒,最終竟什麽都沒做,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天色漸暗,茶坊客人漸漸離去,接著燈火漸亮,終於不再有客人。早就守在街外的於中全一揮手,眾手下如風雷般湧進茶坊。趙盼兒被一幫陌生人按住,驚慌掙扎道:“你們是什麽人?”然而她的嘴立刻就被人堵住。 於中全大刀金馬地走到櫃台後,拿起那本帳本,大聲道:“皇城司奉命緝拿敵國奸細,這就是證據!帶走!” 趙盼兒滿臉震驚、不斷掙扎,然而還是被拖了出去。 孫三娘遠遠看見趙盼兒被塞上馬車,大驚失色,她一把捂住欲尖叫的宋引章,低聲道:“他們人多,又都是練家子,就算叫了也沒用的!” 等於中全一幫人走遠,宋引章才著急的問道:“他們是高家的嗎?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孫三娘急速思考著:“我跑得快,我先去皇城司找顧千帆!你,你現在不能回小院,萬一那也有惡人怎麽辦?對了,你就去旁邊那家酒樓待著,那兒人多,安全!千萬別亂走,等我來找你!”言畢,孫三娘便急急去了。 宋引章驚惶無措地向酒樓走了兩步,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怎麽會這樣?可是東京啊!”她的行為引來了路人好奇的目光,她連忙抹去淚水,給自己打氣道:“不能哭,他告訴過你不能哭的。我不能去酒樓乾等,我得想想,我還能做什麽?萬一顧副使不在怎麽辦?萬一他也拿高家沒辦法怎麽辦?” 就在絕望之際,宋引章突然想起自己還認識一個厲害的人,顧千帆曾說沈家是京中大族,或許沈如琢能有能力對抗高家!想到這裡,宋引章一咬牙,提起裙子疾奔起來。 宋引章氣喘籲籲地跑到地方,猛地叩響沈府的大門。不一時,沈如琢已經換好衣服出來迎她,他雖然告訴過宋引章自己家的住址,可他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快就來了。“宋娘子你怎麽了?這麽晚了,不知有何……” 宋引章焦急地打斷沈如琢的寒暄,猛地跪了下去:“我、妾身本不該冒昧打擾,可是、可是我姐姐出了事,我想求你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