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青石小巷（十一） 一切從簡辦，但該有的形式還是要有，找道士班子，布置靈堂，看黃歷安排好該辦的事項。宋知揚年輕，被使喚著跑來跑去，他不放心宋老爺子，但自己腦袋裡也亂得很，看宋老爺子呆坐著，也不顧上太多，先去把這些事情辦妥當。 等到終於可以歇口氣，他才拿出手機，看到許清渠給他發的消息。許清渠自身的事情也多，只在間隙中挑著再寬慰了他幾句：“我們只能盡量從容地去接受一切不可抗的發生，人類是渺小的，感謝生命選擇了開始。” “太陽看起來好象是沉下去了，實在不是沉下去而是不斷地輝耀著。”* 宋知揚回復她：“我知道的，現在還在幫忙，之後可能還要忙一些，暫時不給你發消息。” 許清渠回：“好，我今天回不去，但與你同在的。” 看著屏幕上這句直白的表意，宋知揚沒忍住笑了下，壓在心頭的陰霾和苦澀才散了些。這些年來河西老人漸漸離世，原本成雙成對的，現在基本形單影隻，衰老和病亡是常態，同年同月死比同年同日生更難求得。 這幾年倒是基本穩定了，仿佛逝去的人化作背後的保護靈，在暗處庇佑著在世的人，河西老人們都安安康康的。 張奶奶這麽一打破平衡，大家在傷感中都有些隱秘的不敢提的惶恐。 忙完一天，宋知揚要幫著守夜，先將宋老爺子送了回去：“您先睡，要是想過去，我明早再回來接您。” 宋老爺子笑笑：“成，我自己搞得定，你先去幫幫忙吧，事兒多，你年輕些多擔待些。” “我知道的，”宋知揚說，“您……也別想太多了，張奶奶已經算高壽了，無病無痛，多少人盼不來。” “我想啥啊，”宋老爺子笑，“一大把年級的人了，這些事情都看不開嗎？你也太小看你爺爺了！” 宋知揚看著宋老爺子的臉，沒有再說什麽，隻交代道：“那我先過去了，有什麽事情你就叫我。” “知道知道，”宋老爺子把他朝門外推，“快去吧！囉囉嗦嗦的。” 等理順了，宋知揚除了時刻照看著這些來坐坐的老人，沒有別的大事。他觀察著宋老爺子，感覺他的情緒還可以，偶爾有個老年人不太想得開，他還主動勸兩句。 宋知揚懸著的心緩緩放下來，間或和許清渠聊天。他避開這件事情不談，聊著別的話題，倒是幾乎快忘記之前籠在他心頭的壓抑感。 但這種忘卻始終是短暫的，等宋知揚精神繃得麻木的時候，被長輩們推著回家睡覺了。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神智格外清醒，盡管腦袋裡空蕩蕩的，什麽都不想，但很難入睡。 偶爾淺眠睡著，又容易一下子清醒過來。在那麽恍惚的一瞬間，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情。 那是他爸媽預備分道揚鑣的時候，離婚證還沒去辦，兩人格外一致地開始收拾行李，分明還躺在一張床上，卻隔著遙遠的距離，床兩邊隔著他們各自裝好的箱子，打算等離婚證一領，爽快地各奔東西，朝著他們想要的前程去。 從在一起到分開，兩人的觀點都格外一致。 他們甚至不是因為不愛對方了而分開，而是這種愛敵不過生活瑣碎帶來的壓迫，更比不得他們想要的美好生活。 一個家就是這樣分崩離析的。 他只能靠翻著和許清渠的聊天記錄放松精神，其實他們的聊天很中規中矩，倒像是上個年代筆友聊天，談一些淺淡的生活，更多談的是精神層面的東西。比如宋知揚在改編過程中發現的詩經新的解讀，比如許清渠給他分享自己對某一新事物自己的看法。 看上去缺少些在生活中的親密感，但卻又在精神上毫無保留地展現給對方。兩人在這種相處中摸索著，尋找一種更合適的存在姿勢。 許清渠周末回來的時候，宋知揚照常去車站接她。她剛從車門探出身子，就看見了他。 就這麽幾天，宋知揚明顯憔悴了。他的頭髮又理短了，本該更顯精神，但還是能明顯感受出他身上的疲憊感。 許清渠走過來：“這幾天累到了吧？” 宋知揚把她往前拉了一下，避開後面的行人，接過她手裡提的紙袋：“還好，這兩天已經不忙了，頭七的時候可能還要忙一會兒。”他嗅到許清渠身上熟悉的香氣，突然像是一腳踏入了另一個世界，漂浮的靈魂找到了落腳的土壤，讓他驟然感到了一絲安定的倦意。 他微微俯身擁住她，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偏頭親吻了一些她柔順的頭髮，低聲說：“讓我抱一下。” 許清渠抬手輕拍著他的背：“辛苦了。” 車站人多，來往人中總有相熟的長輩，宋知揚隻抱了一下就松開了，露出一個笑，疲憊感散了些：“走吧。” 許清渠牽住他的手，隨他朝清渠書院去。 慣常是宋知揚接了她後將她送到清渠書院，兩人就此分別，之後再找時間出來四處走走轉轉。但今天許清渠叫住他：“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放個東西，和外公外婆打聲招呼就出來。” 她按住宋知揚提起紙袋打算還給她的手：“你先幫我拿一下。” 宋知揚下意識垂眸看，紙袋裡裝了個紙盒，側邊一片空白，沒有說明和商標，看不出來是個什麽。 “是錄音機，”許清渠說，“給爺爺的，我買了磁帶。” 宋知揚怔怔地看她，見她笑了笑：“我上次聽那個收音機信號有時候不太好，也不是隨時都能聽評劇，錄下來聽斷斷續續的，一直都想買一個放磁帶的錄音機。” “好啦，”許清渠說，“你等我一會兒，我先進去。” 許清渠轉身進了院子，宋知揚這才又把眸子垂下，目光落到盒子上。許清渠總是想得周道的，比他周全多了。 她在學校忙忙碌碌，照顧著他的情緒，還不忘把這些小事情記掛在心上。 在這段感情中，認真算來，倒是他不如許清渠做得好。 許清渠和許秋白夫婦打完招呼，很快就出來了：“走吧，去看看爺爺。”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