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

作家 远曦 分類 综合其他 | 12萬字 | 41章
第十七章:红果饮
  馬行街外,高家男仆長貴帶著七八個手下拿著棍棒氣勢洶洶地朝茶坊逼近,正對面,池衙內也帶著烏泱泱的一幫人走了過來。
  “衙內,衙內,你的腳才剛好!要尋那姓趙的晦氣,也不用急於這一時吧?”呂五不想惹上麻煩,一路想盡了辦法勸阻,可池衙內就是油鹽不進。
  果然,池衙內又冷哼了一聲,摩拳擦掌地說:“怎麽不急?好好為了她,到現在還不肯跟我說話,不治治這趙盼兒,本衙內心裡憋得慌!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兒何四讓你也幫她說情!一個兩個都背主求榮,老子收拾完她,再收拾你們!”
  呂五隻得苦著臉跟在最後,他偷空拉過正在路邊玩耍的孫理,塞了幾個錢給他:“你趕緊到那兒去報個信,就說有人來找她們麻煩了,不想死就趕緊走。快!”
  孫理拿到錢,立即飛奔,不一會兒就超過了池衙內一行人。等孫理奔到茶坊外,他卻迎面撞見了高家的男仆長貴和他手持棍棒的手下們。孫理看到這凶神惡煞的一幫人,頓時嚇了一跳,他錯以為呂五讓他傳話給這群人,便後退一步,鼓起勇氣道:“有人來找你們麻煩了!不想死就趕緊滾!”說完,他轉頭狂奔。
  與此同時,池衙內帶著手下也轉過街道拐彎,出現在長貴眼前。長貴被孫理莫名其妙的威脅給誤導了,以為池衙內這夥人是趙盼兒請來的護院。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猛一揮手,率領手下一擁而上。
  池衙內一行人剛到半遮面門口,就見長貴帶著一幫人衝了過來。池衙內和手下被弄懵了,兩邊頓時對峙起來!不過,他們雖然互相舉棍呼喝不止,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半晌都沒一個真敢動手的。
  透過虛掩的門縫,趙盼兒三女遠遠地看見兩群人正在院外的街上互毆。孫三娘還以為是茶湯巷的掌櫃技不如人要搞陰招,她仔細辨認了一番,疑惑地說:“不像是茶湯巷那幫人啊。”
  趙盼兒也搖搖頭:“不是他們。這兒是馬行街,走南闖北的客商難免有脾氣大的。”
  宋引章膽戰心驚地捂住狂跳的胸口,小聲提議:“咱們關上門吧,別管他們了。”
  趙盼兒點了點頭。
  茶坊外的對峙仍然異常激烈,雙方都叫破了嗓子,卻一直沒有真打起來。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廂吏來了”。池衙內定睛一看,果見一個廂吏帶著十多個帶刀差役出現在巷尾!
  兩派人立時都慌了,呂五驚惶欲逃,沒想到卻一腳踩在池衙內之前受傷的腳上。
  池衙內慘叫一聲:“痛!”“痛死我了!”
  手下們見機抬著池衙內狂奔離去。
  長貴見勢不妙,也只能帶著手下迅速撤退。
  “無能!”聽完了長貴的匯報後,江氏氣得重重地一拍桌。
  滿頭是血的長貴瑟縮了一下,根本不敢抬頭:“後來衙門的人來,小的實在是怕連累府裡,要是被主人知道了……”
  江氏眼神閃爍,最終煩悶地一揮手:“行了,滾!”
  長貴惶然離開。
  江氏來回走了幾步,心中有了決定:“硬的不成,那就來軟的吧。”她伸出手,用力碾死了自己衣襟上停著的一隻小甲蟲。
  陣陣慘叫撕破了雙喜樓的上空,“輕點,輕點!”池衙內趴在床上,眼歪嘴斜地哀嚎著,若不是被何四強行按在榻上,池衙內恐怕早就疼得彈起來了。
  “忍著!”張好好猛地一用力,給池衙內的腳趾骨正了位。
  池衙內頓時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臉上還掛著一串疼出來的眼淚。
  張好好戳了戳池衙內的腦門:“好了。活該,有本事你別去找趙盼兒的碴啊。我上回明明跟你說過,她現在跟我搭著夥,七日後的教坊大演,我還指著宋引章彈琵琶給我襯曲呢。你要真砸了半遮面,我跟你沒完!”
  池衙內又疼又氣,呻吟道:“誰說我要砸她店的?老子也是東京茶葉行的行頭,她開茶坊,不來給我上禮,我難道上門教她點規矩都不成?”
  張好好看著他裹成粽子一樣的腳,不無諷刺地說:“嗯,現在是挺規矩的。”
  池衙內氣結,問向侍立在旁的呂五:“查出來了嗎?那幫雜碎到底是誰,哪路貨色?”
  “沒查出來。不過,咱們人從那領頭的身上撕下來一塊衣裳,居然是棉布,您看!”說著,呂五從懷中掏出一塊棉布,遞給了池衙內。
  張好好蹙起眉來:“棉布可不便宜,我也只見兩廣的客商穿過,這可不是尋常護院穿得起的。難道趙盼兒身後有人?”說到這裡,她眼睛一亮:“說不定就是引章去求了教坊使!”
  呂五有些後怕地說:“要是真的和官員有關……”
  池衙內再不甘心也不能跟當官的對著乾,只能忿忿丟開那塊碎布:“那咱們就從長計議。”
  與此同時,被禁足在家的蕭謂正倚在桌邊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燭淚流淌下來的軌跡,他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可事實上,從一清早上到現在,他連一頁都沒有翻過。
  “衙內,衙內!大喜!”
  蕭謂聽到外面的報喜聲,騰地站起身來。
  來者是一名年輕的男仆,他喜氣洋洋地傳話道:“官家剛才已經頒下旨意,正式召相公他入京了!”
  蕭謂興奮地一捶牆:“太好了!隻待父親還朝,首相之位便定入囊中!傳我的令,全府都加發半月月錢!”
  “是!”那男仆滿臉雀躍地準備退下。
  “等等,”蕭謂突然想到了什麽,將那個男仆喊回來問,“你是忠叔的兒子?你是叫元祿?”
  元祿欠身回道:“是,小的元祿,跟著我爹一起回的京。”
  蕭謂眼波一閃:“那你之前見過那個顧千帆沒有?”
  元祿雖然答應了忠叔不會多事,但蕭謂都這麽問了,他作為仆從也無法不答,短暫的遲疑後,他隻得點頭。
  “他長得什麽樣?”想到顧千帆和父親可能是那種關系,蕭謂有些難以啟齒,“是不是、是不是妖裡妖氣的?”
  元祿怔了片刻才領會了蕭謂的意思,忙否認道:“衙內您想哪去了!相公待顧副使雖然優厚,卻更像是故交子侄。”
  蕭謂此前的想法被推翻了,他再度思索起來:“故交子侄?可我爹因為他,連我這個親生兒子也不想認了……難道……”他突猛然想到了什麽,一下子拉住元祿的衣領:“那顧千帆長得跟我爹像嗎?”
  元祿連忙搖頭:“不太像。說句不敬的話,要是顧官人真是相公外室所出,他只怕討好您還來不及呢。要是能被蕭家認回來,這榮華……”
  蕭謂卻猛地一伸手,不讓元祿的聲音影響自己的思考:“不對,我還是覺得哪兒不對。你幫我安排,我要出府,我非得見這個顧千帆一面才放心!”
  元祿直覺自己說錯了話,他怕自己擔上責任,忙勸阻道:“衙內不行!您現在還在禁足啊!”
  蕭謂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不管你用什麽法子幫我避開你爹和府裡的人,總之,我一定要出府。得罪你爹和得罪我之間,你隨便選一個吧。”
  元祿無力地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自認倒霉,垂頭喪氣地應了聲“是”。
  次日一早,金燦燦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東京的煙柳畫橋,趙盼兒和顧千帆相對坐在酒樓的雅間裡,憑窗遙望,可見酒樓之下熙來攘往。這是他們自昨日互相表明了心跡之後的第一次見面,趙盼兒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翠綠色的衣裙與她白皙的肌膚相映,飄飄然如謫仙。
  顧千帆看出趙盼兒有些拘謹,不禁奇道:“你怎麽了?突然就別扭起來,以前又不是沒有一起上過酒樓。”
  趙盼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此一時彼一時嘛。”
  顧千帆難得見到趙盼兒含羞帶怯的模樣,忍不住抿起了嘴。
  趙盼兒察覺到顧千帆的表情,不禁小聲嗔道:“你笑什麽。”
  顧千帆低頭嘬了一口水,依舊兩眼含笑:“我笑他家的飲子沒你調的好喝。”
  趙盼兒情知顧千帆說的是假話,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擰了他一記。
  顧千帆躲也不躲,反而笑道:“剛才還直催我趕緊離開半遮面,現在就這麽不見外了?”
  趙盼兒大方回敬道:“剛才是被你突然那麽說嚇著了,可是又一想,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願意和我好,那我又有什麽好在乎的。反正你人長得好看,我也不會太吃虧。”
  顧千帆見無人注意,在桌下悄悄拉起了她的手,兩眼微彎:“只是人長得好看?”
  趙盼兒輕聲笑道:“當然啦。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她吟到後面,突覺不吉利,便沒有再念下去。
  顧千帆用力握住趙盼兒的手,定定地說:“我不會做歐陽旭第二,我會一生護你愛你,永不會讓你被棄蒙羞。”
  趙盼兒心頭一暖,點了點頭。
  顧千帆有些心痛地撫著趙盼兒額上還沒好全的傷口:“為著我的事,上一次,真是委屈你了。”
  趙盼兒用另一隻手覆住顧千帆的手背,堅定地說:“沒關系。畢竟我也沒真遭什麽罪。我早就想好了,和你在一起,這樣的委屈肯定不會少,但這是我選好的路,所以我甘之如飴。”
  顧千帆心頭一熱,將趙盼兒的手反握在掌心:“我不會承諾以後讓你不受任何委屈,因為那不現實。但我保證,你受的每一份委屈,我都會用雙倍的開心來撫慰你。”
  不遠處,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屏風的縫隙觀察著顧千帆。蕭謂低聲問著身旁的元祿:“這個女人是誰?”
  元祿小聲答道:“應該是他的相好,一個叫半遮面的茶坊的女掌櫃。”
  蕭謂當下心生輕蔑:“跟個商女混在一起,這個顧千帆,真是不知所謂。”
  元祿擔心耽擱久了被忠叔發現,小聲催促道:“衙內,看完了咱們就走吧?小的沒騙您吧,顧指揮真的跟相公一點也不像。”
  蕭謂卻仍是緊緊地盯著顧千帆的面容,心裡很是納悶:“不對,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另一邊,趙盼兒正笑著勸顧千帆吃果子。顧千帆卻直皺眉:“梅子薑?我從小一吃薑就渾身發癢。”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竟然挑食,她覺得好玩極了,又喂給他一塊錦荔枝。
  顧千帆又皺眉道:“這也好苦,怎麽也能做果子?”
  趙盼兒樂了,她以前可沒發現顧千帆還有這麽好玩的一面:“這也不吃那也不吃,跟個小孩兒似的,要不要我待會兒買個磨喝樂送你呀。”
  顧千帆隻得先喝了一口水,閉上眼夾了一筷。
  蕭謂在屏風後震驚地看著這一幕,突然站立不穩,扶著元祿深吸了好幾口氣。他不願再看,踉蹌著跑出酒樓:“我和父親也從不碰薑,我娘逼我吃東西的時候,我也是先喝水,再閉眼強咽……我三弟也長得不像爹,倒和我娘是一個模子。”他的眼神漸漸清明:“他看起來比我還大幾歲……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長子!”
  元祿有些驚慌地看著蕭謂,生怕他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然而蕭謂卻只是臉色陰冷地吩咐道:“我記得父親把以前的貼身丫鬟一家放了良,那丫鬟雖然死了,她兒子一家還住在固子門外,你現在就去找他!用刀也好用繩子也好,務必問清楚,我爹和我娘成婚以前,到底和哪些女人有過來往!”
  不知過了多久,趙盼兒和顧千帆終於有說有笑地下了樓,兩人的目光始終黏在對方的身上,一刻也不想挪開。
  這時,顧千帆忽然看到樓下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他眼光一閃,對趙盼兒說:“你發髻散掉了,去緊緊吧,我等你。”
  趙盼兒不覺有他,點頭離去。待趙盼兒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顧千帆走到那人身邊,微欠身道:“此處閑雜人等甚多,司公務必珍攝。”
  那人回過身來,正是身著便裝的雷敬。雷敬嘴邊噙著笑意,意有所指地說道:“某家也偶爾要出來松散松散嘛,小顧好豔福啊。上回於中全抓走威脅你的,該不會就是她吧?”
  顧千帆聽出了雷敬的威脅之意,他面上毫無破綻,冷冷地開口:“不是,那女子只是和陳廉相識,被於中全誤捕過而已,我之前和她並不認識。”
  雷敬並不相信顧千帆的話,頗有深意地笑道:“你跟著我也好幾年了,我還是頭一回見你跟女人在一起。”
  顧千帆的語氣依然平淡:“司公誤會了,只是我安排在坊間探聽消息之人。”
  雷敬卻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你安排她?我怎麽瞧見她剛才全在安排你呢。出雙入對,把臂同桌,這可不簡單啊。”
  顧千帆不知道雷敬看到了多少,不敢全盤否認,便只是裝作漫不經心地微微一笑:“您可別把逢場作戲當作情根深種。”
  趙盼兒撫著頭髮回來,正好聽到這段對話,她下意識地將自己藏到暗處,繼續偷聽顧千帆和上司的對話。
  雷敬覺得自己此行已經起到了震懾的效果,打個哈哈道:“還是小顧想得明白,這種倡家從良之女,當個外室也就罷了,真要娶回家,可不就跟那位歐陽探花一樣,自斷青雲路了嗎?小顧這樣的人才,自然配得上更好的名門貴女。某家也會幫你多留意的。”
  顧千帆譏諷一笑,恭敬地略一躬身:“那就有勞您了。”
  趙盼兒只聽到了這段對話,卻沒有看到顧千帆的表情,一瞬間,劇烈的痛楚擊中了心臟,她緊緊地抓住了胸口,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平複下來。
  這時,顧千帆拜別雷敬,朝趙盼兒走了過來。顧千帆並不知道趙盼兒聽到了他剛才的話,趙盼兒也盡量平靜地跟他離開了酒樓。
  兩人漫步到了河邊,顧千帆發現趙盼兒情緒不對,忙問:“怎麽了?”
  “沒什麽。”趙盼兒本能地想要逃避,可她又認為自己認識的顧千帆並非兩面三刀之人,她鼓起勇氣問道“顧千帆,咱們能不能開誠布公的談一回?”
  趙盼兒並未等到顧千帆的回答,她抬首,只見蕭謂站在不遠處的路正中,目光複雜地正盯著顧千帆。而顧千帆顯然認出了蕭謂,也顯然沒有聽到剛才她說的話。
  趙盼兒感覺對方來者不善,輕聲問道:“他是誰?”
  顧千帆仍然緊盯著蕭謂,他下意識想把趙盼兒擋在身後:“一個朋友。我要和他敘敘舊,盼兒,你先去州橋那邊等我。”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蕭謂已經走了過來。臨近了,蕭謂才努力做出一個戲謔的樣子:“大哥?”
  顧千帆一愕。
  蕭謂又看著趙盼兒問:“這位就是嫂子?”
  顧千帆皺眉:“不是。”
  趙盼兒卻以為那句話是對她說的,心頭一震,轉身疾步而去。
  蕭謂見顧千帆如此,面子有些掛不住:“大哥何必如此見外——”
  顧千帆冷冷地打斷道:“當不得蕭衙內如此稱呼,我姓顧。”
  蕭謂也是驕縱慣了的,哪兒忍得了顧千帆的這番怠慢?他冷笑一聲,直接切入正題:“我已經查到,父親年輕時曾經在家鄉有過一段婚姻,夫人也是姓顧。我外祖家是齊昌伯,蕭家的嫡長子永遠只能是我,你若是識相,以後就滾得遠——”一陣劇痛襲來,蕭謂疼得嗷嗷直叫,原來顧千帆不知何時已經扭住他的拇指。
  顧千帆冷聲道:“不識相的是你,連你父親都不敢威脅皇城司,齊昌伯算個鬼?再說一次,我姓顧,和你們蕭家沒有任何關聯,更不會稀罕什麽狗屁嫡長子的位置。好好地做你的相府衙內,離我和我的人都遠遠的,要不然,下次送給蕭相公的,就不止是鹿腿了。”說完,他猛一用力,推開了連連呼痛的蕭謂。
  等蕭謂緩過勁兒來,早已還見顧千帆的蹤影,他只能氣急敗壞地踢了一腳身邊的樹。
  正順著河道快步急行的顧千帆,忽然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回首,便從河道中一艘小船上半開的窗戶內看到了便裝的齊牧。顧千帆雖然急著與趙盼兒會合,也只能趁著四下無人注意,輕輕發力,躍到了船上。
  待顧千帆一進船艙,齊牧便蹙眉道:“你怎麽跟蕭家大兒子動起手來了?”
  顧千帆不能讓齊牧知曉他的身世,只能隨口編道:“他指使於中全對小侄不利,我順手警告他一下而已。”
  齊牧搖了搖頭,有些失望地說:“真是少年心態,要對付他們,何必當街動手呢。蕭欽言要回京任相了,他那幾個兒子都不是什麽好人,以後恃勢凌人的事少不了,你應該多多留心,等他們犯了大事,直接捕入皇城司中除之後快,才算是真正動到了蕭欽言的根本。”
  顧千帆身形一滯,如果齊牧知道他也是蕭欽言的兒子,會不會也認為他不是什麽好人?
  齊牧見他失神,不禁有些意外:“怎麽,你不願意?”
  顧千帆忙道:“不是,小侄只是在思考該如何做而已。”
  “那便好。”齊牧點了點頭,顧千帆一向聽話,想來也不會不聽他的吩咐。
  顧千帆突然想起了什麽,便又問道:“對了,小侄前日送到你那的雷敬罪證如何?都是於中全最親信的手下指認的,上次江南案時您說對付雷敬還不到時候,如今有了這個,應該可以了吧?”
  齊牧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冰冷,他審視地看著顧千帆:“你呀,最近心態怎麽這麽不沉穩?我讓你多找蕭欽言的麻煩,你就隻想著對付雷敬。你那些罪證的確能讓雷敬伏法,可他說到底也不過只是一個閹貨,我們清流的真正大敵,還是蕭欽言。”
  顧千帆面色一暗,隻得應道:“是。”
  齊牧了解顧千帆的性格,知道他吃軟不吃硬,便又適當地安撫道:“雷敬的事,我自會安排,左右不過就是這幾個月的事。我知道你著急想除掉雷敬,早日升上五品正使,可朝政錯綜複雜,我也必須跟其他清流商議妥當了,才能動手。”
  顧千帆果然又對齊牧卸下了心防,忙道:“小侄沒有催促您的意思。 ”
  齊牧擔心顧千帆總是想著雷敬的事,語重心長地說:“當初我讓你去皇城司,絕不僅僅是想讓你除掉雷敬,而是希望你能借助皇城司的力量,相助清流、匡正朝綱。所以,你切勿本末倒置,明白嗎?”
  顧千帆渾身一凜,鄭重地應道:“小侄明白。”
  齊牧見顧千帆是真的明白了,方才點點頭:“好,你走吧。蕭欽言的事情,你記得留心。”
  待顧千帆下了齊牧的船,街邊早已經不見了趙盼兒的身影,他想了想,估摸著趙盼兒可能是嫌等他等得太久,已經先回了茶坊,便朝半遮面的方向走去。
  茶坊裡,趙盼兒正忙得不可交,但眼邊卻頗有紅腫。孫三娘找了一個空檔,悄聲問:“你怎麽了,開開心心地跟我說要出去一會兒,怎麽回來就這樣了?不會跟顧千帆又吵架了吧?”
  趙盼兒掩飾地偏過頭,不敢讓孫三娘看出自己哭過,故作輕松地說:“沒有。”
  就在這時,角落的一張桌上傳來一聲巨響,一個客人突然抽搐著倒在了地上。一赭衣少年急急扶起地上的客人,大聲喚道:“大哥!”
  茶坊中的客人們的注意力頓時都被這一對兄弟所吸引,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孫三娘和趙盼兒都被這個突然情況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詢問:“怎麽回事?”
  那清秀的少年悲憤地抬起頭:“我怎麽知道?大哥明明好好的,剛喝了你們的紅果飲,就這樣了!”話音未落,那客人嘴角又流出一股烏黑的血來。
  少年大驚失色,痛心疾首地呼喊道:“有毒!你家的果子飲裡有毒!”
  坊中一時嘩然。
  趙盼兒此前在錢塘也不是沒遇到過訛錢的事,她確信這紅果飲根本不可能有毒,她鎮定下來,試圖與少年講清道理:“紅果飲是我親手做的,不會有毒。”
  “還想耍賴?”那少年似是四處尋著了一番,最後從脖子裡扯出一隻銀質長命鎖,往桌上還沒喝完的紅果飲裡一浸,那鎖頭立刻變成了黑色。他將銀鎖展示給在場客人:“你們看!這不是有毒,那是什麽?”
  看到銀鎖變黑,在場眾人鴉雀無聲,正在飲食的幾人更是反射性的丟下了自己手中的果子或茶盞。
  孫三娘也急了,惶然地小聲問趙盼兒:“咱們買來的紅果會不會被熏過硫磺?硫磺遇到銀子,也是會變黑的。”
  趙盼兒還是搖頭,倘若紅果真有問題,也不該單單只有這一個人有事。
  眼看那中毒之人又嘔出了幾攤血,茶客們都如躲避瘟神一般越站越遠,不少客人乾脆心驚膽戰地快步離開。不久,那中毒之人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那少年見此,立刻憤怒地衝過來抓住趙盼兒的衣襟,大喊道:“賠我大哥命來!各位大叔,誰能幫我報個官?”
  離得近了,趙盼兒看清了那少年卷翹的睫毛和頸間細嫩的皮膚,她不禁揚了揚眉毛。此時袁屯田已經遲疑著要邁步報官,趙盼兒眼光一閃,著急地擋住了袁屯田,故作顫聲哀求著:“別去!對不起,我們肯定是無心的,一定是哪出了岔子,能不能先別報官?我有錢,我賠給你,五十貫,不,一百貫,夠不夠?”
  “我不要錢!我只要你賠我大哥性命!”少年抱著大哥的屍體悲憤大哭,“求求你們,幫我報個官!幫我把這些殺人凶手抓進大牢!”
  袁屯田看得難過,一咬牙叫來已經擠進來看熱鬧的小廝:“趙娘子,對不住了,出了人命案子,掩不住的。雙元,你去報官!”
  這時宋引章也聽到動靜,連忙戴上頂面帷,不管不顧地從後院衝了出來:“出什麽事了?”
  孫三娘怕嚇著宋引章,連忙拖住她:“沒事的,你別管。”
  那邊,少年依然捶胸頓足地撫屍大哭:“大哥!你睜眼啊大哥! ”
  濁石先生好心地提醒驚慌失措的趙盼兒:“別愣著啦,你們趕緊查查是哪裡出了紕漏,待會兒官差來了,還能有個分辯,會不會是不小心混進耗子藥了?”
  這邊趙盼兒卻似已經沒了章法,驚慌不已地雙眼一閉,落淚道:“完了,報了官就完了……”她似是突然決定了什麽,奔到櫃台後翻找出一瓶東西。眾人都被她怪異的舉動驚呆了。
  趙盼兒跌跌撞撞地走到少年兄弟面前,淒然道:“反正都得賠命,我認了!”接著,她猛然出手,狠狠壓住了少年。孫三娘早覺不對,此時一看趙盼兒眼神,立刻心領神會飛身幫趙盼兒控制住了少年。
  那少年沒想到趙盼兒還有這一手,驚恐地掙扎道:“你們想幹什麽?”
  趙盼兒決然地舉起手中裝著紅果飲的瓶子,不由分說把紅果飲灌進了那少年嘴中,狀若瘋癲地說:“既然有毒,大夥一起死,反正殺一個是死,殺兩個還賺一條!”
  少年拚命掙扎,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握住脖子,又驚又懼:“你給我喂了什麽了,咳咳,好痛,咳!”
  趙盼兒卻摸出一把小刀來,走向地上中毒之人:“死人的眼睛是不會動的,待我看看這人死透沒有。”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她揮刀就向那人眼中刺去。電光火石之間,本已中毒而死的“大哥”瞬間彈身就跑。茶坊的客人們這下徹底看呆了,可孫三娘早有防備,火速將其製服在地。
  趙盼兒狀若驚訝地說:“喲,詐屍了!”
  這時,宋引章也恍然大悟,看出他們是來訛錢的,她忙找出一捆繩子扔給孫三娘,後者麻利地把中毒之人和少年綁了起來。
  趙盼兒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好整以暇地看著兄弟兩人:“自個兒大哥不動彈了,一不把脈,二不試鼻息,三不著急請大夫,賠錢也不行,隻嚷著要報官抓我賠命,還真是兄弟情深。說吧,為什麽要這麽乾?”
  少年捂著喉嚨仍痛苦地說不出話來,卻倔強地仍是搖頭。
  “大哥”雖然演砸了,但因為收人錢財,也只能就地耍賴,嘴硬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剛醒,剛才我就是喝了你家的飲子,就吐血了!”
  “哦,那就再多吐點。”趙盼兒不由分說地把瓶中剩余的紅果飲灌入“大哥”嘴中,“剛才我順手在裡頭還加了一味蛇草花,死不死人倒不一定,但和紅果飲放在一起,就成了啞藥,半個時辰之內不服解藥,你們這輩都別想再說話了。”
  “大哥”果然覺得喉嚨像是被火燎過一般疼痛,他頓時驚恐不已,試圖把喝下去的毒藥吐出來。
  趙盼兒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瓶,在手中顛了顛,似乎隨時能把藥瓶顛掉:“解藥只有一份,誰先說我就把解藥給誰;可要是誰都不說。我就扔到汴河邊裡去。”
  少年和“大哥”同時急道:“我說!”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大哥”搶先說道:“我欠了人家的錢,那人逼著我還,我還不起,他就要我來這鬧事!”
  少年則指著“大哥”:“你們克扣了他妹子的工錢!”
  趙盼兒聞言眯起了雙眼,看來這兩個臨時搭夥兒的兄弟連詞都沒對好。
  話一出口,那少年也愣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大哥”:“你騙我?你不是說她們打斷了你妹子的腿嗎?”
  “大哥”被當場拆穿,難掩尷尬地低下了頭。
  宋引章氣憤至極,叉腰問道:“是誰指使你們來搞垮我的鋪子的?”
  “大哥”張口,想說又不敢。趙盼兒卻很清楚,在東京,她的仇家無非是蕭謂和高慧。她走到“大哥”旁邊,低聲問:“指使你的人姓蕭,還是姓高?”
  見“大哥”不敢作答,少年卻搶先答道:“指使他的是碼頭的八爺,可給八爺錢的是個女的!四十來歲,是個富貴人家的陪房媽媽!”
  孫三娘有些不信:“你怎麽知道她是富貴人家的陪房媽媽?”
  少年兩眼一轉,胸有成竹地說:“我看到她的腳了,又肥又寬,鞋面的布料不好,花色又老氣。這種鞋子,主人家不會穿。可她又能坐很大馬車,還能支使人,不是陪房就是乳娘!”
  趙盼兒難掩意外地看著那個少年:“挺機靈的啊。會寫字嗎?我可以給你們解藥,不過你們得把這事的首尾都寫下來,按上手印。”
  趙盼兒拿出紙筆擺在他面前,見少年和“大哥”還在猶豫,趙盼兒望向路邊,幽幽地說道:“官差應該快到了吧?”
  “我寫!”識時務者為俊傑,那個俊秀瘦小的少年趕忙抓起筆。他識字不多,只是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個字,又咬破手指,按了個血印。事已至此,“大哥”也只能無奈地寫了起來。
  趙盼兒拿起那張紙,亮給眾茶客:“也請大家幫著做個見證。今天我們完全是被誣陷的,要是以後要是有人再造謠‘半遮面’的吃食裡有毒,還請諸位幫忙分說。小女子感銘五內!”
  孫三娘和宋引章也隨著趙盼兒向在場眾人福身。
  整件事情已經非常明了,在場的茶客們紛紛道:“那是自然!”
  只有袁屯田仍有顧慮:“可你不是給他們喂了啞藥嗎?”
  趙盼兒笑了:“鬧著玩的,不過是在水裡加了些冰片,就剛喝下去那會兒才又苦又辣而已,您看他們剛才都說了多少話了?”
  “大哥”和少年猛然醒轉,卻依然不敢相信,生怕丟了小命。
  趙盼兒索性拿起紅果飲的瓶子,自己喝了一大口:“現在信了吧?”
  濁石先生哈哈大笑,拍手道:“好個臨危不亂、智計百出的趙娘子!”
  趙盼兒轉頭對兩名“少年”說道:“看你們年紀都不大,就不跟你們計較了,趁著官差還沒來,趕緊跑吧!”
  “大哥”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忙不迭地爬起來先跑了。而那個慢了一步的少年剛跑開幾步,又突然調頭,衝趙盼兒深深鞠了一躬:“對不住!”說完便調頭要走。
  “等等!”趙盼兒叫住那個少年,從袖中摸出幾個銅錢塞到他手裡,“女孩子手上不能留疤,自己去買點金創藥。”
  那少年渾身一震,似是沒想到自己的女兒身會被看穿,她呆呆地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趙盼兒一眼,又轉身跑開了。
  眾茶客還在熱鬧地議論讚歎,趙盼兒、袁屯田在茶坊門口和剛剛趕來的官差低聲交涉著。得知是一場誤會,白跑一趟的官差臉色明顯黑了,趙盼兒忙適時地遞過一盒平常搶都搶不到的桃花餅,官差這才面色稍佳,帶著手下打道回府。
  趙盼兒一路賠著笑,將官差們送到街上,直到他們走遠,趙盼兒才靠在門邊,略微舒了一口氣。這時,顧千帆的聲音突然在她背後響起:“是高慧的乳母江氏做的。她原本一直在外頭等著看你的笑話,後來發現不對,就趕緊跑了。”
  “果然是高家。”趙盼兒不禁百感交集,看來還真被那個小姑娘給說對了,也不知道那麽機敏的孩子怎麽會淪落到要靠訛錢來討生活。
  “我早就說過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高慧行事狠辣,她的乳母也沒少仗著她的威風作威作福。”顧千帆放柔聲音,試圖拉住趙盼兒的手,“盼兒,不是讓你去州橋那邊等我嗎?怎麽又來了茶坊?”
  趙盼兒想起顧千帆與雷敬說的那些話、以及他急急推開她的樣子,輕輕抽回了手,沒有作答。
  顧千帆見趙盼兒不開心了,忙解釋道:“怎麽了?是嫌我路上耽擱了嗎?剛才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位長輩……”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不知道她為什麽不高興,她深吸了一口氣,打斷道:“顧千帆,你說你是真心待我的,對不對?”
  顧千帆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
  趙盼兒點點頭,經歷了被於中全陷害一事,她也明白官場危險,顧千帆不敢公開與她的關系多半是在保護她,可她畢竟在情路上跌過跟頭,縱使她再堅強再理智,親耳聽到那些冰冷的話從顧千帆口中吐出,她的心也會疼。她盡量平靜地問:“那你可以告訴我在街上攔著你的那個人是誰嗎?”
  顧千帆聞言一滯,他自己都尚不能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已經另外有了家庭的創傷,他實在不知該怎麽介紹蕭謂。可他不想欺騙趙盼兒,半晌才做了艱難的決定,照實答道:“那個人……就是蕭欽言的兒子蕭謂。”
  趙盼兒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顧千帆:“你居然拿蕭謂來搪塞我?”
  顧千帆愣住了,他沒想到趙盼兒會是這樣的反應。
  趙盼兒輕聲道:“如果你真心待我,如果那人真是蕭謂,他害過你,也害過我,你只會恨他入骨,可你看他的眼神,有一半竟然和看陳廉的差不多!他跟你說話的語氣,也絕不是仇敵。我做生意這麽多年,不會連這個都分不清楚。”
  顧千帆現在真的沒辦法講出自己的真實身世,他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我和他……盼兒,你相信我,他真的是蕭謂。”
  趙盼兒搖了搖頭:“我其實不關心他是誰,我關心的只是你對我的真,到底有幾分?如果你所謂的想娶我,只不過是逢場作戲,對不起,我並不想奉陪。”
  顧千帆懵了:“你在說些什麽,我怎麽會……”
  “你走吧,高家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也有正事要忙。”說完,趙盼兒就扭頭而去。顧千帆正要追上,陳廉卻氣喘籲籲地趕了過來:“頭兒,頭兒!”
  顧千帆一臉暴躁地問:“乾嗎?!”
  即便是審問犯人,陳廉也從沒見過顧千帆生過這麽大的氣,他嚇了一跳,小聲道:“是雷司公讓我來找你回衙的,說有急事。還有,剛才蕭相公派人過來傳話,說他不日就要進京,想請您去他的別莊小敘。”
  顧千帆臉色一沉,他今日隻想好好地與趙盼兒敘敘話,偏偏卻有這麽多人接二連三地找他,他沒再說什麽,留戀地看了一眼茶坊的門,便縱馬朝皇城司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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