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雨在夜半時分停歇。 昨晚一場宿醉, 倒是讓向晚久違的睡了個好覺。 臥室裡窗簾緊閉,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床頭櫃上的手機嗡嗡響了許久,一截柔白的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 胡亂摸兩下,才堪堪接起。 向晚還有些懵,閉著眼喂了聲。 電話那頭沒聲,她抓了抓頭髮直起身, 又問了句:“喂哪位?” 沉默的對面才終於有了動靜。是個男聲, 對方明顯倒吸口涼氣, 脫口罵道:“陳四你大爺的。” 這一聲徹底把向晚驚醒,確定這不是自己的手機後, 她下意識把手機丟到一邊,慌慌張張下床去拉窗簾。 路面還泛著濕意,氣溫比起昨天來更加凜然。 向晚一眼望過去,就看到他喉結微滾兩下,慵懶的模樣透著晨起的欲。 向晚原本想問那你想怎麽樣,後來才意識到他說的是洗漱問題。 陳景堯挑眉,氣定神閑道:“怎麽就不合適?” 向晚懊惱地撓頭,暗暗罵道喝酒果然誤事。 等她洗澡護膚吹頭髮的一套流程走完,走出洗手間,發現陳景堯還在。 他脫了上衣,隨手扔在衣簍上。 陳景堯也沒講究,胡亂洗了個戰鬥澡。 壁龕上放的全是屬於向晚的沐浴用品和面膜,味道偏香甜,和她身上的差不多。 剛被向晚接的那通電話是商曄打來的,眼下陳景堯低聲和他說著工作上的事,眼神卻是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 陳景堯盯她的眸光一頓,笑笑說:“向小姐,再怎麽樣也不能真讓我就這樣走吧。” 水順著頭髮流到脖頸和胸`前,衝淡了身體帶來的躁意,人也跟著平靜下來。 向晚歎氣,“您知道您這叫什麽嗎,私闖民宅,我要報警抓你的。” 記憶顛三倒四, 有些細節實在記不得, 但有件事卻沒法糊弄過去, 那就是她又和他親了。 她轉身想去拿換洗衣服,礙於他在不方便,又縮回手。 陳景堯靠在門邊,很少見她這麽居家的打扮,邊打量邊問道:“怎麽不吃?” 陳景堯徑自進了洗手間,甫一進門,裡頭還氤氳著潮濕的痕跡,牆上掛著的水珠隱隱向下滑落。逼仄的空間彌漫著沐浴露的清香,淺淺縈繞在鼻尖。 他眉眼倦意十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痞勁。 儼然一副拿這裡當自己家的模樣。 掛了電話,他交疊的雙腿伸直,起身道:“桌上有早飯,你先吃。” 她皺下眉,隻好輕聲道:“我要洗澡,你出去。” 向晚把毛巾扔到髒衣簍裡,再一次問:“你到底什麽時候走?” 眼皮輕掀,無意間瞥到襯衣下面掛著的那件香芋紫內衣,肩帶垂落在衣簍邊緣,欲掉不掉。 向晚走出來,將牛奶杯放到桌上,“您供早餐我供奶,吃完我還有工作,麻煩陳總快點。” 等他洗完,向晚已經平靜的站在廚房倒牛奶。她背對著門,頭髮隨意用鯊魚夾夾著,手上動作很利索。 她是喝多了幾杯, 也確實有幾分不清醒, 但不至於全然不記事。 那人穿了件單薄的白襯衫,襯衫下擺松松垮垮地塞在西褲裡, 腦袋枕著手臂。雙目緊闔蓋住了狹長雙眸的凌厲感, 舒緩的眉眼增添了幾分柔和感。 他拿起床頭櫃的腕表,慢條斯理地戴上。又將襯衫從褲子裡抽出來,金屬皮帶的卡扣應聲松開,從腰間緩緩抽出來。身高腿長的,也不避諱,仰著頭自顧自站那整理起來。 他換了身衣服,人坐在餐桌旁,靠著椅背打電話。 陳景堯輕笑聲,頗有些無賴地把手機扔到床尾,下巴揚了揚說:“打,你現在就打。” 叫向晚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了。 她臉上毫無情緒波動,真就拿他當個借宿的。 “你站那做什麽?” 向晚呆在原地,理智逐漸回籠, 開始回憶昨晚的事。 床上的陳景堯不知什麽時候醒了, 此刻半靠在床頭,眯著眼看她。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走回臥室,沒吱聲。 陳景堯這回沒再多說,直起身站到床邊。 鎖上門,甩甩頭摒棄掉那些雜念,打開花灑洗澡。 向晚臉上一赧,別開眼,轉身去拿衣服。也沒等他捯飭好,徑直走出臥室,往洗手間去。 刺眼的光線驀地照進來,她眯了眯眼, 這才看清床上還躺著個人。 向晚回神,趿上拖鞋恢復平靜,冷淡地說:“陳總既然醒了就走吧,在這兒不合適。” 他眉心輕跳,低笑聲,往淋浴間去。 客套的好似兩人不熟。 陳景堯臉上的笑意淡下來,看也沒看那杯牛奶。他上前兩步,走到她身前,就這麽好整以暇地睇著她。 “晚晚,昨夜的事,你是真忘了還是裝的?” 昨晚的她有多軟,今天就有多冷。 向晚發現,自己在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悸動。譬如他只是像從前那般親昵地喚她,她的思緒就全被打亂了。 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上來。 她知道他在說什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知故問:“昨晚什麽事?” “我們接吻。” 他靠得近,身上散發著和她一樣的沐浴香氛味,居高臨下的氣勢逼人,叫她越發不敢抬頭直視他。 可她越是這樣,他就越是抵過來。 說出口的話渾的要命。 “你沒有拒絕我。我親了你好久,就像從前一樣。晚晚,你只有在那個時候才最誠實最乖。為什麽不推開我?我讓你張嘴你就照做,還跟我裝不熟?” 向晚一震,他到底是怎麽說出這種話來的? 哪裡還有半分內斂沉穩的性子,跟個毛頭小子似的在這瘋狂開屏。 向晚睜圓眼,臉頰緋紅,咬唇反駁道:“我喝醉了……” 陳景堯步步緊逼,笑道:“我倒是寧願你永遠醉著,也好過你拿現在這副表情對我。” 向晚無處閃躲,有些急躁的顫著聲說:“陳景堯,我們早就結束了。” 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餐桌靠近門的位置,外頭過道的腳步聲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頻率步調一致的高跟鞋尖銳刺耳,一下下踩在空寂的階梯,宛如向晚輕易被他調動的情緒,她那顆心也被烘得更加煩悶。 是啊,早就結束了。 現在又何必庸人自擾。 陳景堯的指尖擒住她下巴,沉聲道:“現在不喊陳總了?” 真是不逼不行。 她心裡那道門關的太緊,鑰匙許久不開,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鑰匙早已生了鏽。 他索性替那把鑰匙添油,“向晚,你在我這,從來就沒有結束過。” 向晚的心緊了兩分,就快要跳出嗓子口。 陳景堯的電話忽然悶聲震動起來,沉悶的響動撞到向晚心尖。 他低頭看了眼腕表,無聲歎氣,手上擒著的力道逐漸放緩,變成輕撫。 “我下午有個重要的局,現在馬上要去機場。你自己乖點,把早餐吃了,嗯?” 他尾調輕揚,帶著柔軟的懶倦。 應當是真累,工作應酬之余還得連軸轉的飛,最後在她這也沒討著好。 向晚指尖緊摳座椅靠背,看著他轉身,頎長的身影急匆匆闊步離開。 她坐下來,感受著砰砰直跳的心臟,過去半晌才一點點恢復平靜。 * 流金的十月轉眼飛逝。 向晚沒功夫細想陳景堯那句話的意思,她近來變得比從前更加忙碌充實。 南台新增了一檔有關國際局勢的新聞直通車欄目,是線上Live直播的形式,多平台同步播出。 向晚臨危受命,除了負責晚間新聞外,開始正式接手全新的直播內容。 唯一有所變化的是她沒法接太多私活了。 但這樣形式的直播對她來說是考驗,也是提升自我鍛煉的機會,她不願意錯過。 這天下午她剛結束直播新聞訪談,到39樓去買咖啡,就碰上了來買午飯的顧明瀟。 向晚替她帶一杯,將咖啡放到她手邊,“這麽晚才吃?” 顧明瀟啃一口漢堡,點頭道:“剛拍完宣傳片回來,馬上又要上播,隻好隨便吃點了。” 她喝口咖啡又問:“對了,你那檔節目還順利嗎?” “還行。”向晚說。 顧明瀟知道她沒問題,便沒再多問,直接把話題轉到那天晚上。 “那天,沒出什麽事吧?” 向晚有一瞬愣怔,不自在地望向窗外,“沒,熟人。” 顧明瀟大膽猜測,“男朋友?” 她搖頭,“過去式了。” 顧明瀟恍然,“那就是他還想吃回頭草咯。不然深更半夜的在那兒堵你呢。” 向晚喝口咖啡,沒接話。 陳公子要什麽女人沒有,又何必吃回頭草。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信。 她也不知道陳景堯到底想幹什麽。 是單純覺得沒玩夠,還是陡然又想起她這麽一個人來。回過頭來繼續遊戲人間一回,隻當給枯燥的生活調味。 但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上他的套了。 獨木成舟,這條河太寬,她遊不到他身邊的。 月初向晚接了一通秦語嵐的電話,對方特意邀請她去喝喜酒的。 秦語嵐與男友戀愛長跑多年,總算修成正果,準備在月底舉辦婚宴。 向晚提前跟台裡排班,在月底留了三天假,回了趟京市。 喬可希在外地拍戲,她直接把公寓的密碼發到向晚手機上,讓她這兩天就在自己那兒落腳。 婚禮儀式的前一晚,秦語嵐喊向晚去酒店聊天敘舊。 大抵是第二天要出嫁,人難免有些忐忑,秦語嵐拉著她邊喝酒邊聊天,一直聊到了深夜。最後還是向晚提醒她趕緊休息,她才意猶未盡的倒在床上。 向晚走時看了眼時間,已經十一點過。 京市早已入冬,寒風料峭,比南城冷的不是一丁半點。她猛地不適應,走出酒店時忍不住攏緊身上的駝色外套。 車還沒到,向晚被溫度逼退到大廳,坐在大堂的沙發上等待。 電梯叮的一聲,裡頭走出七八個人。 以陳景堯為首,他轉身同身旁人握手,命助理將人送上車。人走後他正要摸煙,一抬頭就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向晚。 他眼底倏地放軟,走過去。 向晚剛才就看到他了,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想不注意都難。 陳景堯睇她,笑道:“知道我想你,特意跑我面前的?” 向晚有些無語,“才不是。” 他嗓音清霜低沉,問她:“什麽時候回的?” “剛到。” 陳景堯看了眼時間,手上挽著深色大衣,同他們頭一回見面時一樣,一副沉冷孤傲的氣質。 他說:“你住這?” 向晚搖頭,“沒有,住喬喬那。” “怎麽不來找我?” 向晚語塞,提醒道:“咱們現在也沒什麽關系。” 陳景堯淡笑聲,“原來你把前不久才和你接過吻的人定義成沒什麽關系。” 他又提這件事,叫向晚忍不住有些惱火。 見她瞪過來,陳景堯似是被逗笑,他低聲說:“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車。” 陳景堯睨他,一雙清冷的眸子不進不退。 “晚晚,你是有時間陪你耗,但累了一天,別在這兒跟我強了成嗎?” 向晚抬頭,看到他疲憊的眉眼,身上散發著不算濃的酒氣,以及眸底泛著的紅血絲。清雋桀驁一人,低著頭看她時隱隱有些藏不住的倦容。 向晚不得不承認,隻一瞬她就心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