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清晰地浮现出白天发生的事情。那张眉眼轮廓和萧明嗣一模一样，一双眼却冰冷森寒到判若两人的面孔。
一种莫名的酸楚，开始缓缓地在心头蔓延开来。她低下头，试图把骤然翻涌上来的情绪按压下去。
萧明睿回过神来之后，自然感觉到了慕筱雅突然而来的沉默。稍稍一想，也不难猜测这其中的缘故。
他转过头，隔着两人之间不远的，却覆盖着无边夜色的距离，静静地看向她。
然后，他道：“其实你应该早便知道，当初找你要顾锦瑜这张脸的始作俑者……就是他了吧。”
慕筱雅身子狠狠一震，半晌没有说话。
是的，事到如今，不论是从玄聿那低沉得如此熟悉的声音，还是从萧明嗣昭然若揭的真正目的来看，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她就是再傻也应该能想明白了。
在此之前，她只是一直回避去想找个问题而已。此时此刻，也不过被萧明睿无情地戳破了泡泡而已。
这世间的太多事，一旦深陷泥潭，便只得步步深陷，无可自拔了。实则打从她接下这最后的一单活儿起，便注定了无法干脆地退步抽身。
只可惜她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早一点，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哎，这年头挣个钱多不容易啊，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片刻之后，慕筱雅才平复了心情，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只是始终无法相信，一个人的变化，竟会大到那样地步。简直……判若两人。”摇摇头，她轻叹一声，道，“我总觉得……这世上不是什么，都能伪装得出来的。”
话有些语无伦次，思绪也同样有些乱。
脑中渐次闪过在宫中和萧明嗣为数不多的往来，慕筱雅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那种温柔仁善得半点杂质也不沾带的笑容，竟会是一种伪装。
一个人的伪装，怎么可能真实到那样的地步？
她不相信。
即便已经亲眼看到了事实，可她依旧觉得，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萧明睿在一旁无声地凝视着，不放过面前女子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然而他看得越久，看得越明白，眼底原本光华就禁不住要黯淡几分。
她自己大概半点也没有意识到，哪怕努力掩饰过了，但举手投足间的慌乱和无措，在旁人眼中却还是那样的明显。
关心，则乱。若非真心关切，又怎会如此乱了方寸？
萧明睿慢慢地垂下眼，看向自己脚边的地面。一列蚂蚁正抬着不知名的碎屑，浩荡却悄然地穿行而过。
他忽然想，在得知自己落入萧明嗣手中的那一刻，她的反应会是怎样？
虽然到底还是回来救自己了，可她却还能那么镇定地扮成一个假的萧明睿，还扮得足够以假乱真，分毫不乱。
还是说……她去而复返的真正缘故，是因为萧明嗣？为了亲眼证实她心中牵挂之人，是不是当真变了，判若两人了？
萧明睿的眸心忽然狠狠一跳，那句卡在喉咙里很多次的，问过一次却没有得到答案的“为什么回来救朕”，不知为何，便再也无法问出口了。
而这时，慕筱雅已然定了神。发觉旁边萧明睿忽然没了声，她皱皱眉，奇怪地唤了一声：“皇上？”
萧明睿身子一动，如梦初醒，却扬起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什么时辰了？怕是不早了吧，朕都困了。”
慕筱雅皱皱眉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以这人的性子，今天说了这么一大通话，竟然半点也不好奇，自己是怎么把他救出来的？
正要发问，那厢的人已然站起身来，打了个极为夸张的哈欠，道：“睡觉啦睡觉啦。”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她道，“你的‘故事’，朕过几天听。”
慕筱雅：“……”好吧，至少说明自己的判断还算正确。
萧明睿懒洋洋地回到自己房内，撩起衣摆在床边坐下，原本脸上轻松的表情才一点点归于平静。
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空气中，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直到下一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萧明睿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却被吓得差点没跳起来。
一个身影头朝下，脚朝上倒吊在窗外，大大的脑袋还正好对着窗口的位置，在黑黝黝的夜色里，一眼望去着实吓死个人。
萧明睿短暂地惊讶之后，也很快认出了对方，不悦地清清嗓子道：“干嘛啊这是，大半夜的！”
阿翔身形一闪，下一刻已经从窗口跳了进来。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傻乎乎，仿佛脑袋里缺根筋似的，但动作却格外轻巧，落地的时候几乎半点声音也无。
几步走了上来，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打量了萧明睿好半天，迟疑道：“主子……”
“怎么了？”萧明睿站起身，一边脱衣服准备睡觉，一边斜睨了他一眼，问。
阿翔咬了咬下唇，似是迟疑了很久，才道：“主子，你……你是不是喜欢小鸭啊？”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萧明睿正在弯腰脱着自己的外裤。听闻此言吓了一跳，脚下狠狠一绊，连人带裤子直接摔倒在地，还滚了几圈。
阿翔吃惊地站在一旁，道：“主子，你……你平时是多么镇定的一个人啊，竟然被属下一个问题，问得如此慌乱。难道你……你果然是对小鸭……”
“混蛋！还不快点过来帮朕把裤子解开！”萧明睿面对着缠在一起的裤腿，咬牙切齿地道。
阿翔的智商发挥得十分不稳定，时而聪明，时而傻气。但萧明睿一直不明白的一点是，为什么那个混蛋总是在不该聪明的时候变得这么聪明？！
听到自家主子的求救，阿翔如梦初醒，赶紧过来三两下替他解决了麻烦。
萧明睿揉着刚才被摔疼的屁股，冲他道：“刚才你又偷听我说话了，是不是？”
阿翔无辜道：“属下没有偷听啊，我只不过是躺在房间的床上，就一不小心什么都听见了。”
一不小心……算了，他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对方的听力根本不在正常人的范畴之内。
萧明睿无语，也知道这个迟钝的货为什么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模样。只能摇摇头，抬手在阿翔的额前推了一下，道：“小鸭……她是个姑娘，这么久了，你都没看出来吗？”
阿翔震惊了，惊倒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但很快，他眼珠子一转，似是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又道：“可是……就算是这样，听她刚才的话，好像不喜欢主子，喜欢宁王啊？”
萧明睿：“……”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选这货当暗卫头领啊！
他现在浑身涌起了一股洪荒之力，只想把阿翔打成真傻子，或者打成哑巴也行。而阿翔似乎也隐约看出了自家主子有些不开心的模样，在旁边扭捏了好久，才小小声道：“主子……这次的事情，我、我是不是办砸了啊？”顿了一顿，又道，“毕竟主子之前说了，不能暴露身份的。但是我知道主子被抓之后，实在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才好，就……只好找到小鸭，把真相告诉她了。”
萧明睿看到他跟个哈士奇一样老实认错的模样，不仅气一下子全消，还些忍俊不禁。
“原来你是在乎这个啊，没事，不怪你，你这么干没错。”他揉揉对方的脑袋，道，“反而……还算得上是帮了我一回吧。”
如果不是他说出真相拉慕筱雅回来当救兵，对方又怎么可能去而复返。
虽然……哎，她也许是为了别的目的，但阴差阳错把人留住了，也不算太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吧。萧明睿在心理自我安慰道。
而阿翔闻言，又是一副不出意料的茫然模样。萧明睿也懒得跟他解释了，想了想，回复了正色，道：“木已成舟，接下来如何应对，才更为重要。”
纵然他们一时间找到了这个隐蔽的小屋栖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萧明嗣和他们打持久战，来个地毯式搜寻，迟早有一天能找到这里；或者他没什么耐心，干脆一把火把这里烧了，那他们不出来也得出来了。
而对于萧明睿自己而言，哪怕身份是九五之尊，不在宫里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至少先离开这个荒郊野外鸟不拉屎的地方。
所以综上所述，他必须想个法子，把萧明嗣引走。
萧明睿盘腿在床榻上坐下，沉吟半晌，忽然双眼一亮。
“来来来。”他狡黠地冲阿翔一勾手，趁着对方凑过来的时候，一把搭住对方的肩把人拉过来。
凑在阿翔的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通话后，才将人放开。
阿翔虽然在偶尔犯糊涂，但在正经事上却从来都是明白如镜的。听闻了对方的一番叮嘱，他惊讶得大张了嘴，道：“主子，这样的事情可不是能随便闹着玩儿的啊。您这么干，真的……真的可行吗？”
“你主子我想出来的办法，怎么会不可行？”萧明睿好整以暇地理了理方才腿上的衣摆，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事不宜迟，你今天晚上就出发，按照我说的做的便是，其余的无需多问！”
阿翔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应下，正要走，却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萧明睿，道：“主子，可是我如果走了，这里岂不是就只剩下你和小鸭两个人了吗？生活起居什么的，你俩能行吗？”他双眼忽然长大，“难道……难道主子这才是你真正的用意？！”
“如此千钧一发的时刻还有心思想花前月下，朕是这么不知轻重的人吗？”萧明睿重重地清了清嗓子，道，“去去去，立刻马上就出发！”
对于他的问题，阿翔默默地在心里答了个“是”，正要出门，却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等等！”
阿翔回过身去，问：“主子还有什么事？”
萧明睿依旧盘腿坐在床上，但此时的神情已然没有半点嬉笑的模样。
“虽然朕知道你的嘴紧，但还是提醒你一句，有关上官昀的事情，你无论如何……在她面前也别说漏了嘴。”
阿翔还鲜少在自家主子脸上看到过如此严肃的模样，稍稍愣了一下，才点头应下。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