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石小巷(四) 宋知揚回到家的時候,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屋裡的說話聲。 宋老爺子很久沒有這麽洪亮地說話,他說:“老劉他現在不想走還成,等你在城裡安家了還是要把他接去,不然這兒誰照顧他啊,老人家不像你們年輕人,三病兩痛的多得很。” 來訪的人說:“我爸媽也是這樣想的,但爺爺不聽勸。” “多大點事兒,”宋老爺子笑,“等過兩年你給他找個孫媳婦,他保準兒跑得快。” 宋知揚聽出劉鑒的聲音來了,他興許是被宋老爺子這話說得不好意思了,沒有搭腔。宋知揚踟躕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大門沒關,劉鑒和宋老爺子就坐在大廳裡聊天,燈光有些昏黃,倒有些承歡膝下的感覺。劉鑒察覺到有人來,目光轉到大門口,和宋知揚對了個正著。 宋老爺子問:“是知揚回來了嗎?” “是,”劉鑒勉強笑了下,“那宋爺爺,我就先回去了。” “著啥急,你哥倆兒還沒好好聊聊呢。”宋老爺子伸出手,想要抓住劉鑒,但因為劉鑒起身太快抓了個空,有些無措地捏了兩把空氣。 宋知揚走進來:“他又不著急走,有的是時間聊。”他也不看劉鑒,繼續說:“人家劉大爺還等著劉鑒回去吃晚飯呢,人淨在這兒陪你瞎叨叨了。” 劉鑒忙說:“沒有沒有,我自己想和宋爺爺聊聊天。”他明知宋老爺子看不見,但仍露出他那副有一些怯懦拘謹的笑:“我先回去了宋爺爺,不然我爺爺得念我,改天再來找您聊天。” “欸好,”宋老爺子隻好妥協,“路上慢慢走。”他推搡了一把宋知揚:“我看不見就不送了,你去送送小鑒。” 宋知揚無奈,只能隨劉鑒走出去。 劉鑒在上高三之前轉了學,兩人已經整整一年沒見了,刹那間生分充斥滿空氣,當初的劍拔弩張倒是已經消散了。 宋知揚想開口,又覺得一時間難以發生,半晌憋出一聲咳嗽,嗓子終於順暢了一些,問:“你選好大學了嗎?” 劉鑒“嗯”了一聲,似乎覺得冷淡,主動說:“省大,打算讀計算機。” 計算機是當下的熱門專業,省大是省內最好的學校,劉鑒是個追求穩妥的人。結合這三點,宋知揚可以推斷出他超常發揮的高考成績。 他比一年前瘦了很多,他穿著件短袖,胳膊都快皮包骨,腕骨和肘關節都特別突出,瘦骨嶙峋特別貼切他。 這一年,他興許比別人付出了更多的讓人意想不到的努力。而努力的源頭是那個叫作許清渠的預備讀省大的姑娘。 宋知揚別無話說,只能真誠地回應:“那挺好啊。” 劉鑒偏頭看他,他身上書卷氣太重了,畢業後他摘了框架眼鏡,換帶了隱形,但還是能看出那種上課眯眼看黑板的朦朧。他問:“你呢?” 宋知揚不想和他提盛夏,但是他當下的未來只有盛夏,於是他淡淡笑了下,沒有回答。 劉鑒也不追問,兩人沉默地走了一路,然後劉鑒先受不了了,說:“別送了,就到這兒吧。我也不是找不著路。” 宋知揚也不客氣,答:“好。” 他看著劉鑒離去的背影,有些自嘲的笑了下。到底就這麽成了陌路人,就在劉鑒問他的那一瞬間,他有一秒以為他們能重歸於好,盡管不是以前那種相互陪伴的好。 在他準備轉身回家的時候,張奶奶家的大福從屋裡竄了出來,衝宋知揚哼哼唧唧小聲叫嚷。它的精神氣沒有恢復完,但也不再病怏怏的,這倒是件好事。 宋知揚吹了聲口哨,衝他招手,大福搖著尾巴小跑過來,圍著他的褲腳慢吞吞繞了兩圈。宋知揚慢慢笑起來,摸了摸它東一塊兒西一塊兒掉毛的頭。 宋老爺子沒有追問他和劉鑒之間如何了,倒是話多了些。說宋知揚不念書的話也可以考慮一下成家的事情,什麽李大爺楊大叔家的孫女外孫女都不錯,河東那邊也有不少人家,實在不行還可以讓劉鑒啊祈樂啊幫忙介紹。 他覺得自家孫子懂事孝順,吃苦耐勞還會照顧人,而且長得多俊啊,除了學歷低一點家庭條件沒有那麽好,別的配誰都綽綽有余。 惹得宋知揚十分無奈:“您也太操心了,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 宋老爺子倒看得開:“你要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惦著,你以為誰都像我就這麽靠運氣撞上你奶奶啊。” 宋知揚失笑。 宋老爺子倒突然八卦起來:“知揚啊,你這麽多年真沒喜歡過哪個姑娘啊?” “……”,宋知揚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有啊,我喜歡過仙女啊。” 宋老爺子認知的“仙女”都是當年火熱的電視劇中偷偷下凡那種,隻當宋知揚在搪塞他:“哎你以後還是要多考慮,不然家裡一點兒也不熱鬧。” “那給您配條導盲犬吧,”宋知揚說,“熱鬧。正好方便。” “別別別,”宋老爺子忙拒絕,“大福都夠煩人了。” 這事兒便掀了篇。 晚上宋知揚躺床上失眠,他知道劉鑒喜歡許清渠,而且劉鑒為了許清渠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在回想自己什麽時候對許清渠動的心。 大約第一眼突然撞入眼裡時,他除了倉皇外就全是悸動。 許清渠從小到大都好看,尤其是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情緒輕淺,浮動在眼波中,讓人聯想到突然從沉靜湖水中冒出頭來的仙女,她的面容那麽純潔。 宋知揚摸了摸擱在枕頭下的塤譜,這是他謄抄的一份,預備給許清渠的入學禮物。這首曲子是源於她,也是他的第一首改編,意義更重一些。 他知道許清渠會喜歡的,那自己跨出這一步意味著什麽呢?一直保持著現在的關系,等到許清渠上了大學,他留在這裡,如果沒有確切的答案,就像是一份玩過頭的束縛住人的曖昧。 宋知揚不想這樣拴著許清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