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看雪 擷花節結束後, 學校迎來了一場期中考試。 時間定在22號和23號兩天,班主任尤翔說,這次考試不再拘泥於流雲縣內排名, 而是參與整個雲市的排名, 算是進入高三以來的第一次大型聯考。 考試之前, 夏薰去辦公室找尤翔拿作業,臨走的時候,尤翔叫住她:“課代表,這次數學考多少分給我定個目標吧。” 夏薰頓時緊張了起來。 她這個數學課代表就是因為太偏科才當上的, 班裡誰不知道,無論題難題易她的數學成績總在七八十分徘徊, 上不來也下不去。 “這次考試這麽重要, 你作為課代表,得給我吃個定心丸吧。”尤翔笑著說。 尤翔笑的那個樣子, 就像是在逗學生玩。 夏薰知道橫豎是躲不過, 想了想,說了個既不算低也不算太高的數字:“考到……一百吧。” 尤翔說:“行啊, 一百, 少一分抄一遍試卷。” 夏薰為了準備這次考試,每天隻睡五個小時,做題做到整個胳膊都發酸。 周流光一愣,怔了怔,也白了她一眼,扭頭繼續吃。 周流光說:“我已經沾水了,你有這功夫不如去複盤一下你的考試卷。” 周流光轉身,把手上的水往她臉上一彈:“我不。” 她走進廚房擼了擼袖子,說:“我來吧。” 夏薰又想說什麽。 她想笑,很努力壓住了,努努嘴:“好吧,我這就給班長打電話。” 夏薰感覺自己被人暗諷了…… 夏薰走到他面前:“那你怎麽樣才能給我補?” 夏薰這才停下,重新握起筷子大口大口吃飯。 越是這樣說,夏薰越吃不下,她放下筷子:“你每天早出晚歸的賺錢,還要擔心我吃得好不好,太辛苦了。” 其實奶奶不交代,夏薰也會這麽做。 周流光在桌底下踢了踢她:“大姐,你們比劃來比劃去的,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奶奶起身要去刷碗,周流光搶先一步把碗筷收拾好去廚房了,夏薰都沒搶過他。 奶奶碰了碰夏薰的肩:“你去洗,別讓他乾。” 她還沒問:“你考多少?” 奶奶認真說:“不貴,你吃這個補腦子,對學習好。” 但是總有些事,努力也沒用。 夏薰看了眼碗裡的餛飩:“蝦仁很貴吧。”她一想到自己的成績不由自責,“留著錢給自己買件好衣服吧,好不好?” 夏薰不由心酸,拍了拍奶奶:“很舊了,買件新的吧。” “150啊,這還用問。”他把碗放到台子上。 夏薰怔了怔才想起這事兒,當時不過是一個借口,這人怎麽記那麽久? 周流光也吞了個大餛飩:“你給你奶奶翻譯翻譯,她做的東西比我外公好吃太多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吃完的。 放學之後, 周流光到夏薰家蹭夜宵。 他瞟了眼夏薰壓在筆盒下面的成績單, 抽出來看了看,心裡頓時有數了。 “你問哪科?”他衝掉碗裡的泡沫。 那衣服是一件很舊的秋衣,從夏薰記事起奶奶就穿在身上了,袖口和領口都已經撐大且變形,咯吱窩和手肘那也被磨得變薄變透。 晚自習的時候,夏薰被尤翔叫到了辦公室。 周流光冷哼一聲:“本人沒有積德行善的愛好。” 奶奶忙擺手:“我給人家當保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偶爾還能吃幾頓好的,一點都不辛苦。”她臉上始終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笑,“倒是你,每天學習學到半夜,應該好好補補。” 周流光枕著一張張要麽滿分要麽接近滿分的試卷睡了大半節課, 醒來後發現夏薰還是沒回來。 奶奶打手語:“還能穿。” 想到這一點,夏薰突然眼前一亮:“周流光,你給我補習吧!” 夏薰簡直懷疑人生。 周流光揚眉:“之前不是白前給你補的嗎?你找你班長去啊。” 夏薰無語的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他出了廚房,夏薰亦步亦趨跟上去:“求求你了,你就當做好事了。” 總分150分,他回回都能考到150,真讓人懷疑他沒考到更高完全是因為試卷只有這麽點分值。 “數學吧。”不用他說,她也知道他的總分肯定又是第一,相比之下她還是對他的單科更感興趣。 奶奶做了很好吃的蝦仁餛飩,給兩個孩子各盛了一碗,自己沒有吃,搬個馬扎坐在堂屋門口縫衣服,屋裡在放電視劇,電視聲讓周圍平添了幾絲愜意。 成績下來, 她一看——77分。 她轉頭就要進屋拿手機。 剛走到屋門口,周流光薅著她的衣服帽子把她揪回來:“回來。” 她往後倒了幾步,撞到他胸口,他反手就是一個鎖喉,由上而下瞪她:“你這人不識相是不是?” “你先放開我。”她拍他的胳膊。 恰好奶奶從裡屋走出來,他隻好放開了她,低聲威脅:“他考140,我考150,你傻嗎,選誰心裡沒點數?” 夏薰整了整被他弄亂的衣服,說:“我是想選你,但你不教我啊。” “……”周流光有點不耐煩了,“我什麽時候說過不教你?” “你剛才說的。” “你記錯了。”他把她剛整好的帽子一把掀開又蓋她腦袋上,“真笨。” 夏薰整個凌亂:“我……” “不過說好了,我教你是有條件的,期末考試得過一百四。”周流光話鋒一轉。 “多少?”夏薰嚇到了。 周流光睨她:“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夏薰艱難的咽了咽口水:“你是不是忘了我現在只能考70,我上了十幾年學最後就只能考70,你居然想讓我三個月內再多考70分……” “這樣吧,你考好了我給你一個獎勵。”周流光打斷了她。 “……”夏薰講不出話,正如她點不了頭。 奶奶在這時走了過來,手裡端了一筐洗好的大棗,個個青翠飽滿:“小薰,你們進屋呀,天涼。” 奶奶比手語時,夏薰看到奶奶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弄傷卻已然結痂的傷口,還有新添的新傷口和淤青。她總是隔三差五能就發現這些,奶奶解釋雇主家要定期修理花園,她還充當了園丁的角色。 夏薰有點心酸,接過奶奶手裡的筐子,一笑:“好,奶奶你先去睡,早點休息。” “好,你也別學太晚。”奶奶點了點頭,又衝周流光笑了笑。 夏薰目送奶奶回房間,客廳的電視在放《仙劍奇俠傳3》,演到最後一集了,劇裡在下鵝毛大雪。景天說“大雪飄飄路人瞧,雪見見雪樂逍遙”,雪見挽著景天的胳膊笑,兩個人鬧作一團。 夏薰轉過臉去找他的眼睛:“我想看雪,雲市太靠南,從小到大我都沒有見過雪。” 周流光被她亮晶晶的眼睛吸引了進去。 她有些期待的望著他:“如果我能考好,你帶我去看雪吧。” 周流光好久沒移開眼。 “好。” 他很輕易就答應了。 可直到過了好幾秒,夏薰抓了兩顆棗遞給他,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答應了她。 其實夏薰對這個獎勵並沒太認真。 她拜托周流光來教她。 最後他白乾活不說,還得倒貼她一個獎勵? 做人要講良心的,她可不想賺他便宜。 但她沒想到,她人生中見到的第一場雪,比她想象中來的還要早。 元旦放假的前一天,快放學的時候夏薰正在教室裡整理試卷和課本。 每次這個時候她都犯難,書太多了,如果全都拿回家估計會沉死,但要是按作業拿書,總會出現臨時想查書卻沒帶課本或講義的情況。 她正糾結要不要帶那麽多書回家,畢竟之前幾次她都高估了自己的學習能力,帶回家了也沒用得上。 這時周流光打著電話從教室外回來,邊說“我們這就下去,兩分鍾吧”,邊掛了電話。 然後他掃了一眼夏薰桌上的東西,二話不說,把她的書包搶了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都逃了出來。 夏薰問:“你幹嘛?” 周流光說:“什麽都別問,跟我來。” 說完,他把被他掏空的書包拉上拉鎖,又把自己的書包拿了起來,單肩背到身後,起身出門。 夏薰看了看桌上的書,又看了看他走得頭也不回的背影,糾結了幾秒,咬牙跟他去了。 他一路走到學校門口的一輛出租車旁,打開車門,轉頭喊她:“你可以再慢點。” 夏薰:“……” 她癟癟嘴走過去,問:“去哪?” 周流光說:“你先上來,師傅等好久了。” 夏薰走近幾步,卻沒有上車,和他對視幾秒,在思考,也在猶豫。 而他似乎並不打算解釋。 默了兩秒,她彎身上了車。 他眼裡流露出淡淡的一笑,似乎知道,她會上車,而且不問為什麽。 他也上了車,就坐在她身旁。 他拿出手機隨意打開歌單,摁了播放後,又掏出耳機,把兩隻耳機都給了她。 她懵懵接過來。 他說:“睡會兒吧,還早著呢。” 她斂眸想了想,表情裡滿是疑惑,卻還是沒問什麽,戴上耳機偏頭看窗外。 耳機裡放的外國歌,她沒聽過。 街頭卻都是她熟悉的景色,矮矮的樓層,虯枝亂伸的行道樹,蹬三輪車的老人,和長長的沿江路…… 然後她的眼皮越來越沉,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著了。 最後是被周流光晃醒的:“下車了。” 她眨了眨眼,睡意昏沉。 周流光已經下了車,就站在她這一邊,替她打開了車門,見她憨憨的,不怎麽溫柔的捏了捏她的臉頰,說:“下來吹吹冷風就醒了。” 她像夢遊一樣,走下了車。 外面的十攝氏度的風吹得她瞬間清醒了大半。 再一看,這個建築物上寫了什麽? “高鐵站?” 她喃喃念出來,然後傻眼了。 也不困了,也不懶了,瞪大眼看向周流光:“我們來這乾嗎?”摸了摸臉,好像沒有做夢。 他朝她走近一步,一拳之隔的距離,低頭說:“夏薰,我想把你拐跑了。” 他的聲音輕輕地,沙沙的,像初冬的風吹雪,帶有一絲浪漫的涼意,很不真實。 夏薰屏住了呼吸。 他看著她。 來來往往的行人不斷地走近他們,又與他們擦肩而去,他們在動態中取靜,好像可以對視到地老天荒。 “撲哧……” 周流光忽然一笑,破壞了本來被他建立起的羅曼蒂克氣氛。 夏薰眼睫扯了扯,回神,又羞又憤,推了他一下:“你搞什麽!” 他把她的胳膊拉住:“好了好了,說正經的。” 夏薰很沒氣勢的白了他一眼。 他說:“我帶你去看雪吧。” 夏薰一愣。 她這短短幾分鍾已經愣了好幾回了。 “什麽意思?”她感覺她現在說什麽、問什麽,都像是一個傻子。 他挑了挑眉:“我已經提前給奶奶打招呼了,帶你去看雪,奶奶同意了,還把你身份證給我了。” 夏薰倒抽了一口氣,這……這情況,她連做夢都不敢這麽做。 頓了好幾秒,她才想起一個關鍵的事:“可是,我要考到140分才能去看雪啊。” “提前預支一下獎勵而已。” 夏薰張了張嘴,半天才把這事捋順:“不行不行,你這不是道德綁架嗎?獎勵提前給了,我考不到怎麽辦?”她邊說,邊繞過彎來,心裡頓時委屈的不行,“那我肯定很愧疚啊,年也別過了,餃子也別吃了……” “大姐,我是你老師。你過不了,就是砸了我的招牌,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周流光彈了彈夏薰的腦袋。 夏薰後躲了一下,捂著腦袋,小聲說:“我不可以……” 這人怎麽說不通呢…… 周流光一口氣堵在胸口,眼看就要發飆。 可搭眼一看她軟軟糯糯的小樣兒,壓了壓火才又張口:“考試要等到二月份,但你的生日就在明天。” 夏薰恍然抬頭看他。 那一刻,眼睛好像被風沙迷了一下。 他定定看著她,一副“真不讓我省心”的樣子。 幾秒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感動了?” 她的頭髮被揉的亂糟糟的。 “感動了要麽就誇誇我,要麽,給哥笑一個。” 她一怔,在幾綹碎發後看向他,揚揚嘴角笑了,笑著笑著眼裡的霧氣就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