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

作家 远曦 分類 综合其他 | 12萬字 | 41章
第十章:心不甘
  這廂,趙盼兒為防歐陽旭想賴帳,準備搬到歐陽旭家附近的客棧去以逸待勞。在收拾行李時,她突然看到了顧千帆在華亭縣時,還給她的那方手絹。趙盼兒想起顧千帆曾說過,若是她要找他,就去州橋南橋頭的王記鐵鋪,若是掛出了紅色旗幡,她就去裡面買銀針,他們自會帶她來見他。思及此處,趙盼兒騰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和已經打包好的包袱,飛快地奔了出去。
  可當她終於找到那家“王記鐵鋪”字樣,卻見上面高懸著的旗幡卻是藍色的。趙盼兒期盼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來,她走到鐵鋪門口前後左右打量,但鐵鋪內外卻全無一點紅色。她失望地退到了一邊,看著旗幡喃喃道:“你說得對,東京居大不易。別看我今天好像挺威風,可我心裡其實一點底也沒有,全是在強撐著。顧千帆,你要是現在也在這裡就好了,因為你肯定會說很多刺耳,但卻確實有用的話。”
  趙盼兒想起初遇顧千帆時他們互相不對付的樣子,不由得輕笑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麽,轉過身朝歐陽旭的宅子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孫三娘正在灶房忙得不可開交,她揭開蒸籠,白霧和香氣霎時一同撲了出來。一邊的夥計們都伸長了脖子,看她小心翼翼地從蒸籠裡端出一盤捏成鮮花形狀的小點心來。
  孫三娘小心地把糕點裝進食盒,準備待會兒就給池衙內送去,今天她們把池衙內得罪狠了,不找補一點怎麽行?盼兒原本還說要去街上買四色點心,可她覺得自己也會做果子,不必多花那個冤枉錢,因此便向掌櫃借了廚房一用。
  孫三娘轉身要拿工具,不小心差點撞到了站在灶房中間宋引章,便有些詫異地問:“引章,你怎麽在這兒?”
  宋引章捂著被撞疼了的胳膊,懵懵懂懂地說:“盼兒姐讓我等你。”
  孫三娘一時無奈,能把話完全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的也只有宋引章了。她覺得宋引章站在這裡有些礙事,便道:“那你也別杵——待在灶房裡啊,這兒多熱啊。”
  突然,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位富態之極的婦人怒氣匆匆地疾步而行,她正是這家客棧的掌櫃娘子。身邊的丫鬟在一旁誇大其詞地挑撥著:“奴婢真沒說謊,廚房那個地界,掌櫃的平常根本不需外人進,今天居然讓她用了足足兩回!”
  掌櫃娘子眼神中迸發出奇異的光芒,一個箭步衝進房中,宋引章以為是池衙內帶人殺回來了,頓時面露驚慌。孫三娘反應神速,瞬時間就擋在了宋引章身前。
  “你就是孫三娘?”掌櫃娘子審視地打量著孫三娘。
  孫三娘不懼不畏,也打量著掌櫃娘子:“正是,您是?”
  掌櫃娘子眼中精光一閃:“我是掌櫃娘子,剛才的那盤鮮花團子,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送給我家官人的?”
  “是又如何?”孫三娘覺得掌櫃娘子明顯是來找茬的,可是她光明磊落,自然問心無愧。
  出乎孫三娘意料的是,掌櫃娘子陡然握住了她的手,一臉真誠地讚道:“終於找到正主了!太好了!能不能請你再做一些?那炊餅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好吃了!”
  孫三娘、宋引章和丫鬟一時都傻了眼。
  掌櫃娘子一邊往嘴裡塞了個糕點,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那個沒良心的老死鬼,居然隻給我剩了一個,自己悄悄地全吃光了!”她隨即又換上笑臉撫摸著孫三娘的手:“妹子啊,你這雙手是怎麽長的,怎麽就這麽巧,做得出這麽香,這麽軟,這麽漂亮,這麽這麽……哎呀,總之求求你了,一你定要再幫我做一盤!”她拉著孫三娘就要走。
  孫三娘被掌櫃娘子的熱情嚇到了,好不容易才抽回來手:“能得掌櫃娘子喜歡,我自然歡喜,只是有點不巧,我們馬上就得搬走了。”
  掌櫃娘子以為孫三娘是付不起住宿費才要走,忙勸道:“搬什麽搬,你們就繼續住在這好了,只要有團子吃,我不收你們錢!”
  孫三娘沒想到東京的人這麽愛吃她做的糕點,心中極為滿足,但她實在不能答應掌櫃娘子的要求,只能實話實說:“不是為了錢,我們是真有別的事。”
  “我不攔著你辦正事,只要能讓我再吃一口那炊餅……不!吃什麽都行!”掌櫃娘子眼巴巴地看著孫三娘,還咽了咽口水。
  若不是孫三娘擔心趙盼兒一個人應付不來,她心裡早已樂開了花,掌櫃娘子如此堅持,她也隻得無奈地應了下來:“行行行,我做,我做還不行嗎?”她又對宋引章說道:“引章,我一會兒就好,要麽你先去外邊轉轉?”
  掌櫃娘子立刻熱情地說道:“往皇城那邊走,風景又好又熱鬧,對了,避開點人,你生得這麽漂亮,別讓閑漢們看見了又惹麻煩。”
  宋引章尚在遲疑,孫三娘已經催促起來:“去吧去吧。”
  宋引章一時無措,半晌才朝院外走去。她失神地走在街上,見有人注視她,她便下意識瑟縮。路邊風景雖美,她卻完全無心欣賞周圍的繡戶珠簾,她喃喃道:“又惹麻煩……我真的就這麽沒用嗎?”
  這時,不少人奔跑著經過,將宋引章撞得一個趔趄。宋引章四目望去,只見那些人有男有女,呼朋引伴。
  “快點,再晚就看不到了!那可是官家親口誇過的金嗓子!”
  宋引章好奇心大起,也跟在了那些人的後面,一直跟到了皇城前大街。街道中央,池衙內手下呂五帶著數十健仆簇擁著白馬之上的一位華貴美貌女子迤邐而來,開道的侍女們一路撒著花,為她牽馬的還有一位綠衫官員,沿路百姓爭先恐後向前擁擠,大叫:“張娘子!金嗓子!張娘子!金嗓子!”
  那騎著高頭大馬的女子正是花魁娘子張好好,她一臉風光得意,衝著百姓們招手。宋引章從未見過這麽多的人和如此宏偉的街道,一路被人流裹攜得跌跌撞撞。這時,有人叫道:“扔我這!給我!”
  宋引章抬頭,正好看見了萬人中央無限榮光的張好好,正從發間摘下一朵絲絹牡丹扔了過來。一時間,無數人爭搶。張好好朝眾人嫣然一笑,自是顛倒眾生。
  宋引章入神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喃喃地問道:“她是誰?這又是在幹嘛?”
  宋引章身邊的婦人熱情地答:“你不知道?張好好啊,教坊班頭,咱們東京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她唱的曲子像仙樂一樣,尋常人要想聽,得花一貫錢,等半個月!今個兒八大王整壽,教坊奉旨在衙南樓歌舞百戲,張娘子出來唱了一曲《雁聲》,官家不單賞了她一身彩衣,還許她巡遊禦街!瞧瞧,多漂亮啊!那顆釵子是壽星八大王賞的!上百貫也置辦不下來!”
  “教坊?她是個樂籍歌妓?”宋引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婦人頓時有些意外,不太高興地說:“怎麽,你還看不起人家啊?瞧瞧那前頭給她牽馬的是誰?柳七官人!”
  宋引章心中大震,天下最擅寫曲子詞的柳七官人竟肯為張好好牽馬?她盯著牽馬的那位綠袍男子,激動無比。然而張好好卻在雙喜樓前下了馬,風情萬種地與眾百姓告了別。
  宋引章癡癡地看著張好好消失的方向,她還從不知道做行首能受到這麽多人的愛戴,她不禁想,這樣風光無限的場景,若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也不枉此生了。
  那張好好一進酒樓,就把優美的儀態丟到了一邊,她把披帛甩到椅子上,兩隻繡鞋也兩腳踢開,拿起迎接丫鬟的水猛灌兩口就往繡榻上一癱:“累死我了。”
  一眾丫鬟一齊矮下身子,齊聲道:“恭喜小姐蒙賜天恩!”
  張好好嘴角上揚,抬頭看了看,一揮手道:“行啦行啦,同喜,問帳房領賞去吧。”
  一眾丫鬟立刻歡喜地散開。
  張好好對著鏡子拔下釵子看了看,又撫摸彩衣,喜滋滋地問侍立在旁的呂五:“我美嗎?”
  呂五連忙拍起馬屁:“那還用說?小人剛才差點沒看呆了。”
  張好好一邊欣賞鏡中的自己一邊道:“那為什麽只有你來接我?你家衙內呢?”
  呂五一怔,忙道:“那個……我家衙內也是突然有急事,沒法子才讓小的來接您,等他回來了,準有上好的禮物送給您!”
  張好好梳著頭髮的手突然一頓,狐疑道:“什麽急事?”
  呂五自然不敢讓張好好知道衙內跟趙盼兒比試三場的事,半遮半掩地說道“何四!何四被人欺負了,衙內視兄弟如手足,幫他去出氣了!這會兒還在土地廟裡磕頭求神仙保佑呢!”
  張好好一聽就知道呂五在騙她,故意問:“土地廟?他什麽時候這麽虔誠了?”
  眼見呂五支吾難答,張好好一聲冷笑,這時,侍立一邊貼身丫鬟上前跟她耳語了兩句。張好好越聽眉毛擰得越緊,呂五也越來越緊張。最終,張好好“騰”地坐了起來:“姓宋的琵琶女?連舌頭都咬壞了?”
  小丫鬟極有眼色地替她穿好鞋,張好好氣哄哄地說道:“開船!我要會會那個宋引章!”
  宋引章一邊走向客棧,一邊仍在回想剛才張好好一呼百應的畫面,剛走進房間,就見孫三娘就飛也似的奔入,關緊了門。宋引章嚇了一跳,問:“出什麽事了?”
  孫三娘神情緊張地擺了擺手,做賊似的說:“沒事,呆會再說,咱們趕緊拿著包袱走——咦,你怎麽臉這麽紅,是不是又被風吹著了?”
  宋引章一門心思想著張好好的事情,沒注意到孫三娘古怪的舉止,無比激動地說:“沒有沒有,我只是激動,三娘,你不知道剛才我看到了什麽,那麽多人擠在禦街上,就為了見張好好一面。她也只是個歌伎,可官家親口誇她,大王賜釵子給她,柳七官人還為她牽馬——”宋引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屋外的一聲巨響打斷了。
  掌櫃娘子在樓下叫道:“三娘,你別躲啊!嫌少的話,一個月五貫!”
  孫三娘這才發現她和宋引章站在窗邊的身影被院中人看見了,她馬上背起一個包袱,把另一個塞在宋引章懷裡,拉著她往外跑:“趕緊走!怪我,被他們一誇就多做了兩樣點心,結果他們全搶光了不說,還硬要留我下來當廚娘!”
  孫三娘和宋引章奔到院中,掌櫃娘子遠遠地看到她,帶著一群人奔過來堵截,孫三娘忙轉向另一個方向。
  “哎呀,我的琵琶!”宋引章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拿“孤月”,轉身就往回跑。
  孫三娘見狀,趕忙喊道:“我沒法等你了,咱們在外頭東邊那顆大柳樹下頭會合!”說著,就朝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
  不一會兒,宋引章抱著琵琶匆匆而出,結果迎面和帶著丫鬟一臉殺氣而來的張好好撞在了一起。
  宋引章捂著撞紅的鼻子,眼前一片迷糊,卻忙著對張好好說:“對不起對不起,你還好吧?”於是她含淚楚楚可憐,又關切又著急的眼神,就這樣落入了張好好的眼中。
  丫鬟憤然指責道:“喂,你是怎麽走路——”
  張好好伸手捂住了丫鬟的嘴:“妹妹怎麽稱呼?”
  宋引章淚眼蒙朧地小聲答道:“我,我叫宋引章。”
  張好好一愣,又看到了宋引章緊抱的琵琶,當下歎息一聲,伸手替宋引章抹掉了眼淚:“我見猶憐,何況蠢奴!”
  宋引章看清了眼前之人,她驚喜無限地拉住對方的手:“張好好,你是張好好!”原本還一臉氣憤的丫鬟看著兩位女子都是一臉激動的執手相看,不禁傻了眼。
  張好好邀請宋引章上了雙喜樓的畫舫。船頭上,宋引章彈著琵琶,張好好聽得心醉,索性和著她的樂聲唱了起來,一時間,歌聲清越,曲聲錚錚,配合得天衣無縫。
  河邊百姓個個聽得心醉神迷。河邊大樹下,孫三娘恰好被掌櫃娘子抓住,二人都被船上傳來的優美樂音吸引,一起欣賞地看向那條船上的兩位美人。一曲已罷,張好好和宋引章相視一笑,轉為輕聲對談,圍觀百姓們這才戀戀不舍地散開。
  張好好由衷地讚歎道:“我素來以為自己的歌喉已是天下一絕,沒想到比起妹妹的琵琶,還遠遠不如。”
  宋引章則滿臉崇拜地看著張好好:“好好姐,你這樣說簡直折殺 我!我不過是江南鄉下來的土丫頭,哪能及得上你的十分之一?剛才我在禦街上瞧見你了,那風光,那氣度,簡直跟神仙一樣!”
  “哪裡哪裡,妹妹才色俱佳,才是生平少見的美人。”張好好被引章誇得有些飄飄然,但還是矜持地稱讚起了宋引章,“要是一個土丫頭都能把池衙內迷得暈頭轉向,那我這樣的東京娘子,豈不都成了醃鹹菜了?”
  宋引章立刻就慌了,她可不想跟池衙內沾上關系,連忙否認道:“我不是,我沒有!你認識池衙內?他怎麽那麽壞,不過就是蹴鞠輸給了我盼兒姐,居然就來找我的麻煩!”
  張好好上一句本就帶了試探之意,此時見宋引章懼怕驚惶的樣子,一時疑心盡去,笑道:“我當然認識他了,他是怎麽欺負你的,說說吧,沒準我還能幫你出口氣呢。”
  宋引章摟著琵琶,忿忿不平地說:“他搶我琵琶!還說,還說我是勾欄裡的小姐,不是大家閨秀……”最後幾個字,她語聲中的羞愧之意溢於言表,聲音細不可聞。
  張好好不解地說:“咱們確實都身在樂籍啊。”
  宋引章羞愧地壓低了聲音:“可也不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說啊,他那是故意惡心人……”
  張好好搖了搖頭,毫不在意地說道:“你想多了,他成天價的在勾欄裡出沒,沒時沒刻跟在我身邊討好,就連自己的親娘也是從良嫁人的,怎麽會用這個惡心你?”
  宋引章聽了池衙內的身世一時愕然,過了一會恍然意識到張好好與池衙內是什麽關系:“難道姐姐和他——”
  張好好聞言甜蜜一笑,池衙內雖然是個混世魔王,但對她一向上心。她大大方方地說:“沒錯。我聽說他在外頭又闖了禍,才想著過來瞧一瞧,他那個人啊,是有點莽撞,可我敢擔保,他絕對沒有惡意。”
  宋引章神色黯然地歎了口氣:“他是沒有,可別人有啊。知道我身在樂籍之後,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張好好沒想到像宋引章這樣出色的樂伎竟會以自己的身份為恥,不禁正色道:“當然會不對了。因為他們知道以後再想聽到這樣的曲子,就勢比登天了啊。你有這樣的琵琶神技,那就算是東京的達官貴人們想聽一曲,至少也要排上好幾天的隊,花上好幾十貫啊。”
  宋引章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問:“他們不是瞧不起我?”
  張好好伸手扳直了宋引章的腰:“引章妹子,你怎麽一提起樂營教坊,就一副抬不起頭來的樣子?咱們是靠本事吃皇糧的人!挺起腰,直起背,抬起下巴來!”
  宋引章不由自主地聽她的號令,但還是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樂籍畢竟是賤籍啊。”
  張好好自豪地站了起來,高聲道:“賤籍又怎麽了?平日裡不愁吃喝,文人墨客們捧著,高官貴爵們敬著,既不需像平常市伎私伎那樣賣身媚俗,又不像閨閣千金那樣處處拘束;成天價的穿金戴玉,呼奴攜婢,又哪裡不如那些升鬥小民了?你知道東京多少百姓在羨慕我嗎?一個狀元八品官,每個月的俸祿也不過十五貫,還不抵我半支曲子的錢呢!多少當官兒的一輩子都沒見過官家,我呢,今年才二十三歲,官家和娘娘就親口誇了我兩回,兩回!”
  宋引章被張好好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奪目光芒深深震懾住了,她不由驚歎,難道樂籍中人也能如此自信耀眼嗎?
  張好好說得越來越激動,“單論籍冊,我們不算良民。可我們賤在哪了?被狠心的爹娘賣了,能叫賤?被親戚牽連沒入奴籍了,能叫賤?可那不是我們的錯,只是我們命不好!我問你,為了練琵琶,你是不是經常兩更睡五更起,是不是別的姐妹們玩的時候,你都在費盡心思琢磨技藝,是不是把琵琶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前面幾問,宋引章都搖搖頭,後面卻頻頻點頭。
  見宋引章如此,張好好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和我一樣。你記好了,靠著自個兒本事吃飯,咱們活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宋引章的眼睛驀然亮了起來,在張好好的點撥下,似乎一切都不同了。宋引章突然想起來孫三娘還在樹下等她,她忙與張好好道了別,匆匆朝約定的地點跑去。
  此時,孫三娘也終於和掌櫃娘子說清了情況。掌櫃娘子熱心地幫孫三娘和宋引章找了一輛馬車,幫她們盡快趕去支援趙盼兒。
  車中,孫三娘神采飛揚地講著:“沒想到他們是真喜歡,瞧瞧,掌櫃娘子送我的以前在錢塘,雖然也有人說我做得東西好吃,可遠沒他們這麽捧場。”
  見宋引章沒有回應,孫三娘以為她又遇到了什麽煩心事:“你怎麽了?自從送走那個張好好,就跟丟了魂似的。”
  宋引章回過神來,眼中充滿了光亮:“我不是丟了魂,而是找著魂了。原來單靠自己的本事,就能得到官家士人的尊重。三娘姐,東京真是個好地方,我喜歡這裡!”
  孫三娘讚同地點了點頭,倘若可以,她簡直不想離開東京了:“沒錯,我也覺得這兒好!剛才掌櫃娘子還說呢,東京人舍得花錢,又沒宵禁,大小商戶上萬家,百行百業什麽都有,只要是夠勤快,哪怕當個夥計,都能混出個人樣來!”
  待兩人趕到歐陽旭家附近,只見趙盼兒與何四及其手下正坐在樹蔭下休息,歐陽家的大門依然禁閉,看來歐陽旭是打定主意要做縮頭烏龜了。
  何四和手下人狼吞虎咽地吃著孫三娘帶來的點心,眾人都被孫三娘的手藝折服了。孫三娘是怎麽也想不到,這些糕點其實在是江南比較常見,可在這麽富庶的東京城竟然還成了新奇玩意兒。
  趙盼兒拿起另一隻還沒打開的食盒交給何四:“這個,麻煩帶給池衙內,就說今日多有得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何四眼睛都綠了:“這麽多,全都給他?我們能不能……就一個,每人就一個,反正衙內也吃不了那麽多。”一眾手下也以期盼的眼光看著趙盼兒。趙盼兒搖著頭潑滅了何四等人的幻想。
  吃完了糕點,趙盼兒望了望逐漸西沉的太陽:“時辰到了沒有?到了就繼續再喊。”
  眾人忙站成一條直線。何四提議道:“趙娘子,我們在這都叫了好幾個時辰了,裡面也沒什麽動靜。依我說,要不來個狠的?比如,去找幾個哭喪的堵門口?”
  趙盼兒微有猶豫,最終搖搖頭道:“現在還不行,明天他要是還這樣閉門不出再說。”
  何四雖然覺得對付這種爛人不能心軟,但還是依著趙盼兒的意思帶著手下走到歐陽家門口,齊聲喊起了“有借無還,天理難安”的口號。
  原本遠遠在一邊看著的幾個百姓頓時圍了過來,饒有興趣地指點議論。見有人圍觀,何四等人喊得愈發起勁兒。
  孫三娘光看還覺得不出氣,衝著禁閉的大門豪爽高呼:“歐陽旭,你要是個男人,就別縮在裡頭!”
  宋引章也細聲細氣地跟著喊:“沒錯!歐陽旭你出來!難道避而不見,你就能問心無愧了嗎?”
  正在眾人喊話喊得熱火朝天之時,德叔帶著一群官差趕到,他火急火燎地指著趙盼兒道:“就是他們,中間那女的是首犯!”
  為首的胥吏大手一揮,頤指氣使地喝道:“把這幫刁民都給我抓起來!”
  話音一落,他身後十多個官差立刻如惡狼般撲向猝不及防的趙盼兒、何四等人。
  何四、孫三娘還欲反抗,胥吏卻大叫了一聲:“官差辦案,閑人回避!”
  圍觀百姓出於恐懼立刻散開,孫三娘以及何四帶來的一眾手下也不敢再反抗。
  趙盼兒被官差官差緊緊壓在地上,她忍著身上的疼痛,抬眸問道:“您是哪位上官?我們只是來催帳的,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胥吏牛氣哄哄地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臉:“老子是城東廂的廂吏,這片地界上凡是偷竊強盜、逃隱戶籍之事,都由我說了算!你說歐陽官人欠了你的錢?可有借據?”
  趙盼兒試圖據理力爭:“借據我沒帶在身上,但我有證人!”
  孫三娘忙幫腔道:“我們倆就是證人!”
  “無憑無據,光憑兩張嘴?那我還說你們欠了我一百貫呢!”胥吏指了指德叔和自己帶來的官差,“他們都是證人!”
  趙盼兒看到德叔,一時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去搬救兵了!”
  孫三娘想著再怎麽說趙盼兒當年還把歐陽旭從雪地裡扒了出來,如今他不僅不報恩,還先找地痞後找官差,簡直是狼心狗肺,不禁氣憤地大喊:“歐陽旭,你好不要臉——”
  胥吏一揮手,手下官差嫻熟地把趙盼兒和孫三娘的嘴也堵上了,孫三娘剩下的半截話沒說完,氣得滿臉通紅。官差拿刀鞘重重地抽在孫三娘的腿上,她疼得悶哼一聲,但仍不服氣地瞪著官差。
  胥吏又看向何四:“你們幾個,不是跟著池衙內混的嗎?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騷擾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煩了?打幾板子,扔回池衙內那邊去!”
  何四等人雖然不服,但也無法違抗,只能忍氣吞聲地任幾名官差將他們押了下去。
  胥吏已經看出了這裡誰是好拿捏的軟柿子,轉頭問嚇得臉色發白的宋引章:“你們是哪裡人?”
  宋引章結結巴巴地答道:“錢、錢塘。”
  “外地人?”胥吏冷哼一聲,“進京幾天了?可有錢塘縣出具的憑由?”
  宋引章根本不知道憑由是什麽,慌亂地搖搖頭。胥吏臉色一沉:“沒有憑由就是流民!知不知道私進東京乃是大罪?”
  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俱是心中一驚,她們此前從未離開過錢塘,哪裡會知道這個?
  德叔在旁添油加醋地中傷道:“她們都是些青樓賣笑的賤婦,故意來東京訛人的!”
  胥吏瞬間就變了臉色,用看待宰牲畜的眼光鄙夷地看著眼前的三個女子:“難怪膽大包天,竟敢無端攀咬官員!把這幫賤婦綁在車上,遊街示眾,一路押出城去!”
  三女聽了頓時大驚失色,見官差拿來繩子,俱是拚命掙扎。宋引章嚇得高聲尖叫,結果也被官差粗暴地用破布堵住了嘴。
  趙盼兒好不容易吐出了口中的破布,立刻大喊道:“放開我!我們是良民!”
  孫三娘剛動手反抗,胥吏便大叫:“還敢反抗?剝了她們的衣衫!”
  “天子腳下,你們竟敢如此無法無天!”趙盼兒驚怒交加,她不顧一切地和胥吏手下撕打,卻被一棒子打中背部,重重倒地,額頭也磕破流出了鮮血。很快,她的外衫就被官差扯得七零八落,嘴也重新被破布堵好,官差們不懷好意的眼神,讓她覺得羞憤欲死。
  “住手,不得無禮!”關鍵時刻,歐陽旭的聲音響起,他終於打開了緊閉的大門,走出來對胥吏拱手道,“多謝相助。”
  胥吏忙迎上前去,諂媚地說:“探花郎客氣了,對付這種刁婦,就得好好地把她們羞辱一番,丟光了臉,她們才知道什麽叫尊卑貴賤!”
  歐陽旭不由自主地回避了趙盼兒混著憤怒與不齒的眼光:“若是太過為難這些貪財的無知婦人,也有損我的官聲。還是給她們留點臉面,趕出城去就算了吧。”
  胥吏拱了拱手:“您說的是。”他又一揮手,眾官差將綁住的三女丟上另一輛驢車。
  歐陽旭這才看到趙盼兒額上的傷,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盼兒,你怎麽——”
  趙盼兒憤怒地甩開頭避開了他的手,歐陽旭隻好硬生生地把話咽了回去。他為了掩飾尷尬隻得大聲道:“趙氏,你可知錯?不該你得的東西,以後就不要貪心。以後不要再來東京了,否則,這就是下場!”
  他將一個黑色布袋放在趙盼兒身邊,小聲說:“裡面有兩塊金鋌,我能給你的,也就這麽多了。盼兒,對不起。離開東京吧,我也是為了你好。”
  趙盼兒雖然被堵上了嘴,仍然拚盡全身力氣,向他做了一個“呸”的動作。
  歐陽旭一狠心,朝剛從德叔那接過另一袋錢的胥吏揮了揮手,胥吏忙招呼手下行動。眼見驢車駛走,德叔長松了一口氣:“禍害終於走了!”
  歐陽旭心痛地看著趙盼兒瘦小的身影,狠狠地罵道:“閉嘴!”
  德叔被他陰鶩的眼神嚇了一跳,再不敢多言。
  衣不蔽體的趙盼兒三人被丟在露天的驢車上,穿過大街小巷。一路上好奇的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胥吏故意大聲說道:“看什麽看,就是些訛人錢財的刁婦!”
  胥吏的這番話使得百姓們反而更來了興趣,有幾個少年還追著驢車跑著看,更多的人在不屑地指點議論著。
  三女羞憤欲死,只能盡可能地低著頭,藏住自己的臉。透過紛亂的發絲,趙盼兒看見了趾高氣昂的胥吏,也看見了滿臉鄙夷的百姓。顧千帆當日曾經說過的話,不禁再度回響在心頭:“在民間,你可以長袖善舞,精明能乾,甚至把周舍這樣積年的商人也能耍得團團轉。一旦對上官場,你就毫無勝算,一個小小的華亭縣就已然差點讓你命懸一線,而到了東京,你要面對的是探花,是皇親國戚!”她的眼睛終於忍不住一酸,淚水滾滾而落。
  駛出城門後,驢車慢慢停了下來,趙盼兒等人被幾名官差粗暴地從車裡拉出來,重重扔在了地上。趙盼兒臉上的傷粘到了塵土,髒汙狼狽之極。
  “要再敢進東京,打斷你們的腿!”胥吏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趙盼兒三女在塵土和路人的側目中掙扎爬起,她們受此大辱,腦子都混沌沌的,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這時,客棧的掌櫃娘子從一旁的馬車跳下來,將三人扶了起來,拉出了她們嘴裡塞著的布條,並幫她們解開繩子。她小心地看著四周,飛快地說:“送你們的人還沒走遠,看見你們出了事,就趕緊回來告訴我了。你們別聽那個廂吏胡說,外地人在東京,從來都不需要什麽憑由。他只是想恐嚇你們。”
  趙盼兒捂著臉上的傷口,沙啞地說道:“果然如此。”
  “咱們上開封府告他們去,我就不信這東京不講王法!”孫三娘一瘸一拐地往城門走去,似是打算就這麽走到開封府。
  掌櫃娘子見狀,忙攔住孫三娘:“別!好民不與官鬥,他敢這麽做心裡自然有底。你們呀,招惹池衙內也就罷了,幹嘛還要去招惹今科的探花郎!柯老相公可是做過官家夫子的,探花郎既是他的門生,又是高觀察家的乘龍快婿。廂吏都要討好的人,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哪得罪得起?”
  趙盼兒身子發抖,一瞬間心如死灰、站立不穩,還是孫三娘扶住了她。
  掌櫃娘子歎了口氣:“如今我也不敢留你們,趕緊回錢塘吧。我替你們把包袱撿了過來,還有一吊錢我也放進去了。對了,宋娘子的琵琶。”
  掌櫃娘子將琵琶遞給宋引章,宋引章連忙接過,頓時找回了一魄,她驚喜地向掌櫃娘子道了謝。掌櫃娘子又塞給趙盼兒她們幾個包袱,緊張地看了看周圍。“我得走了,要讓別人瞧見了告訴高家,我也免不了挨收拾,你們保重!”說罷,她也顧不上告別,便匆匆地上車走了,隻留下三女木立當場。
  宋引章惶恐地問向趙盼兒:“姐姐,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趙盼兒不想讓宋引章擔心,勉強揚了揚嘴角:“別慌,天無絕人之路,讓我想想。”她彎腰想撿起地上掉落的裝著金鋌的布袋,但霎時間卻雙腿無力,猛然跪在了塵土之中,吐出一口血來。
  “盼兒!”三娘想扶起趙盼兒,但也被牽動腿傷,跌坐在地。宋引章慌忙前來相助,卻因一手抱著琵琶而顧此失彼,三女最後竟然跌成一團。
  趙盼兒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逞強道:“我沒事、吐出這口淤血就好……”話沒說完,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孫三娘含淚撫著趙盼兒:“你就別要強了!咱們趕緊先出城找個大夫看看再說!”
  趙盼兒再也無力反對,三女互相扶持起身,慢慢相攜著一步步離開。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回首看了一眼東京巍峨的城門,那眼神悲涼不甘之極。她們腳下的道路,正是當初她們進京的大道。那時,她們乘車進入東京的心情有多急切,如今就有多失魂落魄。
  此時,一隊鮮衣怒馬的官員縱馬從遠處奔來,一路上揚起漫天沙塵。三女忙站到路邊避讓,宋引章仍被泛起的煙塵嗆得直咳嗽,肩上背著的包袱也因此滑落在地。趙盼兒彎腰去撿地上散落一地的包袱,當她拾起一隻水晶耳環時,耳環反射出的光斑正好耀花了馬隊中一匹馬的眼。
  那馬猛然受驚,嘶叫人立起來。馬上之人立刻壓製住馬匹,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看到了正驚訝抬頭的趙盼兒,兩人眼神相觸,同時都是一驚——那人一身皇城司打扮,竟是多日未見的顧千帆!
  顧千帆立刻翻身下馬,走向趙盼兒,他的眼神難掩關心,一把拉起形容狼狽的她,用身體替她擋住圍觀者的目光:“你怎麽了?”
  眼下顧千帆的衣冠楚楚、意氣風發,與一身狼狽的趙盼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趙盼兒強行忍下眼眶的酸澀,低下了頭。而宋引章看到顧千帆,眼中瞬時寫滿了驚喜。
  跟在顧千帆身後的陳廉見三人狼狽的樣子,立刻舉手做了個手勢,他學習能力強,短短月余便把學通了皇城司的手勢密語。數十皇城司侍衛立刻整齊劃一地躍下馬來,按刀面朝道路站成兩排,把顧千帆等四人與百姓們完全隔絕開來。
  顧千帆伸手要察看趙盼兒頭上的傷。趙盼兒卻不自覺地偏頭避開顧千帆的手。她強裝鎮定地說:“沒什麽,受了點小傷而已。你回東京了?鄭青田的事情都解決了?”
  顧千帆皺起了眉:“在我面前,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麽硬挺著?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
  一陣委屈突然襲上趙盼兒的心頭,無論她方才如何被人凌辱,被人嘲笑,她一滴淚都沒流,可此時,聽到顧千帆的聲音,眼眶一澀:“你就那麽想看到我出醜嗎?好,我告訴你就是,只不過被你說中了而已!歐陽旭借著他嶽父和座師的勢,趕我出東京。”
  顧千帆有些意外:“你要回錢塘?”
  趙盼兒苦笑道:“不然還能去哪裡?引章,許知州幫你的兌的那些飛錢,能先借給我嗎?”
  宋引章忙摸出來交給盼兒。趙盼兒將飛錢和金鋌一起交給顧千帆:“這些應該夠贖回你父親的玉劍首了。本來應該我自己去贖的,但你現在已經沒事了,讓手下去辦,肯定比我更快更妥當。”
  顧千帆根本不接,他壓抑著心中對歐陽旭的怒火,盡量平靜地說:“趙盼兒,你的精氣神都到哪去了?他能趕你出東京,我自然也能送你回東京。”
  “你就別趟這池渾水了,你說過的,東京城的達官貴人太多,一旦出了事,就算是你也護不住我們。只是那時候,我自大狂妄,根本沒聽進去。”趙盼兒打量著顧千帆身上氣派體面的皇城司指揮使服飾,這身衣服襯得他更加長身鶴立了,“你現在這打扮可真威風,以後也要經常這樣子,別再像在錢塘那樣倒霉了。謝謝你幫我來東京,現在,我終於可以認命了。就此別過。”
  她看著一身官服的顧千帆,低頭福身。顧千帆看著這樣的趙盼兒,隻覺心疼。
  趙盼兒低頭起身,心灰意冷地對站在一邊的宋引章、孫三娘說道:“走吧。”
  “可顧指揮不都來了嗎?”宋引章既不解又不舍,她才剛發現東京的好處,怎麽能現在就走。宋引章被孫三娘用力一拉,她隻得跟上了趙盼兒的腳步。
  看著趙盼兒單薄的背影,顧千帆揚聲問:“你甘心嗎?”
  趙盼兒一愣,腳步停滯。
  顧千帆繼續高聲道:“就這樣像喪家犬一樣離開東京,你甘心嗎?你向來不是最心高氣傲的嗎?成天把絕不後悔,不達目的死不甘心掛在嘴邊,可現在不過遇到一點挫折,就失魂落魄了?我真是高看了你!”
  趙盼兒霍然回首,緊盯著他:“你不用激我。”
  顧千帆用冰冷的眼神掩飾住內心的波動,他真怕趙盼兒就這麽認了命:“我可沒那個閑心。我隻想提醒某人,光還錢就完了?欠我的畫呢?連說話算話都做不到,果然和那個歐陽旭天生一對!”
  趙盼兒氣憤地說:“我和他已經恩斷義絕了!”
  顧千帆冷笑了一聲:“你和他恩斷義絕?難道不是他把你像塊抹布一樣,扔出東京的嗎?”
  “顧千帆!”趙盼兒攥緊了拳頭。
  顧千帆向前走了一步,雙眸深若幽潭:“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甘心嗎?”
  趙盼兒渾身不斷顫抖,說不出話來。
  顧千帆又轉頭問宋引章和孫三娘:“你們呢?千裡迢迢陪她進來東京,也甘心這樣什麽公道都沒討到,就灰溜溜地回錢塘嗎?”
  “我不甘心!”宋引章似乎被自己突然起來的勇氣嚇了一跳,她略微平複了一下,繼續鼓起勇氣說道,“我想留在東京,我想象張好好那樣,做個能打馬走禦街,讓柳工部替我填詞,讓百姓們搶著在我樓下聽曲子的東京娘子!”
  孫三娘猶豫了一下,也道:“我也不甘心,我都被休了,回錢塘還能乾嗎?成天看著那對奸夫淫婦恩愛嗎?那廂吏既然只是在恐嚇我們,咱們留在東京,說不定還有其他法子能對付歐陽旭。”
  顧千帆看向趙盼兒,一言不發。趙盼兒難掩震驚,心中天人交戰的她,在顧千帆沉靜如水的眼神中,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最終,她揚起了頭,一字一句道:“我不甘心。”
  顧千帆聞言,眸光閃動,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醫館內,趙盼兒身上披著顧千帆的外衣,一名大夫正蘸著藥酒給她額頭的傷口清創,一陣劇痛襲來,趙盼兒輕呼了一聲。
  “我來。”顧千帆不由分說地接過藥酒幫趙盼兒清理起傷口來。
  只見顧千帆單膝下跪,溫柔地一手輕扶趙盼兒腦後,輕輕以藥酒擦拭著趙盼兒額上的傷口,見趙盼兒痛得蹙眉,他的動作更加小心,眼神無比認真,眸光似水溫柔。
  趙盼兒原本還在忍痛,眼見顧千帆如此神態,兩頰不由緋紅。顧千帆專注於趙盼兒的傷,不解其情,小聲問道:“怎麽了?”
  趙盼兒慌張掩飾道:“酒味太熏人。”
  顧千帆眸光一閃,繼續替她清洗傷口。
  不一時,顧千帆的一名手下在屋外稟告說那名胥吏已經被他們抓獲。此時,趙盼兒已經換好了陳廉尋來的衣服,便跟著顧千帆一起走進院中。
  胥吏正大著膽子對陳廉呵道:“放!你是哪路軍漢,竟敢——”他突然看到不遠處一臉淡漠的顧千帆,雙膝下意識地一曲,又連忙站穩,“活閻羅?顧、顧指揮?”
  顧千帆語聲低沉,雖無怒意,卻給人以無形的壓迫:“臆造律規,欺逐良民,是誰借你的膽子?”
  胥吏看到旁邊的趙盼兒,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求指揮開恩!小的豬油蒙了心……”
  陳廉踢了他一腳:“直接回話!”
  胥吏絕望之下只能招供:“是新科探花歐陽旭!他剛搬到城東坊的時候,給小的送過一份見面禮,這回又讓人送了五貫錢過來……”
  顧千帆自然知道他受歐陽旭指使,可這並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高觀察可曾吩咐過你對付她們?”
  胥吏忙搖頭。顧千帆對此略微意外,又問道:“其他官員呢?”
  胥吏忙道:“也沒有。”
  趙盼兒聽了這些才知道歐陽旭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恥,她本以為他是受了高觀察的催逼、得了老柯相的幫助才敢對她如此,沒想到他單純是貪慕富貴,自己使出這等無恥手段。
  顧千帆轉頭吩咐陳廉:“押去皇城司詔獄,先關上十天。”
  胥吏嚇得幾乎失禁,苦苦哀求道:“指揮饒命!饒命呀!”
  “等等!”趙盼兒突然攔住陳廉,低聲阻止顧千帆,“這事你別插手太多。”她走到胥吏身邊,冷冷地說:“把和歐陽旭勾結的事情寫個切結書出來,就放你走。”
  胥吏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又看看顧千帆,然而顧千帆卻不動聲色。
  陳廉見狀,踢了胥吏一腳:“耳朵聾了嗎?”
  胥吏如得大赦,連連道:“寫,我寫,我寫!”
  胥吏抖抖索索地寫著切結書,顧千帆和趙盼兒則遠遠地等在一邊。
  “當著我手下的面駁我的令,你好大的威風。”顧千帆挑了挑眉,卻全然沒有被駁了面子的氣惱。
  趙盼兒解釋道:“我只是不想你再為我得罪人。你剛回京城,還沒回皇城司交差呢,就又鬧出這麽大的陣仗。萬一真傳到高家那邊,拖累了你,叫我怎麽心安?”
  顧千帆眼神一暖,語氣卻依然很冷:“哦,你難道以為,單憑這份切結書,就能讓歐陽旭認慫?”
  令顧千帆意外的是,趙盼兒認真地點了點頭:“沒錯,你剛才提醒了我,他既然只能求平常士大夫瞧不起的胥吏捏造罪名趕我出城,說明他害怕我留在東京,更害怕被高家知道我的存在。”
  不一會,陳廉拿了胥吏蓋了手印的切結書走過來:“趙娘子你看看?”
  趙盼兒掃了一眼,點點頭。顧千帆一頷首,原本看管胥吏的侍衛讓開,那胥吏抱頭鼠竄而去。
  “能讓人送我去歐陽旭那嗎?”趙盼兒看向顧千帆。
  “不能。”顧千帆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盼兒以為他又生氣了,無奈道:“你又怎麽了?不送我去,我自己去就是。”
  顧千帆指了指等在外面的宋引章、孫三娘:“就你們現在這副五勞七傷的樣子,還想去討公道?就算你能折騰得動,她們行嗎?”
  趙盼兒一愕,心中滿帶歉意地說:“我都忘了這個了,那送我們去客棧總行了吧?”
  陳廉眼珠一轉,忙上前道:“您就別想著去客棧了,我們這大隊人馬的,送你們一過去,人家還敢開門做生意嗎?”見趙盼兒還想說什麽,陳廉快言快語地說:“我有個主意,我是東京人,之前在廣德坊桂花巷裡置辦了有一處院子,一直閑著沒用,本來我想回京後住那的,可又嫌那離我娘住的大宅太遠,我一個人又懶得生火做飯。現在好了,要不你們就替我住那吧,順便還能幫我看看院子!我呢,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大宅賴在我娘那不走了!哎呀,這事就這麽定了!”
  陳廉不由分說地推著趙盼兒出了院子,回頭向顧千帆露出個邀功的表情。顧千帆面上不顯,卻是點了點頭。
  一下馬車,趙盼兒等人就開始四處查看著陳廉借給她們的小院,院落裡布置清雅,左中右三間廂房,正好一人間。
  宋引章高興地說道:“終於又回東京了,真好!我好喜歡這個小院,我可以坐在那邊練琵琶!盼兒姐,顧指揮可真好!你說,要是我再求求他,他能不能順手把我的樂籍也給銷了?”說到這裡,宋引章被趙盼兒的眼神給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結巴起來:“怎、怎麽了?我說得哪裡不妥當嗎?”
  孫三娘歎了一口氣,拉過宋引章的手道:“還是讓我來說吧,引章,今天我們得顧指揮相助,固然是非常幸運。可以後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再麻煩他了。”
  宋引章瞪大了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不解地問:“為什麽?他不是盼兒姐的朋友嗎?”
  孫三娘耐心地解釋道:“顧指揮肯幫咱們,是因為盼兒之前在他落難時出過手。可人家都幫我們好幾回了。人家講禮數,咱們可不能不知進退。”
  趙盼兒起身附和道:“不錯,人貴自立。我們三個都不甘心離開,可是如果以後事事都只能靠著顧指揮,那又與奴婢有何差別?這個東京,如果不是靠自己的本事留下來,還不如回去呢。”
  宋引章漲紅了臉,小聲分辯著:“我不也是什麽都想靠別人,只是如今托歐陽旭脫籍只怕是不能了,有些事,對我們來說勢比登天,可對顧指揮來說,說不定只是舉手之勞。”
  趙盼兒歎道:“如果脫籍真那麽簡單,許知州早就幫你辦了。歐陽旭事先應承,今天又突然翻臉,多半也是因為難以辦到才惱羞成怒。顧千帆是皇城司不假,可東京遍地皇親國戚,他一個指揮,哪能輕易就隻手通天?你只看到了他今天的風光,卻沒看到他被人追殺時的淒慘。而且,皇城司這種乾髒活的衙門,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釘、骨中刺,你想想,要是他的仇人知道他幫你脫了籍,會不會來找你的麻煩?”
  宋引章頓時一驚,心中已經開始動搖。
  趙盼兒又給她看肩上的傷疤:“這傷,就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受的。”
  “啊?多久了?怎麽還這麽嚇人?”宋引章驚駭地看了一眼,隨後眼神又堅定起來:“我聽姐姐的話,不會再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對了盼兒姐,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行首姐姐,她告訴我,在東京樂籍並不低賤,靠本事過活,一樣也能受尊重。我覺得她說得很對,只要足夠努力,說不定我們也能像她一樣呢!”
  趙盼兒和孫三娘聞言都松了口氣。
  趙盼兒走進自己的房間,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釋然。她無意識轉頭,卻見窗外有一個陰沉的身影,不是顧千帆是誰?趙盼兒走向顧千帆,兩人默默對視,一種此前一直被壓製住的情緒在兩人之間醞釀。
  趙盼兒想起什麽,忙小聲問他:“你不會都聽到了吧?”
  顧千帆移開目光,冷淡中竟夾雜著一絲傲嬌委屈:“要是你那麽害怕我拖累你,最多以後我不來打攪就是。”
  趙盼兒偏著腦袋看著他,故意讓顧千帆看著自己。
  顧千帆乾巴巴、不自然問道:“幹嘛?”
  趙盼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幾歲了,居然還會生這種閑氣。”
  顧千帆不由一怔。
  趙盼兒柔聲解釋道:“引章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我跟她把事情說得嚴重些,不過是想讓她長幾個心眼兒,你還較上勁了?我要是小孩子,說外頭有妖怪吃人,你會不會用妖言惑眾的罪名把我抓起來?”
  顧千帆冷哼一聲,但已經不再生氣了:“你這會兒倒有精神了。”
  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正好孫三娘走出房間,看到這一幕,忙潛身偷看。不知過了多久,趙盼兒輕聲道:“好啦,別生氣了好不好?”
  顧千帆突然伸手抓過趙盼兒,扯她肩頭的衣服。孫三娘被這一幕震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衝進去救趙盼兒。
  趙盼兒也被嚇住,慌亂地躲閃起來:“你幹嘛?”
  顧千帆表情嚴肅地抓住她的肩膀:“看看你的傷。”
  趙盼兒一邊掙扎,一邊壓低聲音道:“你放手,不用管,我都好了。”
  顧千帆手中動作不停:“我必須親眼看到才放心,剛才宋引章說——”
  “你放手!”趙盼兒著實急了,不等顧千帆說完就趕緊打斷。與此同時,她的衣衫也已被顧千帆拉開,月光之下,那道顧千帆親手挑出來的疤雖然有些猙獰,卻已經康復,只是那雪白的肌膚,卻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誘惑力。
  顧千帆先是凝住,接著便閃電般轉頭,作若無其事狀:“果然好了,我剛才就覺得奇怪,我親自動的手,怎麽會不知道輕重。叫那麽大聲音幹嘛,大驚小怪。”孫三娘剛想要衝出去,見此,又縮了回去。
  趙盼兒又氣又羞,穿好衣裳埋怨道:“是你唐突了我,還這麽理直氣壯!”
  顧千帆耳根有些發紅,慌忙道:“你在船上的時候好像也脫過我衣裳的吧?”
  躲在門口的孫三娘暗自一愣。
  趙盼兒的臉也紅到了脖子根,兀自反駁:“那不一樣,那時候你都已經暈過去了。”
  顧千帆想了想,最終提議:“我現在也可以把你打暈過去。”
  “你!”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就憋出來這麽一句話。
  顧千帆滿懷歉意地說:“我只是沒那麽多忌諱,拷打犯人的時候,無論男女……”
  趙盼兒突覺無力:“行了,你這解釋還不如不說。”
  兩人再度相視無言,尷尬的氣氛中,又似有什麽呼之欲出。這時,敲門聲響起。一名皇城司侍衛在外稟告:“指揮,人都到了。”
  顧千帆松了口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冰山表情:“進來。”幾個提著食盒的夥計出現在院中。
  孫三娘感覺自己再不現身就要露餡了,趕緊走了出來,略顯做作地驚歎道:“哎呀,這……怎麽來了這麽多人啊,這都是幹嘛的呀。”
  顧千帆狀若隨意地說:“你們都有傷,一個一個地看大夫,要拖到幾時?席面是越州樓,東京江南風味裡它這家還算有名氣,你們嘗嘗。”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這般用心,她心中很難不感動,低聲道:“謝謝你特意安排這些。”
  “舉手之勞而已。”顧千帆不以為意地說,“明天我要先回司中交割差事,歐陽旭那邊的事,這幾天我也會查清楚。你們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待會兒陳廉還會過來,需要什麽,你告訴他就成。”說完,他飛也似的大步離開,在趙盼兒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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