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的马车上，慕筱雅看看偷眼看看旁边的顾锦瑜，眼珠子转一转，然后悄悄地摸摸自己的腰包，垂下眼去。半晌之后，又重复一次以上的动作。
如此来回往复，一路上就没停过。
按照既定的路线方针，他们应该是先在贺州城落脚，拜访完最后一户造房专家，然后才启程去往褚州的。可她实在想不出，顾锦瑜为什么会忽然改变了主意，临时决定先去褚州看看，再重返贺州。
其实顺序什么的对于慕筱雅来说并不重要，但问题是这样一来，她开溜的时间就不得不大幅度提前了。
忽然觉得……还没做好准备是怎么回事……
好在一旁的顾锦瑜，自始至终都只是闭目养神着，对于自己的小动作并无察觉。
北陈南方多是河流交错的平原，但褚州却是个丘陵遍布的例外。故而在离开贺州城不久，马车便驶入了高高低低的山地之中。
慕筱雅趴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些山道虽然早已面目全非，但一眼望上去，还是充满了熟悉的亲切感。
然而此刻的她，却根本无心去看。
按照这样的行车速度，今天傍晚，就会经过她和师傅曾经隐居的那个山脚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在白天里先行离开。
这个决定的做出，让慕筱雅莫名地有些消沉。
故而待到正午时分，一行人在一处山间小店里用午膳时，她也显得精神恹恹。
顾锦瑜看在眼里，便挑挑眉问道：“怎么？舍不得郝家那个丫鬟了？”
慕筱雅被他问得一口粥差点没喷出来，瞪了他一眼，却扯了个上厕所的理由，落荒而逃。
躲在茅房一侧，慕筱雅伸出脑袋环顾小店的全貌。这小店地处偏僻，故而客人也少，除却他们那一桌外，只剩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在独自用膳，向来是不远千里入京赶考去的。
正此时，却见那个书生吃完了桌上的最后一个小笼包。便站起身来，唤小二前来结账。
慕筱雅心头一紧，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她一咬牙，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飞快打开。纸包里装着许多白色的粉末，虽然散发着淡淡的花香味，却是效果极强的秘药。寻常人嗅到一定的量，便会陷入昏迷，好几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慕筱雅将那粉末撒在了自己的衣袖上，又掏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吞下。药丸是解药，可让她独自一人全身而退。
做完这一切，她眼看着那书生已经离开，小店的堂内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人时，这才举步走了出去。
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抬手揉揉肚子，在顾锦瑜旁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便扯了理由来解释自己方才的反常，“哎呀呀，终于拉出来了！闹了一大早上的肚子，真是难受死了！”
顾锦瑜瞅他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问：“还有多久到你家？”
慕筱雅装模作样地抬起头，朝远方看了看，道：“不远了，也就几十里地而已。只不过这山路崎岖难行，可能要稍稍费些时间。”
顾锦瑜“哦”了一声，继续姿态优雅地喝着碗里的粥。
而与他行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旁正在狼吞虎咽啃大饼，恨不得连自己的爪子都啃进去的吃嘛嘛香的阿翔。他已经连着啃下了三张大饼，并且看起来丝毫没有一点饱的意思。
只不过，他啃着啃着，手里的动作忽然变慢了。
伸出一只油乎乎的手揉揉自己的脑袋，阿翔盯着慕筱雅的双眼已经变成了斗鸡状。
“好奇怪……”他晕晕乎乎地道，“我怎么……怎么看什么都成双的了？”
慕筱雅假装关心地站起来，问：“是不是吃太多了啊？喝点粥吧！”话音刚落，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阿翔已经把他的前额埋进了桌上还没吃完的一叠大饼之中。
慕筱雅悄悄松了口气，再转头看向另一侧顾锦瑜，却发现……咦，人呢？
一会儿功夫，居然半个影子都不剩了。他不会是发现自己的小阴谋了吧？！
慕筱雅吓得不轻，连忙站起身来找人，谁料刚一迈动步子，却被什么绊得差点摔跤。低头一看，才发现顾锦瑜整个人已经软在了桌子底下……
她哑然失笑，心想这个冒牌督主的没用程度，还真是总能超越自己的想象极限啊。
蹲在对方面前，慕筱雅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了一件她想做很久了，却一直没机会做的事。
小心翼翼地，她伸出手去，摸索到对方耳后的位置，很轻易地便找到了人皮面具边缘的所在。
迟疑着，正准备撕开，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客官？！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为了防止被人当做贼，慕筱雅只好站身来冲对方道：“那什么……我家主子，还有车夫，他们昨夜没睡好，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小二你别管他们，让他们睡到自然醒就行！”说着还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桌子底下的顾锦瑜拖上来，摆成俯趴的姿势。
小二原本将信将疑，不敢上前，直到阿翔骤然爆发出一声声如洪钟般的鼾声，他整个人才放松下来，确定那二位是真的睡着了。
“小二你先进去做你的事儿吧，这里有我看着呢！”慕筱雅三两句话打发走了小二，也才跟着松了口气。
站在原地，她凝视着顾锦瑜趴在桌上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山间的风较之平地要大上许多，来回吹拂着，摇动着枝头的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喑哑的铜铃一般，却衬得周遭越发的旷远空灵。
是了，这座山原本就挺大，她起初来的时候，还三天两头的迷路呢。第一次来的人，若想要在这里找到什么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想到这里，慕筱雅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紧接着，转身而去。
她最终还是没有掀开顾锦瑜脸上的面具。既然已经决定了离开，那么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真实的模样如何，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边快步地离开小店，慕筱雅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巨额的银票，放在手中摩挲。
持续了半年多的活儿，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并且这样的了结方式，似乎要比自己所以为的……要容易得多？
可不知为何，她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顾锦瑜在几个时辰之后醒了过来。
他是被阿翔摇醒的。
揉揉惺忪的睡眼，他便看到阿翔放大在自己眼前的脸，上面写满了焦急。
“公子公子！我们怎么睡着了啊！”
顾锦瑜缓缓地坐了起来，脑中还残余着几分晕眩之感，他抬手揉了揉前额，举目朝周围看了看，没有说话。
阿翔循着她的目光，便也想起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忙道：“哦对了，公子，小鸭他怎么不见了啊？我四处都找了个遍也不见他人影哎！”
然而同他的焦急相比，顾锦瑜却平静得有些异常，如同没有波澜的死水一般。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缓缓道：“大概……是走了吧。”那语气之中半点惊讶也没有，竟仿佛早已知道了一般。
阿翔见状愣了许久。半晌后，他脑中灵光一现，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可思议地道：“公子，难道是小鸭给咱们下的药？！”
顾锦瑜闻声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却不置可否。只站起身来，一手扶住桌角，面前站稳了还有些摇晃的身子，抬头看了看天，道：“她应该还没走远。你去附近找找她，确认人安全到家了，再回来。”
阿翔一惊，道：“公子，你一个人怎么行？”
“怎么不行？”顾锦瑜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便径自起身朝马棚走去。
阿翔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连人带马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但最后他狠下心一咬牙，还是回身往反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