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門重重闔上, 將過道裡那點風聲阻絕在外。 向晚轉身看他,抿了抿唇一言不發,像是在等他開腔。 兩個月過去, 陳景堯的頭髮短了些,衣衫還是一如既往的單薄,隱隱沾染著寒露,凜冽潮濕。 分明白天才見過, 他忽然出現, 清冷淡漠的樣子又叫向晚有些看不懂。 陳景堯從她眼底看出幾分倔強, 他無聲歎口氣,上前兩步伸手抱她, 將她揉進懷裡。 她下意識定在原地。 直到頸間那股滾燙沉重的呼吸,灼熱到肌膚時,向晚才堪堪想推。手抬到他兩臂外,將要觸到, 又遲疑下來。 她本來就做好分道揚鑣的心理準備,深諳適時抽身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可現下手腳發軟, 情緒和身體都被禁錮住。呼吸間都是他衣衫上熏的冷調木香, 蠱惑而不真切。 窗外滴滴兩聲,一束刺眼的燈光透過窗欞打在兩人身上。 當天攢局的是圈子裡一公子哥,手上有個項目吃不下來想和京廣合作,這才請陳景堯過來談事。 她動作拘謹,瞥了眼茶台上坐著的矜貴男人,神情緊張。 那姑娘滿臉漲的通紅,指尖攥著衣衫下擺,咬咬唇問:“是我哪裡做的不好,惹您生氣了嗎?您要是不喜歡喝茶,我也可以陪您喝酒。” 那人讓她給陳公子沏茶,她便戰戰兢兢坐到陳景堯身旁,動作略顯生疏地煮茶斟茶。 陳景堯籲口煙,揚了揚眉問她多大了。 老太太進屋,見屋裡還站著一個頎長挺括的陌生男人,不免一愣。 向晚平靜與他對視,“您總不至於又是上我這兒來討茶喝的。” 老太太拿出老花眼鏡看了會兒滲水的牆壁,這才轉身說道:“改明兒等天晴,我找人來重新刷個防水,問題不大。” 老太太沒逗留太久,朝他們點點頭,便同老伴一道走了。 陳景堯朝她點點頭,極有教養地打聲招呼。站到一邊,沒再出聲。 向晚驚詫之余連忙擺手,正要否認,卻聽見一旁的男人跟著輕笑聲。 比起眼前這套,向晚平時給他泡茶的態度都算是敷衍的。 說完他叼著煙轉身上車,再沒停留。 向晚點頭,“那您提前通知我就好。” 他不動聲色勾唇,笑意卻比剛才淡了許多。 來人正是那個剛才在台上彈琵琶又給他斟茶的姑娘。 陳景堯坐到沙發上,瞥了眼掉落漆皮的牆角,正色道:“你怎麽知道不至於。” 前天晚上菊兒胡同那局散的不算晚。 陳景堯垂眸,“就這麽不願意見到我?” 他走出四合院的門,風打過來吹起衣袂一角。車子停在胡同口,他剛要上車,才發現身後悄悄跟了個人。 主要還是陳景堯興致缺缺,隻待到九點多,人就要走。 要說唯一令陳景堯有點印象的,是那頭黑色長發,順直垂在肩後。 她雙眸微亮,立馬回答道:“十九了,已經成年了。” 房東是對退休的老夫妻, 文化人,年輕時在一所高中任職,這房子便是90年代單位裡分配的。老夫妻兩個很會保養,複古的家具放到現在還很耐看。 門重新被敲響, 向晚這才回神, 果斷推開他。她抬頭看他一眼, 轉身去開。 過猶不及,他眼底意興闌珊,覺得沒意思,沒坐多久就撤了。 門再度闔上,向晚走到廚房倒水。她拿起那隻粉色櫻花馬克杯喝兩口,沒看陳景堯,輕聲問:“陳公子還不走嗎?” 老太太笑笑,視線重新落到陳景堯身上,“小向男朋友呀,長得真俊。” “您過獎了。” 陳景堯點根煙,眸光沉冷,透過路邊熒黃的燈光睇她,“有事?” 她斟一盞茶,小心翼翼遞到陳景堯面前,輕聲細語地說了句:“陳公子喝茶。” 老爺子沒進屋,大抵是覺得向晚一個女孩子家不方便,知道避嫌。 擊退了防線, 讓人驀然清醒。 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這姑娘是特意下過功夫的。只不過涉世未深,一雙飄忽不定的眼睛很容易出賣了她的情緒。 那姑娘身材高挑,面容清秀,長得清純漂亮,一看就是第一回來這種場子。 事情聊的差不多,台上的琵琶琴音也正收場。這位公子哥平日裡就慣懂鑽營取巧那套,當即招招手,將台上其中一個姑娘喊了過來。 若他偏頭再看一眼,就能看到那姑娘梨花帶雨的臉,比先前漲的更紅,咬著唇一時不知道該停還是該走。 陳景堯聽了她的話不禁哂笑,“這麽小的年紀,合該好好讀書。今天不管你是喝茶還是喝酒,與我都沒關系,懂?” 陳景堯斂眸,看那盞霧氣騰騰的紅茶,不由自主又想起向晚。 陳景堯眸光霧靄沉冷, 他盯著她的背影, 直到看到門外站著的那對老夫妻,才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陳景堯笑笑,沒碰茶杯。 直到那輛勞斯萊斯庫裡南開遠,她才後知後覺到羞恥。 向晚想,不過是一杯茶而已,沒什麽可吝嗇的。她彎腰去拿茶葉罐,眼睫輕扇,隨手泡了一杯放到他手邊。 “時間不早了,陳公子喝完就走吧。” 她轉身重新往廚房走,卻被陳景堯一把拉住,猝不及防跌進沙發。 她的白色鉛筆裙與他的黑色西褲攏在一起,纖穠冷豔。 這身衣服分明很襯她,端莊大方,可陳景堯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礙眼。或許是因為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和飽滿的臀,還有那雙掩藏在裙擺下筆直的長腿。 對著男同事笑靨如花,對著他就擺臉色? “晚晚,茶不是你這麽敷衍泡的。溫杯熱水,你這茶水溫過高不止會影響茶香,也會把我燙死。” 他目光灼灼如烙鐵,硬生生將她封印在沙發上。 向晚覺得他似乎意有所指。 但她不想猜了,輕笑聲:“畢竟我這兒也不是專門飲茶的地方。” 陳景堯深看她一眼,轉了話茬,“這些天都做了什麽。” “你不是都看見了。” 兩個人的沙發實在擁擠局促,向晚動了動,想盡量離他遠些。可一共就這麽點地方,再掙扎也是徒勞。 她不想再和他迂回,抬眸輕聲問:“陳景堯,你到底想說什麽?” 陳景堯睇她,“我以為你的質問會來的更早些。” 向晚有些無力,“所以陳公子這兩個月的態度是在興師問罪嗎?” 陳景堯偏頭,看她咬著下唇,咬到唇色微微泛白。他輕聲說:“晚晚,你講點道理,到底是誰在跟誰生氣。” “嚴格來說,我甚至不知道你為什麽生氣,我沒你想的那麽厲害,你對我公平些。” 他語氣裡有無奈,也有放低身段的覺悟。 天生的談判家,最知道怎樣能叫人服軟。 向晚揪著抱枕,一顆心提上來,又不知道該放到怎樣的位置上才好。 陳景堯語氣平平,“我也沒有那麽多心思去討別的女人歡心,你總愛把我抬到和別的男人一樣的位置,這也是在看輕你自己。” 他邊說邊把向晚抱到自己腿上,指腹輕揉她的臉。 “所以你都知道。”向晚有些難堪地咽了咽口水。 “一開始確實不知道。”他坦誠說:“沒有人像你一樣總讓我去猜,晚晚,你是第一個。” 向晚抬頭,鼻尖蹭過他線條分明的下巴,“所以你生氣。” 所以才冷著她。 陳景堯失笑,“我說了不要對我要求太高。” 他沒把他們之間這點不匹配的問題說的太過直白,相反又很坦誠。 反倒讓向晚無話可說。 陳景堯撫上她的背,低頭輕聲問:“真不想我?” 向晚搖頭。 她頭搖的就沒帶猶豫的,不禁又把陳景堯給氣笑了。 兩人默了半晌,他才又娓娓開口:“我母親過世早,父親外派任職,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我爺爺和二叔身邊長大。我二叔有個女兒,跟你差不多大,性子驕縱了點,家裡人都哄著。” 他人坐在白光下,周身那股冷寂分明,語氣慵懶隨性,卻叫人聽出幾分孤獨感來。 向晚想,大抵是因為第一次聽他說家裡的事,才會覺得他一個矜貴端持的公子哥,好像也不比他們得到的更多。 陳景堯將她身子往上攏,“你要再晚一些走,或許能看到她。” 向晚聰明,一點就透。 她小心翼翼問他,“所以那個包是你買給你妹妹的嗎?” “是堂妹。”陳景堯糾正她。 “那有什麽區別。” “喊妹妹太親熱了,她不過就是個沒輕重的小孩兒。” “你剛還說她和我差不多大。” 陳景堯斜睨她,笑道:“你也就是個小孩兒。下次發脾氣提前知會一聲?也好讓我有個準備。” 向晚愣怔片刻,看他的眼神堅定,“陳景堯,如果哪天,你想跟我分開,或是到不得不跟我分開的時候,直接告訴我好嗎?” “為什麽這麽想?”陳景堯說話時喉結上下滾了滾。 向晚錯開他的直視,“我想我們直接一點,就像開始那樣。” 因為注定是要分開的。他會回到他的生活軌跡,她也退到屬於她的位置。 只希望這場旖夢走向終點的時候,再回憶起來也都是快活肆意,不至於難堪。 陳景堯看著他,沒說話。他眼底有一瞬俱是寒霜,叫人看不真切。 “可以嗎?”向晚再問一遍。 陳景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你這腦袋裡就不能想點好的?” 向晚笑,心道再好就是癡人說夢了。 她面上沒顯露,卻也沒再問他要答案。 陳景堯攬她細腰的手逐漸向下,滾燙的掌心滑落到腿側,完全將她抱了起來。 手底一片細膩而又直接的觸感,他手臂抬了抬,有些驚訝地挑眉問:“沒穿襪子?” 遠遠望過去那一抹白到刺眼,竟然膽大到不自知。 向晚搖頭,“沒。” “什麽天你就敢光著腿,不怕冷了?” “還好,都在車上的。” 陳景堯沒松手,嘴上說著她欠收拾,動作卻是浮浪,一點兒沒含糊的。 他湊過去又問了一遍,想不想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