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房间的时候，慕筱雅整个人都有些蒙圈。以至于下楼梯的时候一脚踩空，差点没栽倒。
萧明睿一直在旁边盯着她的表情，这时候赶紧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啊……谢谢。”慕筱雅本来晕晕乎乎的，但被他这么一抓，却如同烫着了一般，脸一红，就要抽开。
而萧明睿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没放手。
把抓着更紧了些，一边往后院里带，一边道：“跟朕来。”
不是“跟我来吧”，而是“跟朕来”，语气虽然平静，但却莫名地带了一种不可违逆的气度在其中。
于是慕筱雅就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后院里的小亭子中。
已经是后半夜了，夜风习习，带着几分清爽凉意。蝉鸣声似乎也受到安抚，不再如往日里那般喧嚣热闹，只隐隐地想起在绵密的枝叶中。
萧明睿把她往石凳上一按，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一振衣袖，道：“说吧。”
慕筱雅有些茫然道：“说……说什么？”
“照照镜子吧，你脸上就差写上‘我有心事’几个大字了，”萧明睿不答，却扬扬眉，道。
慕筱雅有些窘迫地低了头。
对于不久前玄聿的那番话，她的确一时间无法置信，比得知萧明嗣性情大变……更无法置信。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隐瞒了，只看着萧明睿，反问道：“你……你信吗？”
“朕以前的确在古书中看到过，人若是受了长期处在一种痛苦和抑郁的环境下，身体里的确会多出另一个性情截然不同的自己，来保护原本的他。这件事本身，朕还是信的。”萧明睿说到这里，却霎然顿住，眼底也多了几分深意，“只是……你可曾想过，这件事可能会是一场苦肉计呢？”
慕筱雅闻言有些怔愣。在此之前，她的确压根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种可能。
然而片刻之后，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想……玄聿应该没有说谎，”她道，“在此之前，我便一直觉得哪里不对，觉得……一个人无论如何不会变得那样彻底。如今听了他的话，反而释然了几分，觉得这才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萧明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末了垂下眼去，“哦”了一声。
的确，在从玄聿口中听到这件事之时，他也是极为惊讶的。但很快，父皇临终前的那一句话，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有时候，人越是不在意的东西，就越有可能变成最为在意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萧明嗣，之所以能做到那般清淡无欲，并非他内心当真半点野心也没有，而是……那份野心早已一点一滴地积攒到了内心的另一个自己身上。
而凡事都是有个界限的，待到另一个自己破土而出之际，便是所有野心和欲望爆发到不可收拾之时。
父皇恐怕是早已觉察到了这一点吧。而他一反旁人的预期将皇位交付到自己手中，绝非仅仅因为宠爱母后这个缘故，更多的，是他太过清楚……一个长久积压着内心欲望的人，若当真做了九五之尊，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萧明睿还是对慕筱雅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其实并非真的质疑，他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
而他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慕筱雅选择了相信，并且理由是……直觉。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之所以选择相信，其实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你愿意相信而已。
萧明睿心底忽然腾起一丝丝挫败感。原以为在萧明嗣变了性情的这段时间内，二人之间的朝夕相处，已经足以让自己渐渐挤掉对方在慕筱雅心里的位置。
然而如今，因为玄聿说出的真相，她对于萧明嗣的失望，大概反而变成了一种关切和同情吧。
绕了一大圈，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见萧明睿忽然沉默下来，如同掉了线一般，慕筱雅奇怪地转头看向他，道：“皇上？”
而身旁的人却仿佛并未听到，只是扭头看向别处，有些出神的模样。侧脸分明的轮廓浸染在月色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落寞之感。
慕筱雅只好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萧明睿才听到一半，骤然回了神。却不看他，只有些意兴阑珊地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早点歇息吧。”说完便要走。
慕筱雅自然看得出对方的反常，想也没想，就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道：“皇上，你……你怎么了？”
萧明睿挺拔气场的背影静立在夜风之中，衣衫袍角轻轻拂动。他沉默了许久，只微微侧过脸来，道：“朕只是忽然想……如果我和他之间必然有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那么……你会希望谁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眉间依稀可见深深的皱痕，显然是当真茫然。
慕筱雅心头一个“咯噔”，下意识地松了手。而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刺激了萧明睿，他眸心一跳，忽然回身，广袖一揽，将面前的人拥进了怀中。
平素里看来万般不着调的你男子，竟然有着如此宽广而有力的胸膛。熟悉的熏香气息铺天盖地袭来，将自己笼罩在其中。慕筱雅瞬间都聋了哑了假傻了，只能跟木棍一般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畔萧明睿的声极近地响起，带着一点湿热，喷薄而下。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自嘲的轻笑鼓动着耳膜，道，“非要朕做到如此地步，你才能明白么？还是说，你根本不愿意明白？”
慕筱雅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感觉得到二人的心跳隔着衣衫，在飞快地跳动着，那速度竟是不分彼此的快。
而很快，萧明睿放开了她，退开一步。
唇边又重新挂上了懒懒的笑容，他道：“没事，朕不逼你。等了那么久，又何必在乎这一天两天？等到把事情都了结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说完转身，他拂动衣袖，略嫌寂寥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慕筱雅站在原地。好久好久，一直听到自己的心跳跟从狂跳，到归于平静后……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方才的那个拥抱分明是温暖的，可不知为何，萧明睿那有些受伤的表情却反复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化作一种酸楚的感觉，流连在心口。
这种既甜又酸的感觉……她从未有过。便是过去和萧明嗣相处的时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