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臥室門被敲響, 過了會兒,趙姨推門而入。 她端著水杯抬眼,只見陳景堯靠在床頭, 向晚則站在床尾。兩人沒說話,卻有種無聲流動的情緒縈繞在他們之間。 趙姨走過去,將水杯遞給陳景堯,笑道:“剛才死活不肯吃藥, 我講話是做不得數了, 還得向姑娘來。” 陳景堯伸手接過, 沒說話,低頭將藥片含進嘴裡, 就著水吞下去。 向晚將藥箱重新闔上,抱回衣帽間,放到原位。 趙姨說下去給陳景堯做點吃的,讓他一會兒下樓來吃。她走之前笑眯眯地朝向晚點點頭, 還妥帖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屋內又恢復安靜,有玻璃杯磕在床頭櫃上的聲音, 還有吞咽水聲的咕嚕感。 向晚斂眸, 看他一眼輕聲道:“我下去看看趙姨要不要幫忙。” 陳景堯撩下眼皮,喑啞的嗓子被熱水潤過, 聽上去好了許多。 他說:“陪我待會兒吧。” “你不睡了?” “你在這兒, 我哪裡還睡得著。” 說著, 陳景堯拍了拍床邊, 示意她坐下來說話。 向晚瞥了眼, 沒過去, 隻仍舊圍繞著床尾的地方,離他遠遠地坐下。 陳景堯也不惱, 無聲笑了笑,就著臥室門前那盞橙黃色的壁燈看她,“趙姨怎麽跟你說的,倒叫你肯跑來。” 向晚偏頭,咬唇回:“說你病的很嚴重。” 她原來都懷疑趙姨是不是誇大其詞框她的。 後來一想人這點歲數了,框她又能得什麽好處。總歸是擔心陳景堯。 這樣想著,她抬頭去看床上的男人,正巧他也在看她。兩相對視,到最後竟令她生出些無路可逃的窘迫感。 好像每次都是這樣,無聲的對峙下率先就范的那個人總是她。 陳景堯眸光流轉,“沒那麽嚴重,睡一覺就好。是趙姨多慮了。” 他睇著她,唇角微揚又道:“但你能來,我很意外。這是不是說明,你在擔心我。” 向晚別過頭,不想這點小心思被戳穿,更不願意承認。 哪怕來時的路上有多忐忑,到了他跟前,也不肯露出分毫的馬腳來。 但也沒有否認,只是錯開眼不看他。 滿屋子充斥著屬於他的氣息,像個閉環,將人牢牢捆綁住。 陳景堯見她不出聲,笑道:“我當你是默認。” 向晚待不下去,起身說:“我還是去看看趙姨要不要幫忙。” 說完她沒再管他,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離開那間臥室,向晚才覺得呼吸順暢些。她憋著的氣陡然松開,像是從岸邊遊回水裡的魚,終於獲得釋放。 她垂眸,在原地站了會兒,徑直下樓。 剛到樓下就聞到一股香濃的雞湯味,她走進廚房,果然看到爐子上煨著湯。 趙姨回頭見她來,笑道:“怎麽下來了?” 向晚點頭說:“來看看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趙姨笑說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 “你能來已經是夠麻煩的了,待會兒景堯又該說我了。” 台面上放著醃好的牛肉,向晚見狀接過她手中的香油瓶子,倒一些在碗裡頭。 趙姨看她嫻熟的動作,轉過身去看雞湯,一邊同她嘮起家常來,“平常也自己做飯呀?” 向晚點頭,“不忙的時候就自己做,太忙了也只能在外面買點兒,沒那麽講究。” “太瘦了,好像比上回見到還瘦了。” “還好。工作原因,得控制體重。” 說著她揭開砂鍋的蓋子,見粥已經熬的很濃稠,煨在鍋裡咕嘟冒泡,便將牛肉一塊塊下進去。 攪拌兩下,牛肉的香甜頓時散發開來。 “景堯平時忙起來連吃飯都是應付,工作上也是煙酒不斷,身體能好才怪呐。性子又隨意,非說自己死不了不用吃藥。” 向晚笑笑,沒接話。 趙姨又起鍋炒了道可口的蔬菜,這才讓向晚去喊陳景堯。 向晚洗了個手,才上樓去敲門。見裡頭沒動靜,便徑自推門進去。 臥室裡頭空蕩蕩的,床頭櫃那杯水已經見了底,壁燈已關,只有洗手間的燈光透過門縫傳過來,伴隨著淅淅瀝瀝的水聲。 意識到他在洗澡,向晚就要退出去。誰知洗手間的門就在這時唰一下被拉開。 陳景堯全身上下只有下半身裹了條浴巾,手裡拿著毛巾擦頭髮,邊擦邊往外走。他發梢沒乾,還在滴水。幾滴水直直往下淌,有的直接落在地上,有的淌過脖頸和胸口。 寬肩窄腰的身材,浴巾也圍的松松垮垮。 向晚一愣,被眼前的畫面燙了下,臉上一赧。 陳景堯臉色如常,繼續擦頭髮,他目光睇過來,沉聲問:“怎麽?” “趙姨讓你下去吃東西。” “知道了。” 他身上散發著剛沐浴過的香味,很獨特的,和他慣用的香氛味道差不多。 這樣的氛圍異常狎昵,也很怪異危險,向晚忍不住垂眸說:“那我先下去。” 陳景堯伸手拉住她。 “原本打算今晚帶你出去吃飯,結果變成你來照顧我。” “也不差這一頓飯。”向晚小聲說。 “你明天就走,再回來又不知道猴年馬月。我不去南城找你,你會主動找我麽?” 他的手已經沒那麽燙,指尖微涼,應該是已經退燒。 向晚抿唇,沒做回應。 陳景堯了然,“我就知道。” 向晚舔了舔乾澀的唇,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隻化作一句:“陳景堯,我們不合適,你知道的。” 他們之間隔的是比千山萬壑還要遠的距離啊。 陳家瞧不上她。 向家攀不上他。 這是向晚開始沉淪時就知道的。 更遑論還有那兩百萬,就像一道緊箍咒,隨時都懸在她頭上,也隨時能叫人戳她脊梁骨。那是她與他並不適配的印章,被人為加蓋,也是他們這段無法跨越階層關系的縮影。 有沒有,都改變不了結果。 誰不想名正言順。 可她配和他名正言順嗎? 向晚無數次問自己的問題,答案都是一樣。 陳景堯睇著她輕抬眉梢,“我還是那句話,合不合適是我說了算,不是別人。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也從來沒打算放你走,你知道的。” 向晚搖頭,“你不能這樣不講道理。” 陳景堯笑,他手撐在她肩膀,嗓音低沉道:“我不講道理?向晚,我要是不講道理,你以為你還能全須全尾的站在這裡和我說話?我要是不講道理,就應該日日夜夜把你鎖在我床上,讓你哪都不能去。” 又來了。 向晚覺得好似又回到一年前,她主動提分手的那個夜晚。他這副癲狂自傲的模樣真是一點沒變,叫她束手無策。 “你敢不敢誠實一點,說你對我一點想法都沒有。如果沒有,那你現在在這裡做什麽?” 向晚渾身一震。 她瞳孔微縮,身體下意識往後退,卻被他帶著往前衝。 “晚晚,你躲什麽呢?”他擒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自己。唇貼在她臉頰旁,指尖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滑,定在那處點了點,“這裡有我沒我,你自己最清楚。” 向晚眼眶一熱,瞬間就模糊了視線。 他的步步緊逼,就快要讓她招架不住。 “怎麽不說話,還是不敢說?”陳景堯的唇落到她嘴角邊,想往裡探,又怕把病氣過給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向晚偏頭要躲,再次被他給擺正。 她一陣惱,紅著眼說:“我只是來看看你病的怎麽樣,死沒死。” 陳景堯被她氣笑,低頭咬住她下唇,輕輕扯了扯,輕狂道:“現在見著了,怎麽樣?我要真死了還由得你在這跟我紅眼睛,拉也要拉你陪葬。” 向晚的臉由白轉紅。 終究是理智回攏,推開他說:“下去吧,粥要冷了。” 陳景堯與她交頸相纏,鼻息臥在她脖頸處,散著陣陣熱氣。他沉聲道:“再抱會兒。” 向晚沒動了。 她不敢承認的是,她也極其貪戀著這一刻。貪戀著他每一個擁抱,每一個吻,和每一次呼吸的短暫交融。 可再貪戀,也終究有它結束的時候。 陳景堯:“明天下午我送你。” 向晚掙開他,“您能先把衣服穿上再說話嗎?” 陳景堯失笑,轉身進衣帽間。從裡頭隨手拿了件毛衣和褲子套上,也沒避著他,就當她面直接站那換。 向晚趁著這個時候,轉身出去了。 等他再下樓,已然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仿佛剛下那個孤身躺在床上的男人只是幻影,他本該是這樣的。 趙姨把粥推到他跟前,又去鍋裡盛雞湯。湯水冒著熱氣,香氣撲人。 陳景堯拉開座椅,徑直坐下,拿起杓子嘗了口粥。 趙姨走過來,笑道:“向小姐調的味兒,味道怎麽樣?” 陳景堯手微頓,掀起眼皮看了眼無甚表情的向晚,說道:“是麽,怕她給我下毒。” 趙姨聽的一愣楞的,反應過來又忍不住說他,“說什麽胡話呢,腦袋燒糊塗了不是。人還能害你,要有這心還三更半夜來瞧你啊。” 向晚斂眸。 陳景堯一雙眸子落到她身上,瓷杓輕撞碗底,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他的話含在喉嚨口,喉結微滾兩下,悠悠開口道:“誰說不是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