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和好 周流光和夏薰中毒致幻了。 這件事直到夏薰從病床上醒來才知道。 而周流光比她更嚴重, 她醒來的時候他都還沒醒。 魏爺爺以及其他所有的朋友都趕了過來,見夏薰醒了過來,商天冬率先開口:“恭喜你免費獲得一場奇幻之旅。” 魏爺爺卻滿是擔憂:“都怪爺爺不好, 讓你們吃了不熟的菌子。” 夏薰忙安慰:“沒事啊爺爺, 我這不是沒事嘛。” “……”和大家說了一會兒話, 夏薰才去隔壁病房去看周流光。 她到周流光病房門口的時候,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周修瑞,往裡看,還有個男人也在, 應該是周流光的父親。 怪不得魏爺爺沒有守著周流光反倒是守在她的床前,原來是周流光這邊有人在。 夏薰莫名想到很久之前, 周流光只不過是發了一場再尋常不過的高燒, 周修瑞就連夜從外地趕了過來。 另一個緊接著搭話:“就是啊,你不知道昨天你們倆手拉著手在走廊跳舞,嚷嚷著正在參加蟠桃會。輸液的時候,你們倆手拉手不肯松,我們想把你們分開,你們抱在一起痛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棒打鴛鴦呢。” 好像但凡他這邊有什麽事,無論多遠, 無論多難, 周修瑞都會趕到他的身邊。 你看,任何人的苦難,都可以用一句話輕易概括。 夏薰努力壓住心中久難平靜的如持續不斷的地震般的訝異:“怎麽回事。” 夏薰頓了頓,卻也沒有忸怩,大大方方走了進去。 夏薰眼睛好久都沒眨一下,然後她看向周修瑞,眼裡藏不住的震驚。 他很小聲,好像有人特意叮囑過他,醫院不能大聲講話。 這一幕幕……在外人眼裡看是搞笑又深情。 醫生問:“你醒了,是來看你男朋友的嗎。” 夏薰原本已經碰到門的手,又拿了下來, 轉身剛想走, 忽然遇到來查房的醫生。 “月牙兒被找到……”周修瑞頓了頓,“也就是趙利源落網的時候,他接到警察的電話趕到廣州,半路出了車禍,醒來後就成了這個樣子。” 醫生哈哈大笑:“我們那些小護士一口一個‘嗑死了’……” 周修瑞才看向夏薰:“他受了傷,智力現在只有四歲。” 夏薰連連擺手,本想抓緊離開,卻沒想到屋裡人已經聽見動靜, 開門出來了。 “姐姐,你和你男朋友很恩愛啊。”其中一個女醫生說。 醫生會意,便說:“我們去下個病房查房了,有事隨時按鈴。” 正當她想說些什麽的時候,周修福突然開口:“修瑞,他們真的能參加蟠桃會嗎?” 醫生們都出去了。 可在夏薰心裡,簡直太神經了,一輩子黑歷史。 好一出命運弄人。 當時煙花散了,雪停了,他們就跟著奶奶上了天庭,護士分開他們的時候,她還以為他們倆相愛觸犯天條,是天兵天將要把他們分開…… 說完又看向夏薰,笑:“小姑娘,吃菌子中毒的我見得多了,能把我們整層樓的女同志都轟動的只有你們倆。” 夏薰一怔。 原來他在失去妹妹的時候,也同時“失去”了父親。 周修瑞淡淡對醫生說:“辛苦您了。” “我進去看看吧。”醫生說著,走進了門。 醫生開始按部就班給周流光檢查。 一笑,眼淚便顫唞著湧出眼眶。 其他人大氣也不敢出就在旁邊等著。 周修福看向她,那神情就像一個躲在門簾後面的小孩子,在小心翼翼的看向大人:“那你是仙女嗎?” 醫生檢查的很快,氣定神閑一笑:“沒事,估計再過一會就能醒了,今天下午輸完液就能出院了。” 周修瑞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肅,高傲, 冷漠。 夏薰去了奶奶家。 醫生還沒說完,旁邊兩個實習女醫生就在旁邊低聲的笑。 夏薰後知後覺回憶起昨天這些場景。 他看了她一眼, 準確來說,是掃了她一眼, 便緊接著看向醫生:“她醒了,怎麽流光還沒醒。” 夏薰轉頭撞到了周修瑞的目光。 他的家人都很疼他。 夏薰雲裡霧裡的:“啊?” 夏薰想哭,嘴一咧,卻笑出來。 周修瑞又看了夏薰一眼:“你也來吧。” 她和周流光一起出的院,下車後,她覺得周流光的爸爸和叔叔都在,她過去反倒有點尷尬,所以就說要出去走走,結果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奶奶的院子裡。 踏進這扇門的時候,比想象中容易很多。 原本她非常抵觸,她怕看到熟悉的院子,院子裡的花和樹,樹下的石凳和石桌……因為看到這些,無非是提醒她,物是人非。 奶奶家很乾淨,並沒有常年不住人的荒蕪感,還好她當年臨走之前托魏爺爺幫忙打理。 只是推開門,聞到濃濃的被雨泡過的霉味,看到屋簷下竟有兩隻燕子窩的時候,才會感覺到沒人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樣。 她到奶奶的臥室裡坐了一會兒。 魏爺爺雖然會來打掃,卻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來,所以奶奶的床板和其他家具一樣,還是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夏薰卻還是坐了上去,木床一坐上就吱嘎響。 奶奶不在的日子,連床都老了許多。 都說睹物思情。 果然,沒有進家的時候不覺得,進到家裡來,夏薰才覺得從前的回憶全都如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院子裡的那棵合歡樹已經開花了,她仿佛能看到她和奶奶坐在樹下,奶奶用蒲扇幫她把熱湯扇涼的樣子;奶奶屋裡擺的那只花瓶曾經被她打碎了一次,豁了一個角,但奶奶太喜歡,就重新黏了起來…… 這一切都告訴她,如今的確物是人非,但記憶還都是美好的。 她感覺自己這些年很蠢。 為什麽不早點回來呢?當她害怕面對不好的回憶時,其實同時也把美好的回憶給屏蔽了。 她突然發現,她的人生已經遺失了太多的珍貴和美好。 她不能再繼續失去了。 她緩緩躺下,把自己蜷縮著抱在一起,好像小時候被奶奶抱在懷裡一樣。 從她的角度裡,能看到兩隻盤旋著的燕子,從壞了一大塊的窗玻璃上飛進來,鑽進了客廳房頂上的窩裡。 真好。 或許這樣就已是極好。 她在奶奶的床上慢慢的睡著了。 等她醒來,才發現手機裡全是未接電話。 是周流光打來的,原來他已經醒了。 她從床上坐起,給他回了過去。 他秒接:“你去哪了。” 她問:“怎麽了。”一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一直沒見你,我以為你出什麽事了。”周流光說。 夏薰本想說“我能出什麽事”,話到口中,又變成了“我這就去找你”。 掛了電話,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頭髮才往魏爺爺家去。 那會兒周修瑞和周修福已經離開了。 魏爺爺一個人在院子裡剝豌豆準備熬湯,她走過去,離得近了,魏爺爺發現了她,一笑:“流光在他屋裡躺著呢。” 夏薰點了點頭,就進屋去了。 誰知她剛踏進屋裡,就看到樓梯的牆上印著一個人的影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 她故意把腳步加重了,邊走邊喊:“周流光?” 剛出聲,那道黑影倏地從眼前晃了過去。 夏薰忍不住撇嘴一笑,好像所有的陰霾都一掃而光,上樓的步子都輕快很多。 她上了樓,打開他臥室的門,只見他正閉著眼躺在床上。 夏薰心裡暗笑,走了過去,問:“你還沒好啊。” 他特別“艱難地”抬了抬眼皮:“頭疼。” 夏薰陪著他演:“那怎麽辦,要不我給你找點止疼藥?” 他有氣無力說:“給我倒杯水就行了。” 夏薰頓了頓,說:“好,那你等一會兒啊。” 說完,她轉身下了樓,再上來的時候手裡已經端了一杯水。 “要不要喂你?”她站在他的床頭。 他虛弱的睜開眼,說:“好吧。”又伸了伸手,“你來扶我一下。” 夏薰放下手裡的玻璃杯,轉身去扶他。 他起了身,夏薰把枕頭抬高墊在床頭,又扶他往後坐坐,就當他的後背碰到枕頭,她剛要起身的時候,他忽然猛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剛想親上來。 夏薰把手邊那杯水往他臉上一潑。 他毫無反應,頓時被澆懵了。 夏薰哈哈大笑:“就你這小伎倆,還想騙我?” 周流光臉陰沉的就像烏雲壓境。 夏薰到他的衣櫥裡拿了個浴巾給他。 他不接,冷冷說:“誰弄的誰幫我擦。” 又要她乾活? 好吧,她無所謂,隨即就把浴巾搭在他頭上,隨心所欲的上手胡亂一通蹂.躪。 再拿掉浴巾,只見他的頭髮像炸了毛的雞窩。 她憋了一秒,卻還是沒繃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從床上跳起來抓她,她躲了一下,卻沒力氣推開他。 最後被他抱著,攀著他的肩膀笑。 他本來很生氣,卻不知道為什麽也笑了,然後帶著她一起摔到了床上。 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然後他們平躺著,看著天花板,很久沒出聲。 就當周流光以為夏薰睡著了時候,他偏過臉看她一眼,她卻忽然問他:“所以在我奶奶墳前磕最後一個頭的時候,你說了什麽。” 這個問題有點跳脫。 但周流光只是一頓,很快告訴她:“我說,‘如果您能遇到我媽媽和妹妹,請告訴她們,我愛上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夏薰笑了。 她又問了周流光一個問題:“你說,破鏡能重圓嗎?” 她平躺著,看著空空如也的天花板,而周流光始終偏頭凝視著她:“可以。” “為什麽。” “因為你和我本來就是破碎的。” 夏薰眼睫顫了顫:“可總有人說兩個破碎的人是不應該在一起的,破碎的人就應該找個完整的人來拯救自己。” 他說:“不對,破碎的人拚在一起就完整了。” 夏薰這才看向他。 他目光那麽沉,卻那麽篤定:“我們的破碎會讓我們拚成一個新的形狀。” 新的形狀,心的形狀。 聽著他的話,夏薰忽然覺得,破鏡好像不是非得重圓。 兩個人在一起,無論是一直相愛還是因為各種原因分開,這兩個人終究是要往前走的,往前走,不免會與最初的樣子越來越遠,這不一定是好事,卻也不一定是壞事,因為我們總是要奔向結局的,而不是奔向開始。 運氣好一點,我們會回到原點,到結束時才發現原來我們一直都是開始的樣子,從未改變。 運氣差一點,也比原地踏步強。 所以不如走下去。 前方自有一路繁花相送。 夏薰動了動手,碰了碰周流光的手背。 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周流光不解的看向她。 她輕輕說:“這次可不要把我弄丟了。” 周流光半晌未動。 夏薰與他對視,從他的神色裡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少年。 孤獨瘦削如一快嶙峋的怪石般的少年,總是穿一身黑,眼眸也總是黑沉沉的,不合群,話很少,做錯事不會辯解,做好事不懂邀功,被傷害不會喊疼……沒有人能傷害他,也沒有人能靠近他。 一旦靠近他,你會發現,他有一顆很渴望愛與被愛的心。 而他要是愛上你,會把這顆心捧到你的面前來。 周流光終於在沉默許久後動了動。 他起了身,走到抽屜前,拿出了什麽東西。 夏薰呼吸一滯——是她當年送他的貔貅手鏈和紅繩編織的項鏈。 她問:“不是被你丟了嗎?” 他說:“我舍不得。” 她不知道,當年她走後,他打著燈光在樓下找了一夜。 但是當年離開,他並沒有帶走它們。 他太思念,反而無法直視。 他只能渾渾噩噩的陷入墮落的思念裡,卻無法坦蕩直接的去面對現實裡發生的一切。 夏薰向他伸出手。 他走過去,她接過貔貅手鏈,幫他又戴上。 貔貅手鏈恰好遮住他手腕上的一道疤。 戴完之後,她想收回手,他卻把她的手一把握進手裡,很用力,好像在給她傳遞某種信念—— 我這次一定不會再放開你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