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微風徐來,錢塘縣的碼頭兩岸楊柳低垂、桃花繁茂,此間雖不似東京繁華熱鬧,卻更顯煙雨江南的雅致精巧。遠處一名英氣勃勃的年輕女子撐著一隻小船順水而來,因為撐船的關系,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健康的紅暈,當真是人比花嬌。這位女子正是這一帶家喻戶曉的趙氏茶鋪的掌櫃趙盼兒,她眼下無暇享受這春日的暖日晴風,而是滿心牽掛著她赴京趕考的情郎歐陽旭。 三年前,她意外救下了落榜後失意落魄的歐陽旭,從此覓得一段良緣。佳人識才子,趙盼兒知道歐陽旭才高八鬥,只因心性孤高、不善鑽營才會被人設計落榜,她用茶坊的收入供歐陽旭讀了三年的書,是非成敗就看今朝。她對歐陽旭的才學自是極有信心,可按說此時早該發榜,她卻迄今仍未收到歐陽旭的佳音,她又怎能不替情郎憂心? 手中的船槳攪動了春水中的落花,趙盼兒低頭望向自己落在水中的倒影,歐陽旭的身影似乎也浮現在自己身旁,她忍不住喃喃道:“九盡桃花開,歐陽啊歐陽,你怎麽還不回來?” “盼兒!”遠處的一聲呼喚打斷了趙盼兒的思緒。趙盼兒循聲望去,只見住在隔壁的行商娘子孫三娘正站在岸邊招手,趙盼兒忙將船停至岸邊。 孫三娘挽著籃子迎了上來,籃子裡裝著各色糕點,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孫三娘屠戶出身、為人潑辣,語速也比常人快些,不等趙盼兒歇口氣兒便急急說道:“我新做的鹿鳴餅,裡頭是桂花蜜,討個蟾宮折桂的口彩。你嘗嘗,看行不行?” 糕點甜香撲鼻,將趙盼兒的饞蟲勾了起來,她笑道:“不用嘗,但凡是你放在我這寄賣的果子,最多半天,保證被搶光。那些熟客們都說愛喝我點的茶,其實啊,九成九都是衝著你的手藝來的。”這話雖帶了幾分恭維,但確實出自趙盼兒的真心,孫三娘手藝極好,她做的糕點無論吃多少回也吃不膩。 孫三娘聞言果然欣喜:“瞧瞧你這張嘴,比桂花蜜還甜還香。要不是當了你小十年的鄰居,我就真信了。” 二人邊說邊走進茶坊,趙盼兒將精致淡雅的茶具一一擺好,又插上一束剛采的花,點上一支香。孫三娘將點心放在材質不同的盛具中,伴以不同的竹葉、花瓣裝飾,有的簡潔,有的優雅。一時間,原本有些樸素的茶坊經由兩雙巧手的裝點,雖無山海奇珍,不失雅人清致。 忙完了手頭的活計,趙盼兒又對著魁星圖拜了一拜,嘀咕道:“魁星老爺在上,求您多多保佑歐陽,千萬別讓他又落榜了。” 孫三娘看了她一眼,笑道:“他以前落榜,那是觸了霉頭。自打你救了他的命,又什麽紅裙子綠帕子、又添水又添菜地伺候了他整三年,他的運早就改了。等著瞧吧,我這雙眼睛啊,不光看豬準,看人更準!歐陽這回一定能中!” 趙盼兒聽了臉頰緋紅:“那叫紅袖添香。” “就是那意思吧。”孫三娘大剌剌地一揮手,又看了看外面的陽光,“時辰差不多了吧,來,咱們比劃比劃,看看今兒先開張的,到底是我的果子,還是你的茶!” 趙盼兒不甘示弱道:“好!” 兩人合力推開用竹籬笆編成的茶鋪門,陽光唰地一下照了進來,照亮了門楣上“趙氏茶鋪”四字牌匾,也照出了茶鋪的全貌。這是一僅有四五張桌椅的小店,店中雖簡潔卻不簡陋,桌椅潔淨,竹壁上懸掛的字畫也頗為出塵。 趙盼兒掛出水牌,上寫著“蜜泡豆兒水、葡萄漿、顧渚紫筍,各色茶點”等字樣,又和孫三娘往茶鋪外的空地搬放好桌椅。此時,數名茶客走了過來,眼瞧著都是茶坊的熟客。 “趙娘子早啊。來一壺謝源茶!” 趙盼兒麻利應道:“好咧!您請稍坐,馬上就來!” 趙盼兒回到後廚,一邊嫻熟地準備起茶點,一邊和孫三娘相視一笑,頑皮的低聲道:“我贏了。” 孫三娘故意裝出一副自怨自艾的樣子,深深地歎了口氣:“唉,誰敢跟未來的進士娘子、歐陽夫人比運氣?” “三娘!”聽了這話,趙盼兒忙放下茶盞,低聲打斷孫三娘的話頭。她環顧四周,見茶客們並未聽到她們的對話,這才松了一口氣。“三娘!說過多少回了,我和他的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孫三娘哪點都好,唯獨這張快嘴容易闖禍。 孫三娘猛然意識到自己又說漏了嘴,忙輕輕打了自己一記耳光。 趙盼兒知道孫三娘是無心之失,歎道:“沒法子,讀書人最講究名聲。歐陽自是知我愛我,尊重我,可……”她頓了頓,似乎有難言之隱,聲音也越來越低:“可錢塘縣裡,知道我之前事的還真不少。” 原來,這趙盼兒原本出身於官宦之家,在幼年時因父罪被充進教坊、淪為官伎,雖然她十六歲時就在父親故友的幫助下贖身歸了良籍,可歐陽畢竟要走仕途,她擔心自己當年那段經歷會對他的仕途不利 見趙盼兒神色黯然,孫三娘忙出言安慰:“別想那麽多。等他接了你去東京,鳳冠霞帔往頭上那麽一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誰還能認得出你?” 這話正說在趙盼兒的心坎上,她忍不住狡黠一笑:“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早就在老家買好了地,等到了東京,我就是鄧州來的趙娘子啦。” 孫三娘眼看著趙盼兒的神色由陰轉晴,打趣道:“喲,都計劃得這麽妥當啦?那剛才在裡頭瞎擔心歐陽官人落榜的,又是誰啊?” “我只是害怕有什麽意外,他的才學,我可從來都是有信心的。”對於自己看人的眼光,趙盼兒極富自信,畢竟這麽多人裡頭,能讓她看中的良人,就只有歐陽旭一個。 孫三娘看著趙盼兒提起心上人時甜蜜又自豪的樣子,打心眼裡替她高興。她伸手刮了刮盼兒的臉。“沒羞!你呀,跟你那個引章妹子的品格,簡直是一個水來一個火。不過聽說東京的娘子們都是爽利脾氣,你到那邊以後肯定如魚得水。” 聽到東京二字,趙盼兒眼神中生出向往:“我還沒去過東京,歐陽說那裡晚上都沒有宵禁,整個晚上都燈火通明,笙歌不停。” 孫三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滿臉憧憬地說:“子方他爹去過一回,也說那邊的小娘子個個打扮得跟仙女兒似的,鋪子裡不同顏色的口脂香粉能有幾百種,連衣裳都是用金線織的。哎,我就等著子方將來也考個官,給我掙個鳳冠霞帔回來。” 兩人一同陷入到對東京的神往之中,眼神也跟著迷離起來,似乎已經身處東京的笙歌燈火、羅綺飄香中了。 正在此時,又有兩名客人走進茶坊,為首之人正是“活閻羅”顧千帆。眼下他雖然身著便裝,可單憑那周身的氣度就能看出他有官職在身。跟在顧千帆身後的下屬名喚老賈,他的眉間有一道猙獰的疤痕,一看就是位狠辣角色。老賈帶著顧千帆在一張靠邊的桌邊坐了下來。顧千帆此番赴杭其實是有公務在身,根據此前得到的線索,那幅藏有皇后失貞證據的畫就在錢塘縣。 而剛從對東京的物華天寶的遐想中回過神兒來的趙盼兒正為客人表演茶百戲,一時無暇招待這兩名新來的客人。只見她一手緩緩將熱水注入盛放茶粉的茶盞中,一手拿著茶筅快速撥弄,不一刻,茶盞水面上便現出紋路。客人定睛一看,水面上的紋路如桃花一般盛開在茶水中央,眾茶客為此心服口服,紛紛鼓掌。趙盼兒又拿起銀壺,漂亮地一個背身,熱水便如箭般射入茶客面前的茶盞中。眾人再度鼓掌叫好。 聽到鋪內的掌聲,正與老賈密談公務的顧千帆微皺了一下眉頭。 老賈見狀忙低聲道:“指揮可是嫌此處不夠清靜?之前聽說您愛茶,這間趙氏茶鋪號稱錢塘第一,所以卑職才選了此處。” 顧千帆略帶嫌棄地打量著這間樸素的茶鋪:“這裡?錢塘第一?” 老賈賠笑:“陳設是簡單了些,難得的是茶香果子好,掌櫃娘子又是個絕色,樣樣齊全。” 顧千帆聞言揚眉,老賈自知在聊公務時討論掌櫃娘子的姿色有所不妥,趕緊轉移話題,指著鄰桌的茶具道:“您看,這兒的茶具比別的地方雅致吧?聽說連裡頭掛的字畫,都不是凡品。” 正巧趙盼兒送了兩人的茶過來,聽到老賈對自家茶鋪的讚許,心中頗為受用,朝他嫣然一笑:“您兩位點的青鳳髓,越梅蜜煎,請慢用。”將茶點一一擺好後,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青瓷小瓶:“加一點安薑鹽,更香。” 老賈被趙盼兒的笑迷昏了頭,癡癡地目送著趙盼兒離開。 顧千帆見老賈猶自伸頭看著趙盼兒的背影,又皺了一眉頭:“這就是你說的絕色?你眼睛沒事吧?” 老賈心下尷尬,輕咳兩聲,找補道:“鄉下村姑當然沒法跟京城的紅粉佳人相提並論。” 顧千帆搖頭:“辦完這回差事,就調你回東京洗洗眼睛。” 偏偏趙盼兒正好回身去撿剛才掉落的手絹,兩人的對話悉數傳入她的耳中。她對自己的容貌多少還有幾分自信,長這麽大,被人說醜的還是頭一回。她心中暗忖,虧得那男子生的眉清目朗,看著頗有學識見地,竟在茶坊對一陌生女子如此評頭論足,真真是道貌岸然。 趙盼兒心中忿忿,謔的一聲站了起來,但最終仍是深吸一口氣忍下怒意,捏緊了手絹,高昂著頭轉身進了茶鋪。 老賈並沒注意到趙盼兒的反應,激動得直拍大腿:“多謝多謝!不管外頭人怎麽說,咱們這幫老人都知道,您最會體恤手下兄弟!” “行了,說正事。”顧千帆不愛聽這些場面話,再開口已是公事公辦的語氣,“姓衛的不是早就招供說那幅《夜宴圖》在兩浙路轉運判官楊知遠手裡嗎,你怎麽一直還沒拿到?” 老賈也正色起來:“屬下無能。可您吩咐過,事關宮中秘辛,得盡量保密。據屬下所查,楊知遠也是碰巧才收藏了這幅畫,似乎並不知道畫裡的古怪。他官不小,又是個認死理的清流,屬下若是直接上門去討要,多半會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悄悄潛入楊家,想把畫偷出來算了。可他把那畫藏得太好了……” 老賈口中的這些難處顧千帆並非不知,他正要回答,卻被遠處的一陣騷亂聲打斷。只見不遠處四個手持兵器的歹徒正在四五名衙役的追趕下一路奔逃。老賈的手本已伸向腰間匕首,卻見顧千帆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皇城司指揮使來到錢塘之事一經傳開必然引來騷亂,他們還是低調行事為妙。 顧千帆本以為那些個衙役很快就能將這幾名烏合之眾製服,可惜事與願違,最終,那四名歹人在走投無路之下,竟然闖進了茶鋪。眾茶客見他們手中刀光雪亮,忙四散奔逃。茶鋪內一片混亂,一名茶客不慎跌倒,趙盼兒忙扶他起身。而那名茶客忙於奔命,站都沒站穩就甩開趙盼兒獨自跑開。 一名歹徒氣急敗壞地揮著刀,順手拉住不及逃走的趙盼兒,對著衙役們叫道:“都別過來!再敢靠近一步,老子殺了他們!”說著,便用刀往趙盼兒的脖子上一勒。另外三名歹徒也有樣學樣地用刀指住了幾位茶客,其中就有顧千帆和老賈,對上顧千帆冰冷的眼神,歹徒竟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趙盼兒腦內飛速盤算著逃命方法,為了削減歹徒的防備心,她故作嬌弱地連連輕喊:“好漢饒命!” “刀扔地上,不然老子就殺人了!”挾持趙盼兒的歹徒此時眼眶充血,已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打算。 眼看一名老人聽見“殺”字嚇得眼睛直翻,幾欲暈去,衙役頭領無奈,隻得衝手下一甩頭:“都放下刀!”眾衙役紛紛將刀丟在腳邊,孫三娘挑開後廚的門簾,向外張望,被屋外的混亂嚇了一跳。 此時歹徒又要求衙役給他們備四匹快馬,趙盼兒卻突然哭嚷道:“別殺我,我給你錢!” 倘若此時不是有歹徒行凶,任人看了都會覺得趙盼兒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可顧千帆卻忍不住蹙眉。好在用刀指住的他們的歹徒卻因此而分了心,在顧千帆的示意下,老賈悄悄退後,靠近竹籬笆準備封鎖出口。 心生貪念的歹徒押著趙盼兒往櫃台走去,趙盼兒邊走邊渾身發抖,仿佛害怕至極,但卻借機大叫:“三娘,大銅盆!”眾人聞聲一愣,不明所以。早已在簾子後摩拳擦掌的孫三娘用力舉起大銅盆,狠狠摔到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歹徒聞聲分心,趙盼兒趁機拿起茶壺砸在他的頭上,霎時熱水飛濺,歹徒捂住眼睛大聲哀嚎。緊接著她又抄起桌上的鹽瓶揚手四散,瞬間,鹽末飛揚,眾人無不掩目咳嗽。 另一名短髯歹徒見兄弟吃虧,忙舉刀劈向趙盼兒。突然,一把菜刀從後廚門簾裡飛出,刀柄打在他的身上,短髯歹徒吃痛,手中的刀劈歪了。趙盼兒一個閃身,將將躲過,只聽孫三娘尖聲大喊著,手持兩把菜刀從後廚奔來,向兩名歹徒瘋狂揮刀。 短髯歹徒轉而橫刀迎擊孫三娘,孫三娘畢竟用的是普通菜刀,沒砍兩下就落了下風。趙盼兒奔上前去,往正與孫三娘鏖戰的短髯歹徒襠下狠狠踢了一腳,對方吃痛,鋼刀脫手。剩余兩名歹徒見兄弟吃虧,忙前來支援,趙盼兒無處閃躲,絕望之際,透過紛飛的鹽粉,她看到一直穩坐不動的顧千帆飛身躍起,一腳踢開歹徒的鋼刀,隨即攬住她的腰,將她往後一拉。 鋼刀砍進桌子中,一時拔不出來,顧千帆一腳踢在歹徒的面門上,那名歹徒瞬時倒地。 戰鬥很快結束,茶鋪諸人脫險。趙盼兒驚魂未定地看著顧千帆,顧千帆卻面無表情地抽開了此前放在趙盼兒腰間的手,似乎多跟她靠近一刻都會令他感到厭煩。他和老賈若無其事地坐回原位,靜靜地喝茶。趙盼兒不知道顧千帆有什麽毛病,可他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決定忽視他臉上那副眾人都欠他債的表情。 而孫三娘此刻正對已經被綁在地、連連痛嚎的歹徒們耀武揚威,她揚著手中的菜刀,大聲說:“叫什麽叫?棒骨沒碎,龍骨也是好的,就蹄髈折了。死不了!” 眾歹徒滿臉驚恐地看著孫三娘,生怕她手起刀落,自己小命不保。 幾名歹徒都被押出茶鋪後,茶鋪終於安靜下來。然而衙役們卻對身手奇佳、來歷不明的顧千帆產生懷疑,盤問道:“誒,看身手你是個練家子,從哪來的?報上姓名。” “休得無禮!”老賈忙將那名衙役拉到一邊,耳語了兩句。顧千帆則起身欲走。 “客官,請留步!”趙盼兒快步走來,向顧千帆一福身子,舉起手中茶盤繼續說道,“多謝恩人剛才救命大德,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以清茶一盞相謝。這是錢塘的靈隱佛茶,相傳乃天竺傳來,每年僅產十兩,湯清淺,有異香,還請恩人一品。” 顧千帆沒有接趙盼兒的茶,而是審視地看著她:“你不會武功,剛才為什麽要強出頭?萬一有所死傷,難道不會後悔麽?”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會問她這個問題,先是一怔,隨後抬首,一臉堅定地看向顧千帆:“不後悔。但凡想清楚了的事,我就會做。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顧千帆對她的回答略顯意外,但凡想清楚的事,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他不欲再為難她,正欲接茶,卻聽正在盤問老賈的衙役冷笑著說:“皇城司?別吹牛了,就你這模樣,還能是皇城司?乖乖跟我去衙裡走一趟吧。”顧千帆的眸光頓時冷了下來。 老賈看了一眼顧千帆,見顧千帆點頭,便露出自己腰間金獅頭腰佩。看到皇城司的腰佩,趙盼兒臉上瞬時一白,微微倒退一步。眾衙役倒抽一口冷氣,忙齊齊跪拜、咚咚磕頭:“下官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恕罪!” 顧千帆面無表情地一揮手,眾衙役們忙不迭地離開,紛紛為自己從皇城司手下撿回了一條命而慶幸不已。顧千帆回轉身來,伸手欲拿盤中之茶。趙盼兒卻突然手一抖,茶盞中的茶頓時一蕩,灑出了大半。 趙盼兒故作慌亂地一屈膝:“啊!妾身不是有意的,請官爺恕罪!” 顧千帆的眼中掠過一道寒光,語聲卻不見波瀾:“無妨,再倒一杯就是。” “此茶名貴,妾身所有的全在這一盞裡了。”趙盼兒說得極為誠懇,眼神中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慌亂。 “那就隨便換一壺,我不挑剔。”顧千帆臉上寒意陡增。站在一旁的老賈為趙盼兒捏了把汗。 趙盼兒眉頭一皺,面露難色:“不是妾身有意推拒,只是剛才歹人撞翻了爐子,除了妾身手中這一點,其他的泉水也都灑了……官爺如果實在口渴,前邊街口還有一間茶樓。” 顧千帆突然笑了,仿佛趙盼兒說了什麽離奇的笑話,他本就生得豐神俊逸,一笑起來更是俊美無儔,可這並不能抵消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意。“水灑了,去打;爐子熄了,重新生。今兒我還偏要喝你這兒的茶。”顧千帆環視著一片狼藉的鋪子,冷冷地說,“要是味道不好,我就幫你把其他地方也砸乾淨,如此可好?” 趙盼兒臉色一變,老賈和聞聲趕來的孫三娘也同時不寒而栗。顧千帆卻已徑直走入茶鋪中,在還未翻倒的一張桌邊坐下。 趙盼兒嘴角微顫,但還是強壓下心中的不滿,轉身回到後廚。 孫三娘小心的掩上門,驚魂未定對正在碾茶的趙盼兒說道:“老天爺,那可是皇城司的煞星!好好的,你幹嘛招惹他啊。” 趙盼兒低聲道:“我就是不願意他們喝我的茶。” 孫三娘聞言,不解地看著趙盼兒。 “當年半夜闖進我家,抓走我爹的,就是皇城司。都已經十四年了,可一看到那隻獅頭佩,我就……”趙盼兒說不下去,往茶碾裡撒了一把白色的粉末,恨恨地碾了起來,似乎要把當初抓走爹爹的皇城司碾成粉末。 “你加的是什麽?不會是鶴頂紅吧?”孫三娘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趙盼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冷笑道:“怎麽可能,這是霜糖。要治他,我有的是法子。” 顧千帆在茶鋪的角落中漫不經心地等候著,良久,趙盼兒端著茶盤款款而來,替顧千帆倒上一杯後,又奉上一盤三色茶果,恭敬退到一邊。 顧千帆端起茶來聞了聞,又嘗了嘗,旋即淡淡一笑:“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老賈當即抽出佩刀:“大膽刁婦,你竟敢當眾下毒!” 趙盼兒不驚不懼,拔下頭上的銀簪,朗聲道:“官爺何出此言?妾身敢以性命保證,這茶裡絕對沒毒,不信,這是銀的,您自己驗驗!” “是嗎?”顧千帆輕蔑地笑了一聲,依次指著茶盤道,“龍鳳茶,梨條桃圈,蜜煎雕花,前兩道都是市井尋常的茶果,可中間這道做得最精妙的,卻是碧澗豆兒糕。只要不是沒長眼睛,十之八九都會選它來佐茶。而此茶之所以名龍鳳,是因為其中加了龍腦香。綠豆性寒涼,龍腦味苦寒,君臣相佐之下,現在喝下去是沒事,可兩三個時辰之後,只怕就要上吐下瀉了吧?” 老賈和孫三娘沒想到顧千帆對茶點如此了解,都驚呆了。 趙盼兒並無懼色,冷靜地答:“官爺說的這些,妾身都不懂,妾身又不是神仙,怎麽知道您一定會選豆兒糕?” 見趙盼兒依舊嘴硬,顧千帆乾脆挑明:“你不會武,那剛才躲刀的那一記翻腰,應該是從綠腰舞裡的動作所化。如今會跳綠腰舞的,多半不是良家,再加上你剛才倒茶送水時那副賣弄風情的做派——敢問小姐平日在哪處勾欄獻藝?”說罷,顧千帆好整以暇地看著趙盼兒,等著她繳械投降。 此事戳中了趙盼兒的軟肋,她臉色瞬時一白,強自鎮定地說:“不得胡言!我是良民!” 顧千帆挑眉:“哦,難道是脫籍了?那就把你的履歷一一報上來。” 趙盼兒渾身一滯。 顧千帆心中冷笑:“你既然那麽討厭皇城司,多半也知道我們是做什麽的。要是你老實交代,我還可以考慮饒過你。要是還想巧言令色隱瞞。我保證,三天之內,錢塘縣的每一個人,都會對你的陳年舊事如數家珍。”言罷,他竟端起茶來,悠然品嘗。 趙盼兒臉上青白交加,良久,她一咬牙,清聲道:“趙盼兒,二十四歲,鄧州人氏。十歲因父罪沒為官奴,隸杭州樂營歌舞色為樂伎。十六歲得太守恩令,脫籍歸良……” “夠了。”顧千帆聽到趙盼兒說自己因父罪沒為官奴時微微一怔,打斷她後旋即起身,“你不是無知村婦,應該懂得物過剛則易折的道理。好好記著今日的教訓吧。”言畢,他眼含深意看了眼趙盼兒,率手下離開。 見皇城司的人離開,孫三娘忙快步走過來,擔心地安撫趙盼兒。 趙盼兒身形有些不穩,但還是堅強地咬牙道:“我沒事。” 孫三娘看著趙盼兒蒼白的臉色,哪裡像沒事兒的樣子?這皇城司也真可惡,偏往人家心窩子裡捅刀子。 “做過樂伎又如何?天命如此,並不是我的錯!我在籍時清清白白脫籍後賣茶為生,從未自甘墮落。所以我沒有什麽可羞愧的!”趙盼兒站直了身子,倔強地看著顧千帆離去的方向,眼中似是有火焰燃燒 另一邊,顧千帆正立於船頭望向前方,看不出臉上有什麽情緒。老賈手中劃著船,嘴裡仍舊念叨個不停:“這死婆娘簡直吃了狗膽!指揮,您看卑職要不要以後——”老賈觀察著顧千帆的臉色,似乎只要顧千帆一點頭,他就準備把茶坊一鍋端了。 “絕色,村姑,賤婦,婆娘,你倒是隨機應變。”顧千帆掃了老賈一眼。老賈識趣地閉上了嘴。 顧千帆回想起趙盼兒方才的神色,又補充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以後不必再去為難她。你沒聽到她說自己是因父罪才沒入賤籍嗎?受此刑罰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犯官妻女。她的態度前後之間又截然不同,多半當年負責緝拿的,就是皇城司。” 老賈恍然大悟地說:“難怪她行事做派不象尋常市井女子,原來竟有這等遭遇。”一想到趙盼兒那副姣好的模樣,他心中不禁一陣唏噓。 顧千帆不欲再在此事上糾結:“天下痛恨皇城司的人何止千萬?不少她一個。眼前要緊的是我們的正事。現在你就再去一趟楊家,索性跟他挑明了身份要畫。他要還是不從,我再親自去會會他!”像趙盼兒方才那般對他恨之入骨的眼神,他這些年見得不要再多,然而縱他所行之事無人理解,又有何妨。 殘陽夕照,趙盼兒獨自坐在茶鋪門口出神,悵然凝思,想起過去的艱辛苦痛,平素堅強的她也難得露出一絲脆弱。身後,孫三娘正在茶鋪內幫她收拾著一地狼藉。 突然,一隻毯球直衝趙盼兒面門飛來,趙盼兒反應迅速,一個回身,將球踢飛——她雖然不願回想那段過往,可從教坊司學來的本事她可從未荒廢。 “趙娘子好本事!”遠處幾個少年拍手叫好,孫三娘的獨子傅子方赫然在列。 孫三娘見狀,挽起袖子衝了出來:“傅子方!你又逃學!”傅子方趕緊抱著球爬起來,轉身逃跑。孫三娘提起裙子一路追去。 趙盼兒看著孫三娘跑遠,微微苦笑一下,轉身繼續收拾地上的狼藉。片刻,身後傳來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盼兒姐。” 趙盼兒回過頭,卻見自己的結拜姐妹宋引章帶著她的侍女銀瓶從不遠處的馬車上走下來。初入教坊司時,趙盼兒接受不了從官家小姐到教坊樂伎的落差,不肯當眾表演,多虧有宋引章姐姐的照顧才少挨了不少板子。可就在趙盼兒臨脫籍的前一天晚上,寧海軍的節度判官點她去侍宴,宋姐姐便主動替她去了。可沒想到,那晚上寧海軍的人喝多了發狂,把宋姐姐從樓梯上推了下來……從那時起,趙盼兒就發誓要代替宋姐姐照顧好宋引章,她既欠宋引章一個姐姐,就得自己成為那個好姐姐。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會在此時過來,忙起身相迎。她發現宋引章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那身豔麗的羅裙更襯得她烏發如雲、香腮勝雪。趙盼兒不由想到,即便是方才那個挑剔無禮的皇城司,恐怕也得承認宋引章是個世間難尋的美人。 宋引章急急走到趙盼兒近前來,身上的首飾將整間茶鋪都映襯的明亮了起來,宋引章拉過趙盼兒左看右看,擔心地說:“我聽說茶鋪來了歹人,就著急趕過來了,你沒事吧?” 趙盼兒正欲回答,注意力卻被從馬車上走下的一名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子吸引,她打量著那名男子,警惕地問:“我沒事。這位是?” 宋引章羞澀地看了男子一眼:“周郎怕我著急,這才特意送我過來。” “周郎?”趙盼兒對兩人的關系已經猜出了幾分,她這個妹子雖然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在人情世故上卻始終缺了根弦。這次,她顯然又中了紈絝子弟的圈套。 周舍上前一步作了個揖,諂媚地說道:“小可周舍,見過趙娘子。引章每天最少要跟我提十回趙姐姐。今日一見,果然神采飛揚,非同凡響。” 趙盼兒被周舍的油腔滑調惡心的渾身難受,她冷冷地盯著周舍,不為所動。宋引章知道自己最擔心的情況已經發生,她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趙盼兒雖然對周舍沒有好感,可出於禮數,她起身去後廚為周舍和宋引章沏茶,銀瓶頗為懂事地跟著她去後廚幫忙。趙盼兒簡單地問了問宋引章與周舍相識的經過,一壺茶沏好,趙盼兒心中已有了計較。 不久,銀瓶幫趙盼兒從後廚端出茶來,周舍忙起身相迎,他頗有風度地為趙盼兒和宋引章倒好了茶,還特意親手奉給宋引章。在此期間,趙盼兒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舍的舉動。 周舍被趙盼兒盯得發毛,不自在地打量周圍,見滿地碎瓷片忙道:“看這屋裡的茶具被歹人碎不了少,我在錢塘認識有名的瓷器商人——” 趙盼兒語氣淡漠地打斷周舍:“不必了。我這點小生意,不敢有勞周官人大駕。” 宋引章見趙盼兒來勢洶洶,顯然不會給周舍好臉色看,她擔心再這樣下去趙盼兒會惹周舍生氣,便決定直接切入正題。她看了周舍一眼,低聲道:“盼兒姐姐,其實今天我們來瞧你,還有別的事……” 周舍知道自己多少也得表示表示,站起身來,輕咳一聲:“引章總說你就如同她親姐姐一般。周某又對引章一見傾心,情根深種。故此特來提親。” 趙盼兒倒沒想到他二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心中暗自一驚,面上仍不為所動。 見趙盼兒沒有反應,周舍舔了舔因為緊張有些發乾的嘴唇,繼續說道:“周某家在淮陽世代為商,家中經營皮貨,有商鋪數十,下人近百,宅院若乾。若能得趙娘子允準,必定待引章如珍似寶,一生一世。”說罷,周舍深情地望向宋引章。 宋引章淪陷在周舍的深情款款中,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行,你不能嫁他。”趙盼兒打斷了兩人的深情對望,雙手抱於胸前,語氣不容置疑。 周舍和宋引章俱是一驚。 趙盼兒決心快刀斬亂麻,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宋引章:“引章,你年紀小,又一心撲在琵琶上面。很多人情世故,我跟你講過,看來你從沒過心。聽銀瓶說,你和這位周官人相識才不過十五天。你也不想想,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什麽美人妖姬沒見過?怎麽就能突然對你一見傾心?” 周舍不甘心地反駁道:“千裡姻緣一線牽,我與引章是因曲生情——” 不等周舍說完,宋引章便連忙附和:“沒錯,那一日我心中煩悶,在湖邊彈了一曲《明妃曲》,他遠遠在湖上聽到了,便奏簫相和,如此我們才相識相知。姐姐,周郎,真的是我的知音。” 趙盼兒用那雙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看著周舍,幽幽地問:“一去紫台連朔漠的下一句是什麽?” 周舍一時噎住,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漸漸憋成了豬肝色。 趙盼兒忍不住冷笑出聲,看向宋引章道:“他連杜子美的《明妃曲》都不會背,能和你是個鬼的知音!這些風月場上的常見伎倆,也只能騙騙你這種涉世不深的丫頭罷了。” 周舍被當場揭穿,尷尬地端起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見宋引章仍試圖為周舍辯解,趙盼兒繼而指出:“你看他端茶用的是中指和拇指,這是賭徒捏色子的手勢。” 周舍聞言連忙放下茶杯。趙盼兒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晃了一晃:“他身上有更衣香的味道,這種薰香,只有最貴的幾間青樓才用得起。”周舍連忙收回自己手臂。 趙盼兒不掩嫌棄,拿手絹擦了擦手:“你說他精通簫技,試問哪個做大生意的客商能有如此閑情?分明就是個經常出入歡場的酒色之徒而已!” 周舍顏面大失,又氣又怒,卻又無從反駁,最終拂袖而去。宋引章急得跺了跺腳,面帶慍色地看了盼兒一眼,衝出茶鋪去追周舍。 “周郎,你別走!”宋引章氣喘籲籲,好不容易追上了周舍,拉住他的衣袖央求,模樣端得楚楚可憐。 周舍看著宋引章那張嬌豔的小臉,恨不能上手去試試能不能掐出水兒來,可為了達成目的,他還是狠心甩開了她的手:“你不用勸我。我當她是你姐姐,才對她客客氣氣。可她剛才是怎麽對我的?要知道我周舍在外行走,也是個有臉面的!” 宋引章欲替趙盼兒解釋,卻被周舍製止,他以父親病重、他需要盡快回家為借口,逼引章盡快做出決斷。引章擔心自己就此錯失了這個脫籍從良的大好機會,咬牙道:“我這就進去,再跟她好好說說!” “如果你趙姐姐還是不許,你能不能什麽都別管,就這麽跟我回——”周舍說到一半,卻生生停住,“算了,你就當沒聽到好了,我不能這麽自私。”說罷,佯做自嘲地笑了笑。 宋引章沒想到周舍竟深情如斯,當即下定決心:“你再等等,我一定能說服她的!”周舍看著宋引章急匆匆跑回茶鋪的樣子,知道自己已經吃定她了,不禁為自己的精湛演技沾沾自喜。 回到茶鋪,宋引章替周舍說了半天的好話,趙盼兒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她既答應宋姐姐照看引章,就一定會做到,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你要還當我是姐姐,就別再跟他混在一起。”趙盼兒語氣堅決。 宋引章自然知道這世間沒有比盼兒姐更關心自己的人,可這一回,她心意已決。凡賤籍者,世代相襲,不得與良人為婚,不得自贖,她無論如何都要為自己下半輩子的命爭上一爭。可她沒有盼兒那麽好命,能遇上和她心心相印的歐陽姐夫。既然嫁不了舉人郎君,找個殷實的商人托付下半輩子,就已經是她最好的選擇了。 “盼兒姐,你早就身得自由,不知道像我這樣仍然身在賤籍的人有多苦。姐姐,我不想應召,去官府宴席上陪酒,我不想一輩子不得自由!”說到這裡,宋引章已經是眼泛淚光,她之前也真是糊塗,這麽多年眼裡除了琵琶就只有曲譜,還以為自己是王公太守都敬重的樂工,從來都瞧不起那些以色事人的歌伎倡優。可直到盼兒告訴她樂工就是樂伎,才如夢初醒。 趙盼兒怎能不知宋引章的苦處,見引章落淚,她心中也很是酸澀。她複又說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歐陽這次要是能中榜授官,一回來就替你向知州求情,幫你脫籍……” “可姐夫這一次要是沒中呢?”這一顧慮在宋引章心中縈繞良久,這一回終於讓她說出了口。見趙盼兒急急便欲開口,宋引章知道她又要說姐夫一定能中,可她沒給趙盼兒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要是知州不給他這個面子呢?我畢竟不是你的親妹妹,又號稱杭州琵琶第一,知州會輕易放我脫籍嗎?我真的是一天也不想等了!現下周舍願意娶我,他又有錢——” 趙盼兒聽不下去了,打斷道:“周舍有錢又如何?難道你的錢還少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樂籍女子,三十五歲之前是不能以錢贖身,只能由州官特批放良。你要是隻跟他拜個堂,入不了民籍,實則就連個妾也算不上!” “我自然要做正頭娘子!”宋引章急紅了臉,音量陡然升高,似乎在試圖說服趙盼兒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周郎說了,只要我嫁了他,他就去求他做應天府通判的姨父,有官府出面,我馬上就能脫籍放良!” “知州不放你,周舍的舅舅就能了?應天府的通判,如何管得到杭州的樂營?這樣的大官,又怎麽娶我們這種商戶出身的女子?”趙盼兒對宋引章的天真又急又氣。這一連串的發問噎得宋引章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放柔了語氣,繼續勸道:“引章,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一個樣樣俱全的郎君,怎麽會就突然來了錢塘,突然就非你不娶了呢?身在樂籍的滋味是不好受,我懂。可你領著樂營發下來差餉,拿著王公貴人的賞賜,穿金戴銀,出入自由,還有丫鬟服侍,比起我們當年,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可比起金籠裡扣著玉環的鸚鵡,我還是寧願做野地裡自由自在的野鳥!”宋引章此時已經鬼迷心竅,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勸不動她。 趙盼兒急得站起身來:“可你怎麽知道,他想娶你,不是別有用心?” 宋引章一聽這話急了起來:“他不過就是愛我,憐我,能有什麽用心?他自有萬貫家財,難道還圖我的錢不成?你都成天想著當進士娘子,我為什麽不能嫁個員外富商?”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竟會這樣想,她這才意識到宋引章很可能是因為她找到了歐陽旭,出於小女孩的攀比之心,才著急找一位富商。“引章……”趙盼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宋引章不小心說出了壓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一時覺得沒面子,轉身欲走。 見宋引章執迷不悟,趙盼兒知道眼下她只能用上沒有辦法的辦法,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下定了決心,朝宋引章的背影說:“你要走就走,想嫁就嫁。不過我幫你打理的那些鋪子和銀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宋引章猛然回身,不敢置信地問:“那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麽扣著不放?” “就憑你姐姐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我要照顧你。”趙盼兒早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但見宋引章如此不信任自己,她還是有些受傷,“你說他對你是真心的,好,我可以不再阻攔。但他必須在錢塘請好三媒六證,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而且百日之內,待你如一。如果他做到了,我就把你的錢一分不少的還給你,再陪送我早替你準備好的嫁妝。否則,我寧肯把那些錢都扔到西湖裡去!” 宋引章驚愕地張了張口,氣得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狠心地背過身,不準備將談話進行下去,心中暗歎:引章啊引章,你怎麽這麽糊塗,倘若周舍真是正人君子,我怎會礙你的大好前程?罷了,你早晚會知道,我今日的不近人情都是為你好。 “你真的這麽說了?”孫三娘正和趙盼兒在河邊打水,聽到趙盼兒轉述自己與宋引章的爭吵內容,她險些丟了手中的水桶。 “不下點猛藥,她清醒不了。”趙盼兒幫孫三娘扶穩了水桶。 孫三娘覺得趙盼兒多少有些說重了,可若不這樣做,也不能眼看著宋引章往火坑裡跳。孫三娘歎道:“你呀,這些年把引章保護得也太好了。她不是糊塗,是不識人間煙火。” 趙盼兒歎了口氣:“沒法子,這都是當年我欠她姐姐的。” “那姓周的住在哪?對付這種人,哪需要那麽多廢話,揍一頓就成了。你也真是的,幹嘛不告訴我這件事?”在孫三娘眼中,能用武力解決的問題都不能算問題。 “你不是忙著教訓兒子嗎?”趙盼兒將盛滿水的木桶提了上來。 這話正戳中了孫三娘的痛處:“別提了,他爹一回家,就死命護著他,他一溜煙就跑了,硬是沒讓我打成!” 兩人提著水桶正要離開,一個石頭落入水中濺起水花,將她們嚇了一跳。 傅子方笑嘻嘻地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我是你親兒子,你要把我打壞了,誰給你掙鳳冠霞帔去?” “嘿,你還敢回來!”孫三娘手中提著水桶一時騰不出手,但已經開始在心中摩拳擦掌。 傅子方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不回來,誰給你們報信啊?我剛才在仁安橋上看到宋姨和那個姓周的坐船出城了,還有服侍宋姨的銀瓶丫頭也跟著。那麽多的箱籠,他們該不會是私奔了吧?” “私奔了?!”趙盼兒和孫三娘頓時大驚失色。樂營中人不得私自離開本郡,若引章私奔之事被人發現,免不了一頓板子。 “我得把她追回來。”趙盼兒咬牙說道。 天色漸晚,孫三娘還在收拾著零亂的茶鋪。不一刻,一臉疲憊的趙盼兒回到了茶坊。孫三娘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容樂觀:“沒追著?” 趙盼兒喪氣地點著頭,她劃船追了快一個時辰,最後連宋引章的人影都沒追到,想來現在,她和周舍早就離開錢塘了。 孫三娘給趙盼兒遞了杯茶,安慰道:“別急別急,姓周的不是淮陽人嗎,有名有姓的,跑不到哪去。” 孫三娘能想到的,趙盼兒何曾想不到。趙盼兒搖了搖頭道:“我去皮貨行會裡問過了,常跑淮陽的人都不認識這麽一個人。應天府的歷任通判夫人,也壓根沒有姓周的。” “敢情他還真是個騙子!”孫三娘頓時義憤填膺,但她顧及趙盼兒的情緒,又寬慰道:“不過,銀瓶是個懂事的。既然跟著引章去了,多半以後會想法子再給我們報信的。” “但願吧。”趙盼兒無力地點了點頭,“算了,砸成這樣,你也別幫我收拾了,反正歐陽早就勸我把店關了,說讀書人娶商婦的名聲畢竟不好聽。我原本還發愁要是跟他進了京,這鋪子怎麽辦呢。看來,這就是天命。” 孫三娘沒想到趙盼兒準備關鋪子,忙勸道:“別呀。雖說歐陽官人肯定能中的,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要是……你們倆就還得在杭州過活啊。你要關了這鋪子,以後連個營生都沒了……” 趙盼兒留戀地環視著自己一手經營到今天的鋪子:“可是現在引章的麻煩事一堆,我哪有工夫管這邊。” “那也別想著關門啊,大不了我幫你看著就是。點茶那些我雖然不會,但做點飲子果子,幫你收收帳總是可以的。你先忙引章的事要緊!” 趙盼兒為孫三娘的仗義感動不已,她今日接連受挫,若沒有三娘幫忙,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日後有機會,她一定好好地報答她。緩過勁兒來後,趙盼兒決定去楊運判府上替引章托個人情,求他幫忙跟樂營將說個好話,免得引章回來挨打。至於楊運判是否願意幫她,趙盼兒心中其實也沒底,畢竟楊運判跟她也不過就是來喝過幾回茶、問她買過幾幅畫的關系,但她眼下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待她走出茶鋪,孫三娘還在後面大喊著叮囑:“這天都黑了,你小心點!” 楊府坐落在城外,距離趙氏茶鋪著實有一段距離。趙盼兒緊趕慢趕才在宵禁前趕到楊府,幸而遇上了一名認得她的丫鬟,才得以進了楊府大門。 “趙娘子你別急,我家主人正忙著河工上的事,這兩天都沒怎麽出書房。要不你先回家歇著,明日等主人有空了,我再幫你稟報。”小丫鬟試圖勸趙盼兒改日再來。 事出緊急,趙盼兒也顧不上客套:“可我這事太急,等不了。”話音未落,就聽到屋外傳來了仆役的驚呼聲:“不好了!有強盜闖進府裡來了!” 趙盼兒忙快步走到門邊向外張望。只見一隊服裝統一的便裝人馬,竟策馬穿過院中,直向正堂的方向急馳。一路上小廝丫鬟驚嚇躲避,一片混亂。趙盼兒眼尖地認出當頭的正是她早前見過的那位皇城司官員,她心中暗叫不妙,自己顯然牽扯進了一場禍端之中。 楊運判慌亂地從房中奔了出來,大聲製止:“大膽!本官兩浙路轉運判官楊知遠府!何方賊子,竟敢擅闖?” 顧千帆馬速不減,竟直衝楊運判而來。在眾人驚呼聲中,顧千帆勒住韁繩,那馬人立起來,最終生生停在了楊運判面前一尺之處。顧千帆勒馬,亮出腰間獅頭牌,火光之下,那猙獰的獅頭分外可怖:“皇城司指揮使,顧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