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三歲的少年,有的人在籃球場裡跳躍嬉鬧,如朝陽一般散發著蓬勃生機,而有的人則生命已經進入了尾聲。 白色的病房裡,穿著病號服的少年眉眼清秀精致,如從圖畫書裡走出來的小王子,看起來便該是那種家境優越,被父母偏愛著長大的命運眷顧者。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照顧著林染的小護士知道林染並非是父母偏寵著的小王子,反而是在福利院長大,而且他還即將要經歷一場結果未知的手術。 在每日都會上演陰陽相隔的醫院,常常便會有家屬失控的哭嚎聲,讓人壓抑沉悶,但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有時也會有些不一樣的色彩。 倚坐在病床上的林染臉色蒼白到接近透明,旁邊的低語聲讓他放下了手中的書,一雙烏黑的眼睛看向另一病床那邊的一家三口,那位當爸爸的正在給兒子講著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笑話。 但他講的笑話還是蠻得他妻子和兒子的捧場的,在他講完之後,他兒子便嘎嘎笑了起來,而正給兒子剝著香蕉的妻子嘴邊也滿是笑意。 被捧場的男人便更來勁兒了,又開始賣力講起新笑話來。 蹭聽的林染也跟著嘴角微微翹起,但卻被那一家的女主人給抓了個正著,目光相觸,林染不好意思地將身子往下滑了滑,基本上是躺在病床上的了,大半身子都縮進了被子裡。 他蒼白到近透明的臉頰上染上了緋色,除了被抓包的不好意思,還有莫名的心虛,似是自己做了小偷,在偷屬於別人的東西似的。 但或許是他的求生欲,或許是命運終於眷顧了他一回,雖換了個時空,但是又賦予了他一回生命。 林染在福利院倒並沒有受到過什麽虐待,也並無嚴重的被其他小朋友欺負的情況,只是留在福利院裡的孩子多是身體有缺陷的,福利院裡的工作人員照顧不過來,難免會有所疏忽,也肯定做不到如對自己家就一兩隻崽崽那般愛護關切,如林染這般的孩子難免會情感上有所匱乏,缺愛。 他以前沒有長期接觸過正常的家庭生活,只是見過同學的爸爸媽媽給開家長會,聽過同學抱怨家裡的爸媽管的嚴,在街上見過夫妻倆個提溜著走路一跳一跳的小孩…… 林染自己雖然沒有家,沒有家人,但是他覺得家就是這樣,家人之間便是這樣的。他們之間會有一種會很濃烈的,怎麽都割舍不斷的天然牽掛。 林染的意識如一葉扁舟般昏昏沉沉地沉浮,有人說人在瀕死之際,一生過往會如電影在腦海中閃過一遍,他自己的一生短暫又乏善可陳,還未來得及書寫未來,他的未來或許也能波瀾壯闊,又或許平淡但也有亮點,如此的戛然而止讓人心生遺憾。 “嗚啊。”宮殿裡窗戶關的緊,即使白日裡便添了燈燭,但是也並不明亮,小床上躺著的嬰兒還不足一臂長,脆弱可憐的很。 整個院中的人都悄然無聲,而跪在地上的身軀在瑟瑟發抖。 但這回林染的擔心可以到此結束了,他也沒辦法看到後續那位男孩能不能好起來了,因為他進了手術室之後,終究沒有能從那張手術床上下來。 這位總是缺少歸屬感的少年終究像是一位過客,在這個世界結束了他的短短的旅途。. 二百年前的皇宮,即使已經入了三月,但天空中的那輪西斜的太陽照在人身上,卻一點也不覺得暖,地上跪著的好些個宮女太監隻覺寒意刺骨。 女主人這才放心,還給林染遞了一串葡萄,而這家的兒子,那位和林染差不多大的少年,據說以前是個小胖子而現在已經完全瘦了下來,他爸媽天天想著怎麽給他增肉的少年則在催他爸爸繼續講那個笑話,眼睛亮晶晶地追問然後呢?之後呢? 那種感覺讓沒有歸宿感的人非常羨慕的。 林染期望著那位瘦下來的男孩能夠好起來,不然那對夫妻將要比那天看到的還要傷心的吧,會傷心到天都塌下來一樣。 這些人此時也隻盼著小阿哥能熬過去,他們自己也能跟著掙到活路。 沒爸沒媽教,林染挺擔心自己長歪了的。 林染忙搖了搖頭道:“沒有,看的只是打發時間的雜書。” 是在這裡住進了醫院之後,才長期見到了那些家人相處,然後便滋生了羨慕,或者說這種羨慕是早就在心中發著芽的,或者說福利院的每個孩子心中都有著這種羨慕。 但這家女主人其實是位溫柔善良的女人,她看向林染,她不好意思問道:“是不是吵到你了?有沒有打擾到你看書?” 林染也便繼續跟著聽那男人接著講的未完的笑話,病房這一角落響著男人講著笑話故事的聲音,女人溫柔關心的聲音還有少年人追問的聲音,林染聽著聽著,眼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了點點羨慕。 其實林染見過那對夫妻在走廊裡紅著眼眶,肩膀顫唞,將哭泣的聲音都用手掌堵在了嘴巴裡。 小阿哥病的嚴重,如今生死未卜,只怕小阿哥若去了,他們這些人也便要給小阿哥陪葬了。 這些是林染自己看了心理書之後,對自己的分析,不過他分析著自己雖然常羨慕有家人的同學,而自己不僅沒家還身體有毛病,但還並未有憤世嫉俗之感,便還好還好,應該不會長歪。 小娃娃小小的臉蛋上連一絲血色都沒有,甚至泛著青,稚嫩的抗議聲音也如貓崽兒一般柔軟可憐。 但即使如此可憐的抗議,他那小小的嘴巴還是被人給強硬掰開,烏黑的藥汁被灌了下去,卻又順著那小嘴巴往外流出了許多,喂藥的太醫又是拍又是按的,那一小碗藥好不容易被喂進去了小半碗。 小娃娃閉著眼淺淡的小眉頭緊皺,這次竟未哭嚎了,或許是因為連哭嚎的力氣都沒了,隻嘴巴裡時不時地抗議地哼哼唧唧,弱到讓人擔心小娃娃會無聲無息地就這麽沒了。 小娃娃的生母德嬪心如刀絞,眼下的青黑之色盡顯,她緊緊盯著小阿哥,見太醫收了手,忙問道:“怎麽樣?” 劉太醫與另外的韓太醫王太醫對視一眼,誰也給不出德嬪滿意的答案,劉太醫隻道:“小阿哥剛服了藥,臣等會守在這裡,每一刻鍾診脈一次,小阿哥有陛下和娘娘庇佑,定會逢凶化吉。” 德嬪手中的帕子都要被自己給扯斷,但她還是壓下情緒,道:“辛苦諸位太醫,小翠給大家安排好茶水。” 德嬪出了此間屋子,回到自己的寢殿,用清水淨了面,眼中紅絲卻無減退,跟在德嬪身邊的秦嬤嬤道:“娘娘也用些膳吧。” 但是德嬪周身卻如罩烏壓壓的黑雲,秦嬤嬤的話似是一點也沒能進入到她的耳中。 秦嬤嬤又勸道:“娘娘還要護著小阿哥,這個時候不能自己病倒了。” 德嬪站起身,目光透過窗戶看向那些跪在院中的人,她道:“查的如何?” 小阿哥是前日便病蔫蔫了的,染了風寒。 初春乍暖還寒時間,小孩子染上風寒挺正常。但德嬪娘娘覺得這其中有事,於是便查,而這麽一查,便查出了些事來。 便如有人回憶那日小阿哥抓著布老虎扔來扔去玩的停不下來,出了汗,一熱一涼便病著了。還有人松口說是覺得那日屋內似有風,不知是那天晚上天氣涼,還是窗戶沒關緊被風吹開了也有可能。 這麽一聽,好似都不是大事,都是巧合,背後也並無陰謀詭計,只能說伺候的人疏忽大意了。 可是這些輕飄飄巧合的背後是她皇兒的一條命,而在后宮生存的女人多疑,並不信巧合。 德嬪婉約的面容上積聚著化不開的寒霜,生生添了冷凜,那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眸此時也如沉淵噬人。 “繼續查,查他們背後牽涉的都是誰。” 德嬪心中恨意攀頂,她的目光沒有從窗外那些人身上收回,道:“既然都請罪說是他們照顧不周,做不了伺候人的活兒便都去浣衣局吧。” 若非為皇兒積福,不想見血,她現在不會還克制著,而若皇兒不能活,她便要這些人都去陪葬。 前一個孩子剛出生她便沒能留住,眼睜睜看著從她身邊抱走,而現在這一個,是她能擁有的,可是卻再一次要溜走,甚至是徹底在這世間留不住,德嬪覺得她能發瘋。 德嬪硬塞了兩筷子菜,再次來到太醫們都守著的那間屋子的時候,床上的小娃娃依然沒有醒,太醫隻說讓德嬪繼續等。 好,等。 林染則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那夢說不上好,隻覺得夢中他如一無根浮萍在飄飄蕩蕩,沒有停留的地方,飄了好久,這場夢才結束。 他掙扎著想要醒來,終於有光線投入眼中,他醒了過來,而那些夢中之景則在退去,如被蒙了紗,彌漫了霧,他看不清了。 林染眼中出現茫然。 “咿啊。”還沒從那茫然中抓到些什麽,便先有苦味讓他清醒過來,嘴巴比腦子快地發出了不滿的聲音,這苦味他之前便都感覺到了,甚至都染進了他夢裡,讓他的夢也成不了好夢。 林染迷迷瞪瞪地想著他是睡前吃了黃連嗎? 想不起來了。 小手塞進了嘴巴吮了一下,苦味好像去了一點兒。 但是林染烏溜溜的眼睛盯向自己的手,他將自己的手抬了起來。 小手手軟嫩嫩的,就一點點大,林染烏溜溜的眼睛又成了茫然,他的? 林染的小眉頭又擰了起來,總覺得似是有哪裡不對,哪裡不對呢?他沒想出來。 可小娃娃總覺得自己的腦子變空了! 他變笨了! “哇……”一陣嬰兒哭聲頓時響起。 唔,退化成八個月小娃娃的林染的確變笨了吧,情緒太控制行為了,腦子都不進行加工控制的,若是小少年的林染,怎麽著現在也不會哭出來的啊。 但是這一聲嬰兒哭啼卻如一聲天籟樂曲讓房間內所有的人都出現了大喜之色,小娃娃的小床前頓時被圍滿了。幾位太醫輪流抓著林染的手腕子給他把脈,德嬪湊到跟前忙問道:“小阿哥醒來了,是不是就是大好了?” 那些灼熱的目光能把腦袋空空的林染給燒穿,烏壓壓的人頭遮擋了屋內本就不算明亮的光線,但是在這昏暗的光影中林染依然能看到這些人臉上的喜色,特別是其中的一名女子,那從眉眼裡透出的希望期冀和巨大驚喜,把這片昏暗都能給點亮了。 林染愣了一下。 他在哭,他們在笑。 這麽多人注視著,哭啼的小嘴巴緊緊閉上了。 他不要哭了。 又抽噎了一下,還打了個嗝,軟嫩的下巴顫了顫。 可惜這麽一場病下來,那下巴上也沒有一點軟乎肉了。 抽噎後的一聲嗝,又讓小娃娃的眼睫忽閃了兩下,然後垂了下來,還沾著水珠的眼睫毛擋住小娃娃烏溜溜水娃娃的眼睛,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