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郊外的一家食店裡,蓬頭垢面的傅子方正對著一大碗肉大快朵頤,相比幾個月前,傅子方瘦了不少,衣服袖子也明顯短了一截,單看他現在的樣子,說他是街上討飯的乞兒,也會有人信。 傅子方旁邊坐著被高慧派來調查趙盼兒的兩位家仆——高福、高祿。他們不耐煩地盯著傅子方,若不是趙氏茶鋪已經封了,傅新貴店裡的夥計又一問三不知,他們才不會任這個滿臉泥巴、自稱是孫三娘的兒子的小屁孩使喚。 傅子方把嘴張出一個驚人的大小,將三大塊肉同時塞進嘴裡,他一邊奮力咀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別急,我吃完了就肯定從頭到尾地告訴你們!餓死我了。放心吧,我真是孫三娘的兒子,盼姨和歐陽旭的事,我全知道!你們是高家的人吧?” 高福警惕地問:“你怎麽知道?” 傅子方好不容易把嘴裡的食物咽了下去,一指高福袖上的小小“高”字繡花:“我娘跟我說過歐陽旭要到東京一個姓高的大官家當女婿,這才不要盼姨的。你們倆又是京城口音,衣服上還有這個,我當然一猜就準!” 高祿這次略微放下了戒備,用自以為慈愛的語氣問:“歐陽旭真和趙氏訂過親?” 傅子方仍忙著吃肉,抽不出空來,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 高祿耐著性子,又問:“那為什麽我們問過好些街坊,都說歐陽旭只是趙盼兒的租客?” 傅子方繼續猛吃,含糊不清地說:“因為盼姨一直都在做生意啊!歐陽旭以後當了官,有個商婦娘子,傳出去名聲多不好聽啊。所以他們才悄悄地好,等高中了,接盼姨去東京成親,這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高福和高祿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些消息已經夠他們回去複命了。 這時,傅子方已經風卷殘雲地把桌上所有的食物吃空了盤,他摸了摸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向高家仆人攤開了手:“給我一貫錢吧。” 高祿不敢置信地問:“給了你吃的還不夠,還想要錢?” 傅子方的兩顆眼珠子骨碌一轉,又咂了咂嘴道:“你們要找到他倆訂婚的真憑實據,才能向東家交差吧?” 高福、高祿俱是一愣,他們又擠眉弄眼地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最終只能不情願地丟給傅子方一個錢袋。 傅子方掂量著錢袋的重量,面上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東京,雙喜樓畫舫上,張好好伸手在心不在焉地抱著琵琶的宋引章眼前晃了晃。為了與宋引章練習合樂,張好好難得地起了個大早,結果從早上到現在,宋引章已經發了三回呆。 宋引章猛然拉回思緒,這才發現自己再一次走了神,她趕忙撥弦彈了幾個音。 張好好作勢正要唱,卻發現宋引章彈錯了曲子,無奈地打斷道:“錯了,是《清平樂》,不是《蝶戀花》。” 宋引章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匆匆改換曲調。 張好好覺得宋引章的曲子彈得不在狀態,她索性湊到近前觀察宋引章的臉,狐疑道:“一大早就走神,眼圈也是黑的,怎麽,昨晚想情郎了,沒睡好?” 宋引章忙搖頭:“沒有沒有,別人送我了一套古曲譜,昨晚我一直在練新曲子來著,所以才睡晚了。” 然而張好好卻挑起眉毛,戳穿了她:“騙人。你這樣的高手,什麽新曲子,還值當你挑燈點燭的練?” 見張好好不信,宋引章著急地說:“是真的。別人送我了一套古曲譜,我就想好好練練。畢竟壽宴獻藝的時候,除了給好好姐你伴奏,我也得上去單獨彈一曲。” 張好好不置可否:“那是得好好練,這回的壽宴啊,是官家和皇后娘娘親自下旨為新回京的蕭相公辦的,咱們奉旨獻藝,可得用點心。”張好好頓了頓,眼珠一轉,試探道:“是誰對你那麽好,還送你古曲譜啊?是不是沈如琢?” 宋引章霎時紅了臉,又搖了搖頭: 張好好看著宋引章嬌羞的模樣,反而更篤定了幾分:“喲,還不好意思了。這姓沈的三天兩頭地往教坊跑,又最喜歡收集曲樂卷冊,不是他,能是誰?” “真的不是他,是別人。”宋引章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琵琶。 想到池衙內之前的威脅,張好好猶豫了一下,隱晦地提點道:“別怪我這做姐姐的不提醒你,這東京的男人,就沒一個是簡單的。你可別為一點子小殷勤小甜頭就動了心,要不然,以後有得你哭的。” 宋引章眼前浮現出顧千帆那張冷峻堅毅的臉,她堅定地搖搖頭:“他不是那種人。” 張好好看到宋引章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樣子,隻得道:“算了,由得你吧。反正啊,你們這些小娘子,不跌個跟頭是聽不進好良言的。還好有你盼兒姐在,你也吃不了什麽大虧。繼續吧。” 宋引章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又與張好好合起樂來,優美的樂聲在河面上蕩漾,直到日影西斜。 畫舫靠在了岸邊,宋引章與張好好道過別後,就抱著琵琶出了艙,半路上,她和正好走上畫舫的池衙內碰了個對臉。看著宋引章一臉害怕的樣子,池衙內故意做了個惡狠狠的鬼臉,嚇得宋引章落荒而逃。 看著宋引章跌跌撞撞奔上甲板,還險些就跌到水中的樣子,池衙內不由哈哈大笑。他走到張好好身邊,得意無比地說:“我狠狠地嚇唬了宋引章一把,哈哈哈,一想到她以後會更慘,我就更開心啦!” 張好好忍不住白了池衙內一眼。 池衙門卻似毫無察覺似的,喜氣洋洋地挨著張好好坐下:“你沒提醒她小心沈如琢吧?” “沒有,你滿意了吧?”張好好抱起雙臂,語氣強硬地說,“不過我跟你說啊,你想報復趙盼兒,直接找她就是,幹嘛拿著宋引章作筏子啊。她就是個可憐的小丫頭,剛來東京,什麽都不懂。我可不忍心看著羊落虎口。” 池衙內難掩驚訝地問:“喲,心痛啦?” 張好好撅起了嘴:“她既然叫我聲姐姐,又那麽賣力地幫我配曲子,我當然得對人家好點。哎,你剛才在樓下都聽到了,我的嗓子配上她的琵琶,是不是很好聽?” 池衙內喝了口茶,隨口誇讚道:“有如仙樂!” 張好好心中得意,又追問:“那你說,是她的琵琶彈得好呢,還是我的歌更勝一籌?” 池衙內一邊拿起一顆葡萄往嘴裡丟,一邊懶洋洋地說:“硬要比的話呢,還是她的琵琶好一點。畢竟你的歌我成天都在聽,耳朵都起繭子了。依我說,你要不也換個新鮮的調子……怎麽樣?”他只顧說得高興,完全沒有注意到背後的張好好一點點沉下來的臉色。 張好好騰地站起來,猛地往他頭上一敲:“不怎麽樣!”話音未落,她就負氣地大步出了房間。 而池衙內卻被剛吃到一半的葡萄卡住了嗓子,他翻著白眼又摳又跳折騰了好一陣,這才緩了過來。池衙內憤怒地:“這日子沒法過了!” 月亮的清輝同樣灑在蕭府花園之內,蕭欽言與顧千帆相對坐在被蕭謂修繕一新的涼亭中,兩人之間的桌子上擺著數不清的珍奇菜肴。 “上次你我父子相聚,也是月圓如旦。今日京城再會,更是清輝萬裡。”看著數月未見的兒子,蕭欽言心中隻覺感慨萬千。他將幾大塊肉夾進顧千帆的碗裡,仿佛他不是位高權重、萬人嫉恨的權相,只是一位慈愛的父親,“來,多吃點這張嫂牛筋。我記得你小的時候最饞這一口,怎麽樣,好吃嗎?” 顧千帆食不知味地嘗了一口,沉默地點了點頭。 蕭欽言欣慰不已地笑了笑:“那以後就常來,爹特意把以前咱們家的廚子請了回來。你愛吃的蝦兜子、富貴如意餅,他都還記得。” 顧千帆淡淡推卻道:“不必了,幾年前我受過一次重傷,每到陰雨天就傷口腫痛,大夫囑咐我少吃蝦蟹。” 蕭欽言慣居高位,少有人這樣拂他面子,但他沒有放棄與顧千帆拉近關系的機會,在臉色短暫的一僵之後,馬上說道:“那就換別的做,燒臆子、炙鴨……” 顧千帆放下箸筷,語氣疏離:“也不必了。我知道您今晚找我來是什麽意思,蕭相公,恭喜您重回東京,再得聖眷,複掌相位。但這些榮華富貴,與我這個小小的皇城司副使委實無關。” 蕭欽言對顧千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略有不快:“怎麽沒有關系?常言道上陣父子兵,如今我重掌相職,自然會為你安排更好的前途。” 顧千帆依然冷淡地答道:“我的前途我自己掙,您有別的兒子,他們才是您的親兵。” 蕭欽言覺得顧千帆這話有一絲置氣的意思,他先是一愣,旋即笑道:“你還在為謂兒的事情生氣?那是他年紀小不懂事,我已經狠狠處罰過了。你這個做大哥的,就別跟弟弟們一般見識了。” 蕭欽言此言一出,顧千帆的面色又沉了幾分,他給蕭欽言倒上一杯酒,恭敬卻疏遠地說:“朝廷告身上我姓顧,他們姓蕭。您不會是想讓我欺君吧?您的關懷,我心領。但其他的,請恕千帆無能為力。謹以此杯,賀您福壽雙至,一路青雲。” 蕭欽言執杯不動:“可萬一是一路荊棘呢?你想過沒有,朝中我的政敵何止百十?柯政、齊牧他們,哪一個不想除我而後快?你那幾個孽障弟弟,不過是混了幾個有職無權的蔭官,真到了腥風血雨的時候,誰能幫得上我的忙?” 顧千帆腦海中閃過了齊牧屢次催他設法扳倒蕭欽言的畫面,沉默良久方道:“您深得官家聖人信任……” “可官家已然病重,太子未立,皇后若是立足不穩——哪回朝代更替之時,不死幾個宰相?”蕭欽言撫上了顧千帆的肩,“千帆,爹真的需要你的助力,皇城司是一隻奇兵……” 顧千帆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蕭欽言的手落了空。 蕭欽言終於面露不快:“既然如此不屑,你當初又何必來蘇州來求我救命?” 顧千帆淡淡回敬道:“鄭青田那幾十萬貫私財又花落誰家了呢?我撿回一條性命,你得了一注橫財,兩不相欠。” 蕭欽言盯著顧千帆看了半晌,最終怒極反笑:“很好,很好,我把你養這麽大,你倒學會跟我算帳了!” “養大我的是我娘。”顧千帆絲毫不讓。 一時間,父子兩人對視的眼光幾乎要碰撞出火花。最終,顧千帆率先開口道:“我今天來赴約,只是想通知你一件事,我很快就要成親了。我未來的娘子,就是和我一起從錢塘進京的趙盼兒。” 蕭欽言聞言愕然,想都沒想便道:“是她?你不是說和她並無男女之情嗎?不行!我記得她不過是一個脫籍的歌伎,怎麽能配得上——” 顧千帆打斷蕭欽言,諷刺卻無比認真地說:“配得上,奸臣之子與脫籍歌伎,正是天造地合。” 蕭欽言霎時間有如萬箭穿心:“千帆!” 顧千帆堅決地說道:“放心,我不是一時意亂情迷,更不是要借這樁婚姻故意和你置氣。或許在你眼中,她只是一介低賤商女,可在我心裡,她是舉世無雙的珍寶,這十幾年暗無天日的生活裡,唯一看到的光明。所以我希望您高抬貴手,不要試圖用任何的明招暗計來破壞我們。否則,我指著我娘的在天之靈發誓,你必定會後悔莫及。” 蕭欽言沒想到顧千帆竟要用淑娘發誓,一時如遇雷擊,良久方道:“好,好,都由你,一切都由你。” 顧千帆看著他瞬間蒼老佝僂了的身體,終道:“我不會助你,但也不會害你。若是清流那邊真要傷你的性命,我也不會袖手旁觀。東京最近在鬧的帽妖案,我疑心是衝著你來的,謠言說國將亂,妖孽出,而你剛進京準備接任首相,世人自然就會疑心到你身上,官家又素來最信鬼神之說,萬一……” 蕭欽言驚喜地抬起頭,眼中亮光閃現:“你在關心我?” 顧千帆避開蕭欽言那滿懷期待的目光:“希望你能祝福我和盼兒,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帶我們的孩子探望他們的祖父。告辭。”說罷,他拱手而去。 蕭欽言目送著他的背影,急切地叫道:“那過些天我的五十壽宴,你能去坐坐好嗎?一會兒,就一會兒……” 顧千帆身形一頓,良久,點了點頭。 蕭欽言猛然老淚縱橫,等顧千帆消失不見,他才坐了下來,自斟自飲道:“淑娘,咱們就快有孫子啦。也不知道這回能多像我一點不……” 庭院深深,回答他的只有習習的夜風。 次日傍晚,趙盼兒在高家附近的路口等著顧千帆,準備與他一同去見高慧。不一時,換了一身便服的顧千帆向盼兒走了過來,盡管顧千帆著裝低調,但她認識他這麽久,當然看得出來顧千帆今日的頭冠、玉佩都是精心搭配過的,腰間還懸著象征官身的魚符袋。 趙盼兒忍著笑打量著顧千帆,佯裝惱怒道:“去見高娘子,用得著打扮得這般用心?” 顧千帆含笑答道:“不是你說,我要比歐陽俊俏一百倍,能耐一千倍,她才會信服?” 趙盼兒認真地點點頭:“也是,那讓我檢查一下。”趙盼兒湊近顧千帆,仔細地看著他俊眉修目。 顧千帆任她打量:“如何?” 趙盼兒滿意點頭:“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顧千帆眼中含笑,牽起趙盼兒的手,向高府大門走去。 趙盼兒在高家院外與春桃交談了幾句,托春桃將裝有她和歐陽旭從前的通信的信封帶給高慧。春桃拿著信封走進後院,將趙盼兒想要求見之事稟告給高慧。 高慧疑惑地拆開了信封,首先掉落卻是一張書簽,上畫著紅豆圖與“願君多采擷”幾字,落款為:歐陽旭戲筆。高慧霍然站起,匆匆掃過信上的內容後,她又禁不住軟到在椅上,半晌才道:“請他們去後院,別讓我爹知道!” 一滴淚水滑落她的臉龐,在她緊緊握住的信紙上,隱約可見“白頭之約”“趙盼兒”等字樣。 趙盼兒和顧千帆在春桃的指引下來到後院。趙盼兒將三年前她救下歐陽旭、供他讀書、與他定下口頭婚約、再到歐陽旭高中探花後將她拋棄,還買通胥吏趕她出京的過往一一講給高慧。 高慧聽到最後,踉蹌地後退一步,搖著頭否認道:“你騙人,旭郎他不是這樣的人!” 趙盼兒有些同情地看著高慧:“這麽說,那天派人去找杜長風的,也和你無關了?” 高慧兩眼茫然:“杜長風是誰?” 趙盼兒和顧千帆對視一眼,又道:“歐陽旭的朋友,也是和他同榜的進士。高娘子,剛才我說的話或許有些殘忍,但絕無一字虛言。你父親想必也早就派人到各處驗證,這些真憑實據,比我對天發誓更要靈驗管用。” 這時,顧千帆突然微一側頭,趙盼兒警覺地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遠地,卻看見了高鵠匆匆趕來的身影。 高慧心中悲痛不已,身體抑製不住的顫抖著,絲毫沒有察覺高鵠就在不遠處:“難道我爹早就知道歐陽旭和你的事,所以才會逼著我退婚?” 趙盼兒猶豫了一下,終道:“不錯,這世上最疼你的,莫過於父母。他們只會愛你不會害你。” 躲在拐角處的高鵠聽到了趙盼兒的話,長松了一口氣。 高慧蓄在眼眶的淚水瞬間滑落:“我不信,我不信,他為什麽要騙我,他是個探花郎啊,他明明說過,在遇見我之前,心裡從來就沒有過別的女人!” 一直未曾開口的顧千帆此時突然道:“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連唐明皇的話都不可信,何況一介讀書人。” 高慧聞言,心中巨震,雖然仍在搖頭,但內心的防線已然被擊破。 趙盼兒看了顧千帆一眼,又對高慧輕柔地說:“高姑娘,雖然我隻與你見過一面,但也知道你是個人善心美的小娘子。歐陽旭是自己心裡有鬼,這才避到了西京。你聽你父親的話,和他這樣無情無義的人斷絕婚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這樣的好姑娘,就像我一樣,值得一個更好的良人。”說到這裡,她與顧千帆的手心有靈犀地輕輕交握。 看著趙盼兒和顧千帆幸福的樣子,高慧終於掩面放聲大哭起來。高鵠心酸不已,走了過來,輕輕撫上女兒的肩頭 “好了,沒事了,一切有爹在。”在安慰女兒的同時,高鵠還複雜地看了顧千帆和趙盼兒兩人一眼。 顧千帆向前一步,擋住了高鵠的目光:“今日擅訪貴府之事,還請高觀察不要見怪。” 高鵠客氣地道:“顧副使客氣了,老夫應該多謝你們才對。他日兩位成禮,還要叨擾一杯喜酒。” “榮幸之至。”顧千帆與趙盼兒朝高鵠雙雙一禮,便翩然離去。高鵠的眼神停留在趙盼兒的背影良久,終於輕歎一聲,繼續回身安撫著女兒。 走出高府後,趙盼兒仍在感慨:“真沒想到,杜長風口中殺人不眨眼的高慧,原來是這麽樣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娘子。” 顧千帆擔心趙盼兒把別人想得太好會吃虧,便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總共也隻跟她見過兩面,怎麽就知道她背地裡不是那種心狠手辣之人?” 可趙盼兒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直覺,而且我身邊不是還有個斷案如神,審案無數活閻羅嗎?她要真的那麽有心機,你早就會攔著我,不讓我說那麽多呢。” 顧千帆停住腳步,低頭看著趙盼兒:“該誇你聰明呢,還是該說你有恃無恐呢?” 趙盼兒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笑得無比明媚:“隨你便,都行。” 顧千帆一笑,替她扶正了歪掉的紅珊瑚釵:“就算你聰明吧,畢竟高鵠進來那會兒,你還知道躲在我後頭。呵,那個老匹夫,手上摟著女兒,眼珠子倒是一轉不轉地盯著你。” 趙盼兒聽出了他暗含的醋意,訕然一笑,但想起高觀察看自己的眼神,也是暗暗擔心。 顧千帆握緊了她的手:“放心,他既然說了要來喝我們喜酒的話,就不會對你再動邪念了。” 趙盼兒松了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不過啊,不管這人行事多混帳,他倒真的是個好父親。” 顧千帆身子微微一震, 趙盼兒察覺顧千帆神色有異,忙問:“怎麽了?” 顧千帆繼續向前走著,掩飾住心中的思緒:“沒事,只是等到下次休沐,我也該帶你去墓園那邊見見我娘了。” 趙盼兒的注意力果然被徹底吸引了過去,兩人越走越遠,談話聲猶自傳來。 與此同時,為帽妖案已經奔走了一天的陳廉獨自坐在已經打了烊的茶坊的角落裡埋頭吃果子。正吃著,他一眼看到走進門的葛招娣,便下意識地跳起來擺了個防備的招式。正提著一個裝滿東西的籃子的葛招娣,同樣擺出了一個防備的姿勢。 陳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你、你怎麽還有臉敢出現在我面前!” 葛招娣見他語調中有些怯意,眼珠一轉:“你說什麽,我怎麽都聽不明白啊。” 陳廉震驚地張大了嘴:“你還敢不認帳!那天你誣賴我是帽妖,害我被人追著打了半條街……” 葛招娣皺眉思索了半晌,做出了個疑惑不解的表情:“有嗎?我年紀大了,最近忘性也大,不太記得了啊,到底哪一天啊?” 陳廉向來能言善道,可碰上葛招娣,他竟然敗下陣來。嘴上說不過,陳廉便作勢要抽佩刀,虛張聲勢地恐嚇道:“那我就幫你記起來!” 正在一旁收拾桌子的孫三娘眼看不妙,大吼一聲:“行啦,鬧什麽鬧?當我是個死人啊!你們倆的過節,我聽盼兒說過,可不管怎麽樣,都不許在茶坊裡鬧!不然弄壞了東西算誰的?”說罷,她雙拳緊握,發出咯拉咯拉的聲響。 葛招娣和陳廉頓時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孫三娘對葛招娣訓斥道:“咱們能在這開茶坊,多虧了陳廉幫忙。他既是恩人,又是官身,你得對他尊敬點兒,知道嗎?一邊乾活去。” 見葛招娣無奈點頭退到一邊,陳廉高興極了:“還是三娘姐對我最好!” 孫三娘將事先準備好的食盒從櫃台裡拿了出來:“既然我對你好,那能不能幫我個忙,替我去書院給杜長風送點果子去?” 陳廉震驚地接過果子,探究地看著孫三娘:“哈?送他!這麽多果子,這麽大一份人情,全送給他?” “是啊,就是因為不想欠他情,才送禮。我呀,一見他那酸秀才假道學的樣子,就——”說著,孫三娘做了個嘔吐的姿勢。 陳廉被孫三娘逗得哈哈大笑:“我這就去送!”話音未落,他就拎著盒子一溜煙跑了。 陳廉走後,孫三娘走到正在低頭掃地的葛招娣身邊道:“行啦。你剛跑了一趟,先歇歇吧,這些我來。” 葛招娣卻似沒聽見一般,仍然使勁掃著原本已經很乾淨的地面。 見葛招娣還是固執不停,孫三娘笑道:“喲,嫌我剛才幫他不幫你啊?你是我們茶坊的人,他是客人、外人,能一樣嗎?你以前跑堂的時候,和客人吵起來,掌櫃會向著誰說話?” “哦。”葛招娣這才自在了些,但還是沒有放下掃帚。 孫三娘繼續說道:“陳廉他性子皮了點,腦袋僵了點,嘴上也不饒人,可當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比我家那個冤孽強上十倍。咱們住的小院,就是他借的。你房間裡那些新的家具被子,也是他悄摸聲地幫著置辦的——這還是在他被你潑了一身水之後。既然承了人家的情,就別跟他針尖對麥芒的好不好?他是跟著顧千帆的人,要是你每回跟他都這麽鬧,以後叫盼兒怎麽辦?” 葛招娣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氣:“好吧,反正以後我把他當個瘟神,敬著點,遠著點就是。” 孫三娘啼笑皆非地拍了拍葛招娣的頭:“你呀,怎麽這麽不懂人情世故?” 葛招娣下意識地小聲嘟囔道:“可三娘姐就算那麽懂人情世故,你兒子還是不認你啊……” 聽到葛招娣的話,孫三娘瞬時臉色大變。 葛招娣猛然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忙正色道:“對不起!我不該瞎說的!” 孫三娘隻覺一陣眩暈,她努力平複心情,盡量平和地問:“我的事,是誰告訴你的?” 葛招娣猶豫了一會兒,小聲承認:“是引章姐……” 孫三娘臉色一陣變幻,半晌才道:“好吧,那我也索性告訴你,這些人情世故,以前我也是不懂的,後來吃夠了虧,傷透了心,才慢慢明白過來。招娣,你雖然已經很聰明能幹了,但畢竟還小。我們走過的彎路,希望你不用再走一次。有時候,多忍一口氣,多換一種眼神去看人看事,對自己、對別人都好。” 葛招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謝謝三娘姐,以前從來沒有人教過我這些!今天的工錢就不用算了,就當是我感謝你的一點心意!”言畢,她利落地又去幹活了。 看著葛招娣的背影,孫三娘心裡一暖,她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姑娘真的很像小時候的她。 京華書院離茶坊不遠,沒過多久,陳廉就回來複命了。一進門,陳廉就給孫三娘模仿起杜長風在書院被學生欺負的慘狀——最開始,杜長風一聽是孫三娘送的果子,竟然認為果子有毒。陳廉聽了肯定不樂意,就嚇唬杜長風,說他這是誣陷良民、要治他的罪,結果卻被杜長風點出他只是武官,沒法給文臣治罪。就在這尷尬之際,孫理、胡彥卻劈手搶過杜長風手裡的盒子,帶著一眾學生把果子分食了。陳廉一問才知道,原來書院的學生仗著杜長風眼神不好、認不出是誰搗亂,成日裡不把他這個夫子放在眼裡。 孫三娘聽了覺得既好笑又可憐:“杜長風都是個進士了,為什麽還窩在書院裡教書啊?” 陳廉神神秘秘地說:“這說來就話長了,哎呀好渴,有沒有茶喝?” 葛招娣不聲不響將一杯茶放在陳廉面前,然後扭頭就走。 陳廉防備地推開茶碗:“水裡不會有毒吧?” 葛招娣離去的背影頓時一僵,她緊緊地攥緊了雙拳,強咽了這口氣。 孫三娘忙打圓場道:“放一百個心,招娣以後改了,一定會對你客客氣氣的。快說快說。” 陳廉這才放了心,將茶水一飲而盡:“其實道理挺簡單的,這做官吧就像種菜,一個蘿卜一個坑。蘿卜是官,職位是坑。可現在不打仗沒軍功了,每三年就一回科舉,蘿卜多了,坑不夠,怎麽辦呢?大家就得輪流來。漂亮的蘿卜先進坑有實職,皺皺巴巴的就得地一邊等著。吏部選蘿卜,這就叫詮選。” 孫三娘恍然道:“所以,那杜長風就是顆爛蘿卜?” 葛招娣聽他們說得熱鬧,也走近了一點,支起了耳朵細聽。 “沒錯。本來新科的進士基本第一年都有實職做。可杜長風呢,本來就只是個吊榜末尾的同進士,又偏偏在謹見官家的時候因為這個——”陳廉模仿杜長風眯眼看不清東西的模樣,“失了儀,居然什麽都沒撈到!” 葛招娣被陳廉滑稽的動作逗樂了,但一見陳廉看向自己,馬上又正色做打掃狀。陳廉陡見她少女明媚的笑顏,一時竟有點失神,半晌才輕咳一聲:“總之,杜長風因此成了大笑話,沒官做,就只能留在書院裡頭繼續當夫子嘍。幾個鬧事的小子都是官宦子弟,怎麽還會把他放在眼裡?” 孫三娘聽了有些心軟:“原來如此。唉,他雖然挺討厭的,可也真倒霉。畢竟是個真進士,居然這麽被一幫孩子欺負……”說到這裡,她又突然想到了杜長風之前做的事,剛軟下來的心瞬間硬了回去:“哎,老天爺還挺公平,肯定早就算好了他會跟歐陽旭狼狽為奸,才會讓他天生就是個睜眼瞎!” 陳廉“嘶”了一聲:“好像也不是天生的,聽那幾個小子說,前幾年都還好。後來就越來越看不清了,特別是天一黑,嘿嘿,我親眼看見他一頭就撞到樹上去了。” “天黑?”孫三娘輕聲重複了一遍。 陳廉不解地眨巴著眼睛:“有什麽不對嗎?” 孫三娘若有所思地搖搖頭:“沒什麽,天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我給你做了包子,記得幫我帶給你娘和你姐姐。” 陳廉大喜過望地接過尚且還溫熱的一大兜包子:“好嘞,明兒見!” 一走出房間,陳廉就和抱著洗衣盆的葛招娣碰個正著。 葛招娣面無表情地給陳廉讓開道。 “那個,謝了啊。”陳廉有些不習慣地撓了撓頭。 葛招娣大模大樣地說:“您是官,我是民,您用不著那麽客氣。” 陳廉想了想,做了個手勢:“那天,呃,反正,那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葛招娣瞬間暴怒,但強忍了下來:“不是故意的,那就忘了它!就當從來沒發生過!” “哦,好,好——”平素嘴皮子最溜的陳廉突然說不出話來,他摸出一個包子遞過去,“這個賠你,也是豆沙的,和一口酥一個味。”見葛招娣盯著自己,陳廉忙把整兜都遞過去:“這些也是,全都給你。” 葛招娣翻個白眼,不肯接:“你全給我了,那你娘你姐怎麽辦?炊餅是三娘姐做的,難道還能短了我的不成?” 陳廉又撓了撓頭,尷尬道:“哦,也是啊。嘿嘿。” 葛招娣看著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小路,終於忍不住問:“這條道你到底用不用啊?” “你先你先。”陳廉趕忙讓開路,讓葛招娣走過去。 葛招娣覺得陳廉舉止怪異,但她也沒追究,抱著籃子走到井邊,開始洗衣服。 可陳廉卻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沒話找話地問:“你不是跑堂的嗎,怎麽還幫盼兒姐她們洗衣服啊?” 葛招娣手中不停,繼續搓洗著衣服:“我以前跑堂,只能睡灶房。現在能睡這麽好地方,穿這麽好的衣裳,怎麽就不能幫她們一把手啦?你不一樣也幫你家顧副使買一口酥嗎?” 陳廉聞言倒是有些意外:“你還挺知恩圖報的啊,那,那天在碼頭,幹嘛對你娘那樣啊?” 葛招娣臉色一板,把衣服摔到一邊:“我再說一次,我家死絕了,就我一個!你要再敢瞎說,我就,我就——”葛招娣隨手捏起地上的蚯蚓:“把這個塞你脖子裡!” 陳廉平生最怕這類軟綿綿的蟲子,他大驚失色地跳起來往後退了幾步:“別別別,我錯了,我再也不說了!哎呀我先告辭!”話音未落,陳廉便一溜煙地跑了。 葛招娣沒料到他會如此反應,笑得開心至極:“膽子這麽小,還是個皇城司呢。” 陳廉逃到角落邊後,卻悄悄地探頭回看,當葛招娣含笑洗衣的樣子落入他的眼中時,他的臉騰地就紅了。 珠寶鋪裡,琳琅滿目的寶石反射著午後耀眼的陽光,舉目望去,鋪子裡客人大多是結伴而來的小夫妻,沈如琢和宋引章也在其列。 沈如琢拿起盤中的一支釵子問:“好看嗎?” 宋引章看著窗外的天光,心中已然焦慮不已,敷衍道:“好看。可我真的得回去了,再拖下去,會被盼兒姐她們發現的。” 沈如琢卻不慌不忙地拿起釵子在她頭髮上比了比:“她們只是你朋友,又不是你親姐姐,你還真對她們言聽計從啊。我倒覺得素淡了點。”他轉頭問向掌櫃:“有紅寶石的沒有?” 掌櫃忙拿了一件出來。 沈如琢正要給宋引章戴上,宋引章卻退後了一小步:“不行,我真得走了。你扔石頭砸我窗子,我還真以為你有什麽重要的事呢,結果就是把我拉到這兒來!” 沈如琢換上一副受了委屈的表情:“哎呀,我對你日思夜想,好不容休沐,一大早就著急來找你,又想著你成天練曲子辛苦,特意帶你到這兒來散心,你倒好,一言不合,就給我冷臉看。唉……” 宋引章小心地看向四周,見周圍無人看到這一幕,才無奈道:“你別老這麽說,行行行,我不走好了吧。” 沈如琢這才滿意了,拿起釵子插在宋引章發間:“這根不錯。掌櫃的,裝起來吧。” 掌櫃頓時喜上眉梢:“好咧,盛惠十貫。” 宋引章一驚,連忙要把釵子拔下來:“這麽貴?不要了。” 沈如琢按住她拔釵子的手,眼中滿是威壓:“十貫錢一根釵子算什麽,我沈如琢心儀的人,便是百貫,千貫,也值得的。” 宋引章看著沈如琢那強勢的眼神,心中輕輕一跳。 沈如琢引著宋引章出了門:“走,咱們再去彩明樓嘗新魚膾去。這兩天到處鬧帽妖鬧得厲害,再不去的話,那兒就要關門歇業了。” 宋引章著急地看著回家的方向,立時就要拒絕。 見宋引章又要說話,沈如琢忙道:“別老想著回去練琵琶了,以你的技藝,在壽宴上隨便彈彈,也能技驚四座。” 宋引章連連搖頭:“不可以敷衍的。這回我還要跟好好姐合作呢,上回一起練習的時候,她唱得就比我彈得好。我也想像她那樣,有朝一日去禦前獻藝。” 沈如琢卻嗤之以鼻道:“張好好豈能和你相提並論?教坊娘子們技藝再高,不也得圖個後半生安穩?她跟著的池衙內,不過是一介商賈。可我們沈家……單憑著我和教坊使的關系,別說禦前獻藝了,就連脫籍,也不是什麽難事。” 宋引章聽到“脫籍”二字,身形劇烈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沈如琢察覺宋引章的異樣,明知故問道:“怎麽了?” 宋引章忙避開目光,掩飾道:“沒,沒什麽。彩明樓在哪兒?咱們趕緊走吧。” “這邊。”沈如琢帶著宋引章朝北邊走去。 宋引章忙悶著頭跟上了沈如琢的腳步,沈如琢的臉上則泛起了志在必得的笑容。 不遠處的河道中,趙盼兒和顧千帆正泛舟河上,他們正要一同去祭拜顧千帆的母親。 趙盼兒無意看到了岸邊的沈如琢和宋引章,突然輕輕地“誒”了一聲:“可能是我眼花了,這會兒引章應該待在家裡練你送給她的琵琶譜才對啊。” 顧千帆順著趙盼兒的目光望向岸邊,沉聲道:“你沒眼花,那就是沈如琢。” 趙盼兒一怔,隨即笑了:“他倆真好上了?三娘之前就跟我說過,這妮子還死不承認呢,沒想到今兒被我抓個正著!上回於中全抓我走的時候,那位沈官人和我素不相識,就願意應引章所請過來救我,可見是位品性難得的君子;後來他上茶坊喝茶,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的……” 趙盼兒越說越開心,可顧千帆卻越聽越不開心,他好不容易能有機會與趙盼兒獨處,可總感覺他好像又被她忽略了。“我不喜歡聽你誇別的男人。”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醋勁兒還挺濃,她忍著笑嗔道:“你不也說他不錯嗎?哎,引章要是能和他在一起,倒也是件好事。畢竟當初錯嫁周舍那件事,對她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 顧千帆想了想道:“說不定她和沈如琢好,就是因為覺得沈如琢仗義,這就叫救姊之情,以身相許。” “你還從周舍手上救過引章呢,怎麽不見她喜歡你呀?”趙盼兒突然想到了什麽,感歎道,“說起來,引章還真挺崇敬你的,以前就顧使尊長顧使尊短的,打你送了她那本曲譜,她更差點沒把你供起來了。” 顧千帆打了個寒顫:“無福消受。我還是喜歡脾氣比較大一點的。” 趙盼兒:“再說我不理你了啊。我今天帶的蘇式果子好看吧?是三娘知道我要和你去拜祭伯母,特意教我做的呢。” 顧千帆灼灼的目光只顧在趙盼兒的面龐上流連:“你好看。” 趙盼兒一揚下頜:“我知道。”她頓了頓,禮尚往來道:“你也好看。” 顧千帆嘴角微微上揚:“我也知道。” 兩人相視而笑,手也緊緊扣在了一起。 小船漸漸駛到郊外,顧千帆和趙盼兒下船後,走到一處不起眼的孤墳前站定。若非墓碑上刻著“故禮部侍郎女顧氏之墓”,沒人會把這座荒野孤墳的主人與五代詩家名門的顧家聯系起來。 簡單地灑掃過後,顧千帆帶著趙盼兒跪下,又將他和趙盼兒的庚帖供在墳前,道:“娘,我帶盼兒來看您了。她對我很好,既能乾,又聰明。您不用擔心,以後,我不會再孤單了。” 自入皇城司起,顧千帆便以為自己從此不配擁有家庭,他從未敢幻想自己有一天也能遇到一個真正懂他信他愛他的人,直到現在,他偶爾依舊會恍惚地覺得這份幸福甚至有些不真實,只有他站在趙盼兒身邊、握住她的手的時候,他才敢確信命運真的也會眷顧到自己。 趙盼兒聽得心酸,趕緊對著墓碑說:“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好千帆的,再累再苦,都心甘情願。” 顧千帆糾正道:“做我顧千帆的娘子,不許你苦,也不許你累,隻許快快活活,隨心所欲。娘,我和盼兒以前各自都走過很多的坎坷,但以後,我們不求大富大貴,只會互相扶持努力,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趙盼兒眼中一澀,她掩飾住內心的波瀾起伏,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別那麽不上進,等你升上了五品,再為伯母追封誥命,可不就是大貴了?” 顧千帆笑著握住趙盼兒手:“好,那日進鬥金的重要任務,應當要交給咱們家的趙掌櫃了。” 趙盼兒眼角一彎,用力地點了點頭。 返程時,兩人依舊乘船而行。不知為何,趙盼兒在祭拜過顧千帆的娘親之後,隱隱覺得她與顧千帆的關系更加貼近了。 趙盼兒毫不扭捏,主動問道:“既然都見過伯母了,那咱們什麽時候正式訂親?三娘直嚷著她要當媒人呢。” 顧千帆知她心意,款款道:“放心,該有的三書六禮,一步都不能缺。你已經隨我見過娘了,可我還沒拜見過令尊令堂呢。雖然你說他們都葬在錢塘,但我想,至少得擇吉日辦一場水陸法會,然後,我才能在靈前正式向二老求娶於你。三娘想當媒人,自然是好,不過我更願意她當你的娘家送嫁人。朝中清流領袖,最有令名的禦史中丞齊牧,一早就應承過,願意做我成親時的大媒……” 顧千帆突然發現到趙盼兒側過了頭,他心中一慌,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怎麽了?” 趙盼兒揚起臉,不讓眼淚下滑:“沒事,我只是……開心。” 顧千帆握住了她的手:“盼兒,以後你可以對我更坦誠一些的。夫妻之間,不用那麽識大體,那麽小心翼翼。其實聰明如你,早就猜到我隻帶你去見我娘,而一句都沒有提過我爹,個中必有蹊蹺吧?但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更一句也沒有提過拜祭令尊令堂的事。你難道真的以為,我會讓你悄無聲息地嫁給我嗎?” 趙盼兒被說中了心事,眼圈又紅了。 顧千帆鄭重地說:“對不起,我有很多秘密,因為太複雜。暫時沒法全部告訴你,但是你請你相信,我既然說過會好好待你,就絕對不會是一句空言。” 強烈的被尊重感擊中了趙盼兒,她眸光堅定地說:“我有耐心,我可以慢慢等。” 此時,小船經過拱橋,橋上有叫賣聲傳來:“賣花了,賣花了!” 顧千帆看到了陳廉,會意一笑,信手彈出銀子。早就在橋上安排好的陳廉立刻示意捧著花籃的一眾百姓往下灑花。 漫天花雨頓時從空中傾瀉而下。 趙盼兒驚愕地看著紛飛的花瓣,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這是她有生之年見過的最美的場景。趙盼兒伸出手,一片花瓣正落在她的掌心之上,一陣微風襲來,鼓起了她的衣裙,飛花之中,她宛若司花仙子、凌波河上。 顧千帆入神地看著趙盼兒,眼前的美景似真似幻,他多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讓漫天花雨只因她的這一笑,便倒流回天際。 這時,小船穿過橋洞,夕陽照在河面上,反射出金燦燦的光,迷幻的光影在他們身邊躍動著,就在這無人注意的一瞬間,顧千帆吻上了趙盼兒。漫天飛花中,趙盼兒和顧千帆纏綿地吻在一起。唇齒相接之時,顧千帆之覺平生再無如此暢意之事。 船駛離橋洞,趙盼兒微微從興奮中清醒了過來,橋上陳廉歡喜的臉龐映入她的眼簾。那一刹那,她突然明白了,原來這一切浪漫都不是巧合,而是顧千帆的刻意準備的!強烈的酸澀感驀然然湧上了趙盼兒的心頭,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走入了船艙——縱使灑花的百姓都是陌生人,但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祝福、被人承認的戀情的溫暖。三年以來,一直只能與房東房客和歐陽旭相稱的她,原以為那些隱瞞和委屈都是應該的,但這一刻,那些心底不為人所知的心酸坑洞,卻在此刻全部被顧千帆無言的溫柔所填滿了! 顧千帆何嘗不知道此時趙盼兒心中的萬千起伏,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含笑靜靜地看著她。趙盼兒含淚回望,戀人那溫暖而堅定的眼神慢慢感染了她,漸漸地,她也笑了起來。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心酸,而是全然穩穩的幸福。兩人目光相鎖,天地之大,只剩下船艙中間相視相守的彼此,而周遭的一切喧嘩,似乎都已遠離。 河岸邊,池衙內正興致十足地對著蛐蛐籠哼著小曲兒。突然,一瓣飄落的花瓣飛來,糊在池衙內的鼻子上,他刺撓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手中的蛐蛐籠應聲跌落,籠中的蛐蛐也趁機爬走了。 “別跑!別跑!”池衙內大驚失色地撲在地上四處摸找,朝身邊的一眾手下吩咐道,“快幫我找!那是我為了哄好好特意買的玉頭陀!” 正找蛐蛐地的池衙內一頭撞上了剛從小碼頭上岸的趙盼兒,他怒道:“趙盼兒,怎麽一見你就倒霉!” 趙盼兒莫名其妙地繞過她:“你怎麽在這兒?” 池衙內剛想回答,迎頭又撞上了顧千帆的腿,他抬眼一看,脫口而出:“顧千帆,你怎麽也在這兒?!” 顧千帆不理他,也欲繞開:“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 趙盼兒愕然回首:“你們認識?” 顧千帆語氣淡漠:“不認識。” 池衙內氣急敗壞地攔住顧千帆,又指了指自己:“你不認識我?蕭——顧千帆,老子連你穿開襠褲的樣子都見過,你敢說不認識我?” 池衙內又看到了顧千帆和趙盼兒相扣的雙手,恍然怒道:“好哇,我說怎麽今天出門就倒霉,原來老子最大的兩個仇人,居然不聲不響地早就勾結在一起了!你們,你們狼狽為奸!勾勾搭搭!沆瀣一氣!同流合汙!” 顧千帆冷臉道:“真不容易,一口氣能說出這麽多成語,恭喜你,認識的字終於超過百了吧?” 池衙內怒極,揮拳就上。顧千帆伸手格擋,沒想到卻擋了一個空。 池衙內頓時得意無比,炫了炫自己並不存在的肌肉:“哈,從小你就愛這麽出拳,我早就記住了!”話音未落,他就被顧千帆一個反手摔倒在地。 第一回看見顧千帆和別人這麽孩子氣的打鬧,趙盼兒吃驚之余,又覺得很是好笑。 “這次我就讓你記清楚!”顧千帆冷冷地俯視著趴在地上的池衙內,說完,他拉著趙盼兒就走。 池衙內耍賴皮地一把抱住顧千帆的腳腕:“不許走,咱們繼續打!” 趙盼兒由愕轉氣,忙上前幫夫:“放開,放開!!” 池衙內咬住顧千帆就不肯放手,哀嚎著:“就不放!” 何四大驚,帶人上前從趙盼兒腳下搶出池衙內,然而池衙內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反而抱著趙盼兒的腳不放。兩廂拉扯起來,顧千帆沒想到自己跟池衙內的拉扯,主角竟突然換成了趙盼兒,一時有點懵了,回過神來後趕緊幫忙,往相反的方向拉趙盼兒。 兩相拉扯下,趙盼兒倒是和池衙內分開了,可趙盼兒的鞋卻被池衙內拽掉了。 池衙內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轉瞬之間,卻像打贏了什麽大仗似的抱著鞋得意地大笑起來。 趙盼兒怒了,把手中的花往身後一扔,卷起袖子就往前衝:“把鞋還我!” 顧千帆在錢塘時就見識過趙盼兒打起架來便不管不顧的勁頭,一瞬間也不知是該擔心趙盼兒還是池衙內,忙使勁地拉住她。 何四覺得自家衙內的表現只能用丟人現眼來形容,他尷尬地勸趙盼兒道:“趙娘子,你看,大家都是熟人,要不就算了吧?” 趙盼兒氣紅了臉,叉著腰就要去搶鞋:“誰跟他是熟人!把鞋還給我!” 池衙內得意揚揚地趙盼兒的鞋擲到河中:“就不還!哈哈哈,哈哈哈!” 一時間,在場眾人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正在此時,何四拿著蛐蛐打岔:“衙內!您別鬧了,您那值五貫錢的蛐蛐,我找回來了!” 池衙內頓時忘了顧千帆和趙盼兒,心痛地一把接過,小心地吹了吹:“我的玉頭陀!怎麽掉了一根須?” 氣壞了的趙盼兒瞟了一眼:“呵,玉頭陀要紅麻頭、青項、金翅、金銀絲額,你看看你手裡這玩意兒,什麽都沒有還玉頭陀?屎殼郎吧?” 見池衙內愕然,顧千帆立刻配合補刀:“跟他說那麽多幹嘛?全東京人誰不道池衙內是個最稱職的冤大頭,還五貫錢呢,呵,五十錢都不值!” 池衙內大受打擊地看著手裡的蛐蛐,不敢置信地看著趙盼兒:“你騙我!” 趙盼兒輕蔑一笑,不顧只有一隻鞋,拉著顧千帆便要離開。顧千帆卻一把將她抱起,大步流星地離開。 趙盼兒漲紅了臉,不敢看路人:“放我下來,快點,我能走!” 顧千帆一直走到鞋攤,才放下了她,替她在鞋子裡挑了起來。 可惜,他的眼光實在不怎麽樣,最後還是在趙盼兒而又好氣又好笑的眼神暗示中,挑到了她滿意的那一雙。顧千帆如釋重負,覺得當年殿試時都沒如此緊張過,忙彎腰替趙盼兒穿上:“合適嗎?” 趙盼兒含笑點頭,連忙付錢給攤主,拉著顧千帆離開。但她一邊走,卻一邊忍住偷樂。顧千帆不禁問道:“笑什麽?” 趙盼兒再也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在想,你穿開襠褲跟人打架的樣子,肯定也挺威風。” 顧千帆一板臉,不再理趙盼兒,大步向前。 趙盼兒追上顧千帆,忍著笑問:“別生氣啊?他咬你的地方疼不疼?哎,他怎麽還叫你小顧千帆?怪親熱的。” 見顧千帆不答,趙盼兒也不惱,就在他身邊一邊走著,一邊玩著手中的花枝。 顧千帆隻得尷尬解釋:“他是我小時候的鄰居。這人是東京城出了名的潑皮無賴,你怎麽會跟他打交道?” 趙盼兒嗅了嗅花枝:“他蹴鞠踢不過我,骰子也玩不過我,就惱羞成怒了唄。” 顧千帆有些意外:“除了蛐蛐,你還會蹴鞠骰子?” 趙盼兒扭過頭看著顧千帆,有恃無恐地說:“咱們還沒成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顧千帆忙討好道:“哪裡,其實我也挺喜歡這些,以後,咱們可以多切磋。” 趙盼兒輕哼了一聲:“不愧和池衙內是打小的交情,果然臭味相投。”這一次,輪到她甩開顧千帆先走。 顧千帆追上趙盼兒,拉住了她的手,陽光將兩個人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