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孰對孰錯 風拂過懸窗,將二人的衣袂拂動,糾纏在一處,映著二人如詩如畫的容顏。 “那便這樣。如眼下這樣。”她斂眸,輕聲道。 容瑾笙點頭,“好。” 眼下的狀況,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她沒再躲避,坦然直視了自己的心意,便足夠了。 夜已深,曲蓁遲疑了下,推著他走到桌邊,將湯藥遞給他,轉身便要去關窗。容瑾笙見她的動作,忙道:“別關!” 她止步,疑惑地看著他,他已經染了風寒,難道還想折騰自己身子不成? 面對這樣的打量,容瑾笙解釋道:“我歇息時,不能關窗熄燈,否則便會噩夢纏身。” 曲蓁愣了下,才想起她出入瀟湘館這麽多次,的確是燈火長明。 他似是不太想提起此事,曲蓁為他施針封毒,換了藥,離開了瀟湘館。 這夜並不平靜,先是與曲弈動手,後又有容瑾笙逼她明晰心意,她面上裝著鎮定,實則心裡一團亂麻。 景園的波瀾並沒有影響到外界,殺郭氏的凶手依舊沒有眉目,錢府尹忙得焦頭爛額。 好在廣佛寺提前傳回消息,要押解著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回城,府尹連忙命人發了告示,宣布此事。 命案發生兩年,接連有孕婦被害,百姓將他這個府尹明裡暗裡罵得是狗血淋頭,如今破了案,也須詔告百姓,多少為府衙挽回些損失。 曲蓁得到消息時,眾人已經準備離開景園了。“今日凶手便要回城?”她挑起車簾問道。 血手策馬候在馬車旁,回道:“是,算算時辰,應該快到城門口了。” 曲蓁放下車簾,看向那戴著玉面具的男子,問道:“王爺,我們要不要改道從西城門出?” 兩方撞在一處,難免會引發騷動。 容瑾笙緩緩睜眼說:“不用,在主街那兒等會,讓他們先走就行,正好,這案子是你查的,有始有終,我們也瞧瞧凶手是何模樣。” 兩人不再說話,領著黑雲騎大軍往城門口走去,越靠近城門口,喧嘩聲就越大,震天的聲浪一波蓋著一波襲來。 百步外,人頭攢動,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黑雲騎勒馬止步,馬車穩穩地停下。 “主子,這兒估計還要堵些時候,不如去樓上雅間歇息會,那位置正對著主街,府衙押送人犯,須得從正面走來,剛好看得清楚。” 血手的聲音再度傳來,容瑾笙幾人避開人潮,上了酒樓四層雅間,掌櫃迎來送往多年,一見外面那架勢就知道來人身份尊貴,忙親自招呼。 布置好酒菜茶點後,恭敬地退了出去,不敢打擾。 而曲弈打從那晚後,這幾日一直就避著曲蓁,此時同處一室,神色有些尷尬,隻得不停地喝茶來緩解。 好在沒多久,酒樓下就傳來陣陣驚呼聲,眾人不約而同地起身走到窗邊,往下望去。 遠處,府衙的差役呈四角形將一個戴著枷鎖和鐐銬的中年男子圍在中間,緩緩走來,為首的官差手中牽著手腕粗的鐵鏈子,另一端系在那男子的脖頸上。 鐵鏈太長,拖在地上發出刺啦的拖拽聲,兩側官兵開道,將圍觀的百姓死死地攔著,以免發生暴亂。 然而百姓們群情激憤,一等那凶手走近,早就備好的爛菜葉子和臭雞蛋如雨點砸落,眨眼的工夫,那男子就掛了一身青黃汁液,臭氣熏天。 底下罵聲如潮。 “就是他,是他殺的人,殺千刀的王八羔子,這種人就該千刀萬剮!” “誰說不是呢,連孕婦和小孩都不放過,他把那些孩子的屍骨都埋在佛寺的茅房後面,造孽啊!我聽說那屍骨被挖出來的時候,有的眼睛還淌著血呢,黑漆漆能嚇死人!” “對對對,我還聽說他以前就不是個東西,仗著會些拳腳,欺男霸女,還強佔了鄰家的媳婦,那女人不堪受辱跳了河,男人成了鰥夫,才會勾搭他老婆,他也是活該!” 那些聲音傳來,曲蓁的眉頭死死擰著,未見半點晴光。容瑾笙的視線從她眉間掠過,目光幽邃問道:“你在生氣?” “沒有。” 曲蓁搖頭,冷聲道:“吳江殺人害命,罪惡滔天,理當處死!但是,他們終究錯了!” “此話怎說?”曲弈問道,他來臨江府時日不多,但對這孕婦被殺案也是如雷貫耳。 曲蓁眸光越過人海,落在那幾人身上,聲音沉了沉:“他們顛倒黑白,信口胡謅!什麽欺男霸女,什麽強佔人妻,簡直一派胡言。” 樓下聲浪如海嘯,吳江被拴著鏈子,越走越近,那鋪天蓋地迎向他的爛菜葉子和臭雞蛋仿佛要將他吞噬。 他被拖拽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滿面青紫,脖頸上的鐵鏈早將皮肉磨破,混著血在傷口處狠狠摩擦,走過萬人巷,進了公衙堂,等待他的就是凌遲之刑! “左右都是死,錯不錯的重要嗎?” 曲弈眯著眼打量她,這個姑娘,身上有種百折不屈的凜然之氣,傲骨錚錚,分明是個身份低微的醫女,卻能在他們這些天潢貴胄面前淡然自處,高談闊論。 “當然重要!” 曲蓁點頭,正色道:“吳江在成為人人喊打的凶手之前,也曾是個磊落正直、一腔熱血的漢子,也曾快意恩仇,也曾鋤強扶弱,這些人三言兩語便把他過往二十多年的善行抹去,將他塑造成一個泯滅人性、喪心病狂的殺人狂魔,釘死在恥辱柱上,所言所行,與將吳江逼至此處的奸夫淫婦有何區別?” “曲姑娘,在同情吳江這個凶手之前,或許該睜眼瞧瞧,那些死了兒女的人家!” 人海中,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與謾罵糾纏在一處,聽得人揪心。 曲弈輕歎了口氣,若是被那些受害者聽到這番話,怕是恨不能將她生吞活扒。 “你認為我在替吳江開脫?” 她望向身側的男子,挑眉問道。 “不是嗎?”曲弈也回她以同樣的神情。 任誰聽來,這話都像是在替吳江喊冤抱屈。 半晌,曲蓁繼續道:“我先前就說過,吳江殺人害命,罪惡滔天,理當處死,我不讚同的,是他們胡編亂造,信口雌黃。” “吳江行鏢途中為救人而傷了子孫根,喪失生育能力被人恥笑,這些人,是善是惡?他喪失生育能力後,因愧疚原諒背叛的娘子,對她體貼備至,卻在持續遭到踐踏羞辱後憤起殺人,拋屍枯井,孰對孰錯?” 眾人沉默,陷入了沉思中,就連曲弈也是眉頭緊鎖。 “鮮血教給我們的,該是謹記前人之教訓,行善路,守正心,切勿重蹈覆轍,而不是顛倒黑白,以踐踏他人為樂。” 惡意和仁慈都是放大鏡,但前者的放大倍數更大,這是人性! 但,亦錯! 容瑾笙看著她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冷厲中透著幾分柔軟,正如她這個人一般,看似清冷,實則情深。 他道:“若你執法斷獄,該是天下百姓之幸!” 聞言,曲蓁揚眉,笑而不語,“執法斷獄,天下無冤”,這也是她的心願! 曲弈回過神,神色複雜地看著兩人。不知為何,女子斷獄這種荒謬的言論在這一刹那,他並未想要反駁,或許,真有那麽一日呢? 幾人正說著話,底下卻突然騷動了起來,街道兩旁圍觀的百姓互相推搡著,浪潮翻湧,夾著傾覆之勢,似乎是想要衝破防線。 “小心,快!守好囚犯!” 衙役們紛紛拔刀,死死地護在吳江身側。 處於颶風中心的吳江緩緩抬頭,木然地朝著四周望了一眼,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情緒。 府衙的差役人數有限,面對群情激憤的百姓,已經有潰散之勢。 容瑾笙目光幽邃,俯瞰著長街越發激烈的撕扯。 府衙押解囚犯入城,本該秘密行事,錢府尹為了一雪前恥,打個漂亮的翻身仗,特意張貼告示,廣而告之。 沒多時,一群差役自府衙的方向急速趕來,才幫著控制住了場面,百姓們逐漸安靜下來,眼看著麻煩就要過去。 在這時,人群突然詭異地安靜了片刻,緊接著一道人影猛地被推了出來,嗵的一聲砸在了路中間。 霎時,一片死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