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啊~” 小娃娃短短的小胳膊揮了揮,不要都盯著他看啊,他又不是偷跑的珠寶,再這樣直喇喇地盯人要給烤化了。 劉太醫向德嬪喜道:“小阿哥的脈象好上了許多。” 王太醫也聲稱:“熱度也退了下來。” 韓太醫則道:“臣再給小阿哥行一次針。” 那針明晃晃的,老長了,小娃娃瞪圓了眼,“不,噗啊……” 林染的小手被人抓住,小身板也被人給挪到了一個人的腰腹處,被人給固定住了,“胤祚乖啊。” “胤祚乖,給你喝甜水水,玩小老虎。” 眼睛被一隻溫暖的手給輕輕蓋住了,還沒來得及慌,嘴巴裡便進了甜甜的粥水。 這一位早就不是稚嫩的少年天子了。 梁九功勸慰道:“醒來便是好事,昨晚那麽凶險都過來了,小阿哥吉人自有天相。” 林染腦中其實也在飄閃著許多小問號的——他嘴巴裡飄出來的奶呼呼的聲音好奇怪哦,陌生。還有他說話怎麽感覺在漏風。 在這位大臣離開之後,康熙帝捏了捏眉心,有些疲倦,跟在康熙帝身旁伺候的公公梁九功給康熙換了一杯茶,輕聲道:“德嬪那邊來人說,六阿哥醒來了。” 梁九功:“太醫說晚上很可能還會反覆起熱,要再熬過去今明兩天。” 嘴唇中那一直存在的苦兮兮的味道終於被衝淡了,而耳邊誘哄的聲音實在溫柔地讓人全身心都能放下防備,如置身於舒適溫泉之中。 康熙起身道:“去胤祚那裡看看吧。” 因為沒有看到那長長的銀針,林染也將之給全然忘了個乾淨,不過他還記得剛才喝的甜甜粥,腦子退化了的小娃娃視線在追著跑走的碗,“甜,要” 康熙捏眉心的手一頓:“凶險可過了?” “甜,不。”不跑,還要! 而小娃娃仰著腦袋張著嘴巴如小鳥討食一般的舉動卻讓德嬪的眼神都軟化了,心中一松,要著吃東西是好事。 年輕的帝王臉上的倦色又深重了一分。 “啊呀~”林染張開了嘴,嘴巴裡還苦,還要甜甜。 胤祚雖序齒為六阿哥,但是這只是在現如今活著的阿哥中排在第六位,而已經早殤的阿哥足足有八位,已經沒了的皇女也有三位。 康熙已經經歷過太多次的喪子之痛了,經歷過那麽多次之後,再若發生,當然依舊會是心中難受,但是那痛苦之中也難免會摻雜入了麻木。 康熙帝到的時候,林染滿腦袋還有手腕上的銀針剛被拔下來,他也剛從德嬪的胳膊禁錮中翻騰出來——並不是他自己的本事,而是德嬪將他給放回到了床上。 說話也可費勁了。 嗯,張著嘴巴喝著甜甜粥的林染雖然很可愛,但是腦袋上手背上還有腳丫上好些地方都插著針晃悠悠,也詭異地嚇人又讓人揪心。. 坐於禦案後的男子積威甚重,他並未身著明黃龍袍,隻著一件富家公子也會穿的寶藍色衣袍而已,面上也並無任何嚴厲之色,可他下首那位被賜了座的重臣,卻未敢有一絲松懈,恭敬之態不止是表面,而是由內而外。 這位天子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至今已經是有十多年執政經驗的成熟帝王,在這些年的執政生涯中,這位少年登基的天子也一次次地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威信。 這位坐於禦案後的天子看起來年有二十五上下,但細看會發現他那身不怒自威,如浩瀚深淵的凜人氣勢卻與他這個年紀所不符,不過話又說回來,即使是頭髮花白的官場老兒也沉澱不出來那種底氣和貴氣,那是實權在握的一國之君才獨具的一種威勢。 林染吧唧咽了一口甜甜粥之後,舌頭舔舔了唇,長長的眼睫忽閃掃過女人溫軟的手心,手心下的烏溜溜的眼珠子亮了亮,甜! 至於剛才想要說什麽來著,腦子空空的林染轉眼就給忘了。 林染總覺得自己以前要比現在厲害的。 但是這些小問號,此時的他也沒有往深了想,也沒在腦子裡多打轉,而是憑著本能想法又去追著那隻跑走的盛著甜甜粥的碗了。 剛才,就在剛才,他被德嬪蓋著眼睛的時候,不僅被人扎了針,還被騙著又給喂了苦藥汁子。 那大長針能通過遮眼睛不讓小阿哥看見,但是苦苦的湯藥卻是即使遮住了眼睛也騙不過去的,很苦很苦的,苦的林染沒忍住又掉了好幾顆淚珠子,差點沒嚎啕大哭,但是他忍住了! 而且即使那幾顆淚珠子也不是他自己想要掉的,眼睛裡自己往外冒的。 喂了好些口的苦苦藥,才又給喂了幾口甜甜粥。甜甜的味道絕對沒有苦苦的多! 所以才有了現在林染眼睛盯著要跑的碗,一手指著,另一隻手抓著德嬪的一根手指,嘴巴裡嗚啊著要甜甜。 腦子雖然退化了許多,但是小娃娃卻還算敏銳地判斷出了誰疼他,誰能當家, 康熙便是在此時進來的,當聽到奶呼呼的聲音時,這位帝王臉上的倦色淡了些,周身的氣息也變的軟和了些許。 “在說什麽呢?” 隨著康熙帝的入內,屋子裡的太醫和伺候的人以及德嬪紛紛向他行禮,而在這一片聲音中,林染也終於轉移了盯著那隻粥碗跑的視線,而是看向了進來的男人。 腦瓜子空空的林染此時倒沒想到什麽帝王氣勢之類的,但是也覺得這位男人有點子不一般,大家都在對他說話行禮呢,一來便成了屋子裡所有人的中心,看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啊甜!”但是這位看著挺厲害的男子也並沒有吸引住林染的視線多久,對於生理結構變成了小娃娃的人來說還是嘴巴裡的那點東西更吸引人。 德嬪笑睨了又開始往那碗伸手的林染一眼道:“胤祚剛才喝了藥,現在想喝點甜嘴的東西,要粥喝呢。” 康熙此時也在床邊坐下了,床上躺著的小娃娃瘦了有一圈的樣子,氣色絕說不上好,不過那雙執著盯碗的烏溜溜的眼珠為這張臉蛋添了許多靈動和生機,看起來終於不那麽像病蔫蔫讓人心焦難受的小娃娃了。 而拿著粥碗的小翠壓力也很大,她在起身之時側了一個身,將那隻粥碗擋在了身側,擋住了小阿哥的視線。 林染水潤潤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抬起小手塞進了嘴巴裡,摸了一指頭光禿禿的牙床,他停頓了一下,唔?禿的…… 唔,手指頭不甜。 但是吧,雖然林染的腦子空了許多,之前經歷的那許多東西如大夢一場被蒙上了層紗,如被洗成了一個新生嬰兒,腦瓜子也因為小孩軀體限制變得不那麽聰明了,但是也沒有完全變笨。 剛才那隻碗還在的。 林染噗噠垂下眼睫,失望地用嘴巴裡的米粒小牙齒磨了磨手指。 小孩吮著手指,可憐兮兮的失落樣子,讓人心軟,坐在林染身旁的康熙失笑了一瞬,他伸手捏住小孩的手腕,將小孩的手從嘴巴裡拉出來。 小孩的手腕細細的,軟軟的,康熙都不敢用力。 林染被抽出了手指,小腦袋往康熙的那個方向轉過去,烏溜溜的眼睛也跟著轉動了一下,鍥而不舍地看著男人道:“甜!” 林染覺得這個男人更能做得了主,當的了家,很厲害的樣子,所以不死心地又要在這個男人身上試一試了。 小孩的眼睛水潤潤,一派清澈如湖水,倒映著你的身影,而且還是在生病中的小孩,那麽央求著你,哪個當爹媽的能抗的住?即使康熙這種爹也想松口。 康熙沉吟,看向太醫:“……不能給他喝?” 劉太醫忙道:“小殿下已經喝了不少的藥和粥,再喝會腹中不適。” 康熙點頭,對床上眼巴巴地等他答案的小娃娃道:“涼了,讓人去給你熱一熱,等會兒熱好了再喝。” 對康熙來說,糊弄一個小娃娃,不用動腦子。 而腦子退化的林染則睜著大眼睛想了一想,覺得康熙是答應了,滿意了,開心了,還覺得自己剛才找對了人,自己挺聰明,有成就感! 高興的小娃娃便笑了起來,水潤潤的大眼睛彎彎,嘴巴也咧開,露出粉嫩的牙床和兩顆米米牙。 小孩無邪簡單的笑容總是很有感染力的,康熙也臉上浮現一點淺淡的笑意。 康熙雖然已經從太監那裡聽過胤祚的病情,但此時又向太醫詢問了一番胤祚的情況,命令太醫們全力醫治照顧。 “將六阿哥治好,你們每人有賞。” 太醫們又忙做了一番表態,而德嬪道了一番諸位太醫這兩日在這裡照顧的很用心,為他們在康熙面前表功。這也是德嬪的一片慈母之心,一切皆是為了太醫們能更盡心而已。 實在是昨日胤祚的情況太過凶險了,說是命懸一線也不為過,還是在緊要關頭德嬪用了很大的魄力,去求了康熙應允,讓太醫給胤祚用了猛藥,才在今日終於將胤祚從死亡線上給拉了回來。 既然是猛藥,肯定有不妥之處的,太醫們說了會毀身子根基的。 但是顧不了那麽多的了,能先將人救回來才有以後談其他。 康熙摸了摸胤祚的小腦袋,心中也不禁憐惜,對胤祚道:“快點好起來,好起來給你吃江南進貢的飴糖,很甜。” 腦袋上的大手掌沒有剛才女人的那麽柔軟,但也溫熱暖暖的,男人的聲音也沒有女人那麽溫柔,目光沒有女人那麽慈愛,不過林染,也就是現在的胤祚聽著男人的話,眼睛亮了亮。 “糖!” 這一招對小娃娃來說很無敵的,對飽受藥汁迫害的小娃娃來說就是核武攻擊,一招製敵! 林染憋了憋,硬是憋出了四個字,“說,說話算數!” 費了老大勁兒,缺了牙齒的小娃娃還是說話漏風,吐字不清,但是稚嫩嫩的小奶音卻有著一股子慷鏘在裡面,這讓屋子裡的人都不禁流露出笑意。 “行,說話算數,君無戲言。”康熙如此對小孩子許諾道。 然後隻長了兩顆小牙齒的胤祚便又笑彎了眼,笑咧了嘴,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此時笑的像隻兔子,笑著笑著還笑出了哈喇子,羞羞。 晶瑩的口水流到了小孩的下巴上,他自己還沒察覺,康熙嘴角抽搐了一下,覺得自己兒子傻乎乎的,一時有點小嫌棄。 康熙往旁邊讓了讓位子,方便德嬪給胤祚擦下巴。 這位當皇帝的不合格渣爹,不會伺候人,也沒有伺候人的概念,即使只是給小兒擦擦口水的小事,也一點指望不上他的。 兒子生病,他心中掛著兒子的病情,每日過問,並且還能親自過來看望,交代太醫看顧,這在其他人看來就已經算是一個合格的皇帝父親了,並且算得上上心。 他親自過來看,在一些人眼中都怕這位帝王被過了病氣呢,這便已經是德嬪得寵,六阿哥被看重的表現呢。 不過康熙也並沒有在這裡坐上許久便要離開了。康熙挺忙的,不可能像個普通父親一樣在兒子生病時一直陪著。當然了,雖然康熙忙是不假,倒也並不是抽不出再長一點兒的時間,若是胤祚是更受重視的那位太子的話,倒是或許會有那個時間,終究是胤祚的分量還不到那個份兒上。 不過那樣做對比,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胤祚此時都不知道這位是自己的爹,就更不會有什麽多余的想法了。 但是康熙起身之後,胤祚看出來了他要走,他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他忙道:“甜,粥!” “熱好!” 他記得的! 他一直記著這事的。 之前男人是這樣說的,說等會兒熱好了給他喝。胤祚小小的腦袋也不曉得‘等會兒’是要等多久,但是他都要走了,肯定是好久了! 休想要騙他! 小娃娃著急的聲音讓康熙頓住了往外走的腳步,頗有些哭笑不得,說實話他還當真將這事給忘了。 一時不知是該感歎他家兒子記性不錯,還是該感歎身為他的皇兒怎麽能是個這麽饞嘴的小鬼呢?皇家人沒有重口腹之欲的,因為貪吃總和沒出息掛鉤。 反正別管怎,小娃娃圓溜溜的眼睛正看著他呢,似是在說休想不認帳,完全忘了這事的康熙一時被兒子看的還有點小尷尬。 他將目光又看向太醫,太醫摸了一下胤祚的小肚肚,對康熙道:“現在可以再用點粥了。” 於是當暖呼呼的甜粥被端過來,康熙這才走。也不要指望康熙親自喂自己兒子粥,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吧,自從盛粥的碗被端過來之後,胤祚也沒有再給康熙一個眼神,對他毫無留戀! 胤祚和康熙這對父子的第一次見面,好一個‘父慈子也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