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立夏後風暖晝長, 微風不燥。 傍晚下了場滂沱大雨,海水翻飛,將白日裡掀起的滾燙躁意再次撫平。 在三亞這幾天, 陳景堯可謂是身兼數職。其中最為難他的一件事,就是給向晚拍照。 說起來真不是向晚矯情,主要原因是陳公子真敷衍。 這份敷衍具體表現在各方面。 譬如她都還沒站好呢,陳景堯就叼著煙漫不經心說拍好了。 等向晚拿過來一看, 徹底無語。 好確實是好了, 一連還拍了好幾張, 就是沒一張能瞧的。後來索性也不指望他了。 有一晚方齡打視頻電話過來,都忍不住問她。 “您這到了三亞是徹底沒動靜了, 玩的開心嗎,怎麽連張照片都不帶發的。” 還真是精準知道戳向晚脊梁骨的。 她腳尖落到泳池裡,撒氣似的用力劃了劃水。視線放到落地窗後,正在打電話的男人身上, 她悶聲回:“就是沒有好看的照片啊。” 方齡見狀心下了然,她笑起來說:“男人果然都是累贅。” 怎麽不是。 向晚深感認同, 忍不住說:“你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麽, 用一句慘不忍睹都為過的。” 相冊刪除的照片裡,她不是閉著眼, 就是還在走路擺造型, 要多離譜有多離譜。 方齡被唇邊的煙嗆到, 笑個不停。笑累了她緩緩停下, 端著手機看向晚的表情。她聲音輕, 畫面也隨之昏暗下來, 是她走到陽台。 “晚晚,你認真了。”她正色道。 海風吹響別墅邊的椰樹, 繁茂枝葉婆娑搖擺,倒映在清澈的藍色池面,無聲激起一陣漣漪。 向晚心尖一顫,收起笑容回道:“我沒有。” 方齡睨她,“我當然希望你沒有。可我太清楚這種狀態了,我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轍。你值得有更明亮的人生。” 她給自己的人生打了標簽。 向晚呆呆坐在池邊,迎著海風看這一隅逐漸趨於平靜的池面,好似直面內心的照影。 她一動沒動,連方齡掛斷視頻也沒反應。 叢林間蟬鳴四起,聒噪得將這夏夜的時間軸無形拉長。如此反覆頂起燥熱,又倏然安靜下來,原來熱鬧背後總是無盡的虛無。 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那股冷寂的沉香漸近。 向晚腰上忽然多了一雙強勢有力的手。 陳景堯剛開完視頻會議,將她擁在懷裡輕聲問:“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裡發呆?” 向晚回神,臉頰輕輕貼上他下頜,搖頭說,“你忙完了?” “嗯,不高興了?” “沒有,我又不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兒。” 她伸手抱他腰,整個上半身都落入他懷裡。抬眼便是漫天的星空,一望無際。 “陳景堯,有星星欸。” 陳景堯失笑,“哪裡還沒星星?” “不一樣,這裡的更亮。” “傻氣。”他帶有寵溺的聲音比以往更沉些。 向晚閉上眼,決定不再自欺欺人。 她承認,方齡說的一點錯都沒有,她就是栽了。栽在明知不應該的人身上。 坐得時間久了,她身上的溫度一點點被風吹涼。手也攥得緊,本能去貼自帶熱度的人。 陳景堯的呼吸落在她耳邊,他的手去摸她頭髮,笑著問:“今天這麽主動?” 向晚的臉埋的更深,說道:“有點冷了。” 月光漸盈漸滿,皎潔如素盤中的寶石,悄無聲息地為海面鋪上一層金莎。 “要進去嗎?” 向晚點頭,兩手攀上他肩膀,大著膽子說:“那你抱我。” 陳景堯挑了挑眉,借著月光看她。 純淨素顏,未施粉黛仍舊清豔的一張臉,瀲灩的剪水秋眸,盈盈水紋蕩漾過眼底,無聲的仿佛在訴說情話。 他低頭說:“這麽愛撒嬌?” 說話時他喉結上下滾動,清寂的眸光流轉著,很欲。 向晚迎上他的目光,不懼不退道:“陳公子不願意就算了,怎麽還給人安個罪名。” 說罷她就要起身,又被狠狠扯回去。 陳景堯垂眸看她,“這就惱羞成怒了?” 女孩子哪有臉皮不薄的。 她既然開口了,沒得到回應總是不舒服的。 向晚覺得他實在討厭,張嘴一口咬在他喉結上,悶聲說:“您慣會倒打一耙的,往後誰要和您結婚了豈不是天天都要被氣死。” 庭院木架上栽的藤蔓蜿蜒曲折,枝頭結了青澀的果子,被月光傾覆住。 明明沒喝酒,這會兒卻都是糊塗的清醒。 陳景堯深深睨她,下一秒將她翻轉過來,低頭就吻過來。他薄唇微涼,欲要探進的氣息卻是滾燙。 就在向晚愣怔的功夫,他虎口抵住她下頜,微微一用力,舌尖就跟著探了進來。 向晚脖頸往後仰,沒叫他吻的太吃力。 她手插入他的短發,一寸寸去撫。 不願錯過一毫,這樣的日子於她而言像是偷來的。她勸自己別太貪,又止不住一點點沉淪。 陳景堯指尖去撫她眼角,摸到溼潤的水光,微微向後退開些。 他看她,薄唇一點點去親,沉聲道:“晚晚,光接吻就能讓你哭嗎?” 向晚搖頭,她睜開眼,手撐著他肩膀嗔道:“我才沒有哭。” “那這是什麽?”他把指尖伸到她眼前。 “反正不是我的。” 陳景堯笑出聲,在她略帶嗔意的目光裡逐漸沉下來。他一手穿過她膝窩,稍稍用力就將她抱了起來。 向晚毫無防備,陡然雙腳離地,惹得她驚詫叫出聲,兩手下意識環住他脖頸,生怕掉下去。 可那雙她依托的手卻極其穩當,步伐穩健,連氣都不帶喘的。 陳景堯居高臨下睇她,“叫什麽,不是你要抱的?” 向晚嘴角勾起來,又忍不住去惹他,“陳公子好會公主抱哦,是專門練過嗎?” “我要說你是第一個你信嗎?” 燈光由明至暗,她人被輕輕拋在大床上。 向晚的腿不知什麽時候被折起來,手也被反剪到了頭頂。 她想開口回答,又被眼下的情形羞恥到。她張了張嘴,他的氣息渡過來。 “你說是我就信。” 是與不是又有什麽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還情不情願騙她。 陳景堯吻她的動作錯開,他輕笑了聲說:“這麽乖。” 回應他的是向晚摟他脖子的手,和悉數奉上的極致柔軟。 沉淪在溫柔鄉裡,叫陳景堯頭一回有了和向晚一樣荒謬的想法。 倘若時間一直停滯不前…… * 關了手機,向晚才真正意義有些獨佔陳景堯的感覺。 走之前趁著天好,陳景堯帶她出了趟海。 他牽她走到碼頭,岸邊早已有人提前候著。那人見他們來,一把將鑰匙扔到他手上。 陳景堯叼著煙接過鑰匙,朝他點點頭,“謝了。” 那人皮膚曬的黝黑,深吸口煙看了向晚一眼,擺擺手瀟灑地走了。 見向晚還在回頭看,陳景堯帶她往遊艇方向走,“看什麽?” 向晚搖頭,小聲道:“他好帥,就是有點黑。” 陳景堯將人扯回頭,忍不住拿骨節輕敲她腦袋。 他說:“他是職業競技帆船賽手,常年在海上浪的人。” “哇。”向晚忍不住驚歎出聲。 沒走兩步,陳景堯就把她帶上一艘遊艇。遊艇白色船身,船身上橫著鍍金的字樣,眼見奢靡不菲。 陳景堯牽著她進入船艙起火。 他戴著墨鏡,側臉冷峻凌厲,薄唇緊抿,亦有種不顯山露水的沉穩。 “你自己開嗎?”向晚坐在他身邊,不免有些吃驚。 陳景堯睇過來,眉骨輕抬,“不信我?” “不是。”向晚否認道。 陳景堯收回視線,遊艇船身沒過一會兒就緩緩動起來。他遊刃有余調轉方向,而後加大馬力,往無垠大海而去。 “不用慌,我成年就拿了遊艇駕照,總不至於把你弄丟的。” 感受到微風拂面,向晚放松下來。 她背靠座椅,撐著下巴偏頭看他,“陳景堯,我發現你好像什麽都會。” 任何事對他來說好像都很簡單,很好解決。 陳景堯語氣平平,“用不著把我想的那麽好,我也有不擅長的事。” “比如呢?” 陳景堯半晌沒說話。 向晚總覺得在他長久的沉默裡,有叫她看不清的落寞與孤傲。但她沒問,因為自知他不會回答。 一陣的寂靜過去,話茬又被他無形扯了回來,“比如怎麽才能讓你這張嘴更甜點。” 向晚被他沒正行的話惹惱,忍不住捶他手臂。 陳景堯卻一本正經說:“噯別鬧,小心真回不去。” 被他一嚇,向晚再也不敢亂動,乖乖坐回到位置上,像個一年級新生。 陳景堯憋笑,實在忍不了了又伸手去揉她頭髮,他說:“你這麽好騙,將來要怎麽辦?” 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騙了,向晚面紅耳赤,她把臉轉向海的那一頭,不再搭理他了。 遊艇搖搖晃晃出海,飄蕩在海面。 風吹的人犯困,向晚將帽子搭在臉上,緩緩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感覺自己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她動了動,尋求一個最舒服的位置。 抱她的人幫她把蓋在臉上的帽子拿開,明媚的陽光打落在她白皙無暇的臉上,當下讓人心猿意馬。 陳景堯輕笑聲,用她的頭髮去勾她的臉。 向晚嚶嚀一聲,抬手揮開他意欲造次的手。 她穿了件白色細吊帶收腰連衣裙,凝脂的肌膚被曬的又白又紅。腰間是鏤空設計,依稀可見幾個陰翳的指印,因為她的姿勢布料拱起,看的分明。 陳景堯低頭親她紅唇,親的自己嘴上也沾了口紅印。將口紅的胭脂香和她嘴裡的津甜一並含下。 向晚被他鬧醒,伸手推他俊臉。 “不要了,還疼。”她低吟製止。 昨晚因著她的主動,做的有些過了,向晚這會兒是決計不敢再招惹他的。 陳景堯適時抬起身,他輕笑聲,“不碰你。晚晚,起來看。” 向晚被他擁起身,睜眼時被猛烈的陽光刺了下,忍不住抬手去遮。 她還有些迷糊,語氣軟軟問:“看什麽?” 陳景堯用下巴指了指,示意她看右邊。 向晚趴到扶手上探頭去看,過了幾秒便看到一隻粉粉的圓腦袋往上探。 她雙眸睜圓,驚道:“是海豚嗎?” “嗯,粉色海豚。” 粉色海豚向陽而生,是帶來好運的吉祥物,也是心存美好的期許。 陳景堯攬她肩膀,看到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他向來不信這些,不奉神佛,隻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看到向晚傻氣的模樣,不由笑道:“還信這些?” 向晚睜眼看他,“就試試啊,人總要有信仰不是?” 陳景堯目光灼灼,盯她笑意盈盈的雙眸,“許了什麽願?” “那怎麽能講,說出來就不靈了。” “與其許願倒不如求我,興許還能實現的快些。” 向晚不服氣,“資本家都像你一樣盲目自信嗎?” 換來陳景堯幾聲大笑。 向晚看他開懷大笑的模樣,眸光閃爍幾下。 你又怎麽知道,我的願望與我自己有關。 她剛許的無關其他,不過是希望他能開心一點,再開心一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