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顾锦瑜心头一阵，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这个他死死守住的滔天秘密……萧明嗣，他是怎么知道的？！
然而萧明嗣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下一刻，只听“刺啦”一声响起，自己脸上的面具，已经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拉了下来。
那面具虽然有些年头了，并不十分贴合，但大力的撕扯之下，依旧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顾锦瑜下意识地弯了腰，却被脖颈处死死低着的匕首，逼得重新靠回了身后的树干上。
那熟悉的冰凉的手扣住他的下颚，毫不留情地抬了起来。被长久掩藏在面具之下的，那张真实的面孔，也在日光底下暴露无遗。
四目相对间，就连向来阴鸷冷静的萧明嗣，眼中也充满了毫不掩饰，或者说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错目开去，玄聿睁大了双眸，也是一时无语；再看向稍远一些的弓弩手和暗卫，更是齐刷刷地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缓缓抬手，揉了揉被撕得发疼的侧脸，他轻叹一声，道：“下手这么重，毁容了可怎么是好？哎，对自己的哥哥就不能温柔些吗……朕的好弟弟？”
“竟然……是你？”萧明嗣深锁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人，喃喃道。即便是他，此时此刻，也无法立刻接受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他千算万算，如何也没有猜到，一直以来假扮成顾锦瑜的……竟然是萧明睿，那个被自己常年视为废物的皇兄？！
不可思议，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而面前的萧明睿却冲他扬了扬眉，他笑道：“弟弟为何如此惊讶？朕在宫里闲的慌了，就不能偶尔扮扮顾锦瑜玩么？”
言语间，他脸上的神情因了肢体间的无力而越发显得慵散，却是半点慌乱也无。
萧明嗣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寒光涌动，死死地同他对视着。下一刻，他忽然爆发出一声大笑来。
“哈哈哈哈，竟然是你！顾锦瑜竟然就是你！”同样的话，此刻从他的口中说出已经全然变了语气。
那是一种近乎神经质一般的狂喜，伴随着笑声一道，声震丛林。
即便额前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水，萧明睿的面上却始终挂着懒散甚至惬意的淡笑，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在颇有耐心地等他一次笑个够。
而此时此刻的萧明嗣沉浸在这“意外收获”的惊喜之中，一时间并未留心对方的表情。在大笑之后，他恢复了素来的冷静。
贴近一步，萧明嗣慢慢地用匕首抵住面前人的脖颈，将他死死压制住。
“事情都演变到需要皇兄亲自出马，扮作顾锦瑜，调集金蛇卫的地步了。”鹰隼般锐利的眸中渐渐涌出了然意味，“其实细想一下也不难猜到……顾锦瑜果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吧？”
萧明睿闻言，面上的笑意这才骤然凝了凝。
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萧明嗣话中所指的，正是发生在半年前的那场伏击。
在伏击中，向来来无踪去无影的顾锦瑜意外被人知得知了行踪，并于半路设伏。那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极为周密的伏击。待到西厂援兵感到时，事发之地只剩下了一片尸横遍野的惨烈情形。
暗卫从一名垂死的西厂小太监口中得知，顾督主以一己之力抵抗数百名蒙面高手，鏖战一天一夜，最终却因为体力透支而坠下山崖。
山崖下是波涛滚滚的洪流，咆哮着奔腾着，足以吞灭一切掉落在其中的事物。
暗卫百般搜寻无果后，只能一纸密报传入宫中，将这一切归于“生死未卜”四个冰冷无情的小字。
也正是在亲自收取情报的那个夜里，机缘巧合，萧明睿遇上了慕筱雅，被对方当成刺客抓了个现行，险些露馅。但好在他素来反应极快，便顺水推舟，拿一场“测试夜行衣”的闹剧，将一切糊弄了过去。
反正宫中人人都知道，当今圣上萧明睿不务正业，成天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便是有再荒诞再奇怪的举动，也不会惹人怀疑。
但却没有人知道，在得知顾锦瑜生死未卜消息的他，当晚，一夜无眠……
面对萧明嗣咄咄逼人的疑问，萧明睿没有回答，反而冲他一扬眉，唏嘘道：“哎哟，朕的弟弟果然是有长进了，连顾锦瑜那厮的行踪都能事先查探得到，朕比你可差得远了啊！不过说实话啊，朕现在也很想找到他来着！”说着还冲他眨眨眼，一副打商量的模样，“弟弟你这么能干，不如告诉朕，他现在是死是活，又身在何方，怎么样？”
听出对方就是故意和自己绕圈子，萧明嗣面色微沉，眸中却有森冷的笑意隐隐浮动。片刻后，他退后一步，不仅放开了对萧明睿的压制，甚至还松开手，将匕首收了回去。
他很清楚，药效至此，面前这人别说是逃走了，就是一个稳健的步子也很难迈得出去。
“事到如今，皇兄又何必还在我面前装傻？其实这个答案，你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吧？。”他没有理会对方的插科打诨，只是缓慢而刻意地道，“那次伏击之后，相信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没少派人去找寻他的下落。而我们的结论想来也是并无太大差池：悬崖百丈，水流湍急，一个重伤之人坠落而下，是绝不可能有生还之机的。”
他边说边垂下眼眸，不着痕迹的看着萧明睿垂放身侧的手。那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紧握成拳。又继续用力，攥紧到指节发白。
堂堂君临天下的君子，竟然对一个太监的性命如此上心。果然和自己体内那个软弱无能的萧明嗣是一家所出，一腔妇人之仁，成日为情义所牵，如何能成得了大事？
萧明嗣在心底发出无声嗤笑。
重情重义之人，往往破绽百出。因为他每一个在乎的人，都是弱点，都是命门。
这世间，只有无情无爱，了无挂碍的人，才如同身着铁甲一般，最终无懈可击地坐上那至高的权力宝座。
便如同他自己一般。
想到这里，萧明嗣的面上不由得浮现出一种胜利者和上位者的微笑。
然而这时，却见一直虚弱靠在树干旁的萧明睿，却忽然一弯双腿，盘腿坐在了树根下。
在众人讶异不解的目光中，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这才抬头看向萧明嗣。即便形容虚弱，嘴唇发白，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副十足的昏君做派。
稍稍弯起眼眸，他道：“看弟弟笑得这么开心，可是觉得今日的运气实在太好，一切都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说到此，又扬起衣袖擦了擦额前的汗水，似是自语一般道，“哦也对，你看，你只需要在这里杀了朕，死在这里的，便是顾锦瑜和萧明睿两个人？艾玛，一石二鸟，买一送一，果然很划算嘛！”
话到这里，萧明嗣也听出了不对劲。凝视着对方，他眯起眼眸，一字一句地道：“难道……不是么？”
“不愧是朕的好弟弟，心思缜密，算计得当，朕给你点个赞！”萧明睿哈哈一笑，语气却骤然顿住，声音变得缓慢起来，“不过弟弟就没想过……杀了朕，你还能拿得到金蛇卫么？”
“皇兄这便是说笑了，”萧明嗣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弟弟我为何选在此处出手？这其中缘由，你岂非是比我更加清……”
一个“楚”字未及出口，话头却戛然而止。
有什么在脑中如同惊雷一般地轰然炸响，萧明嗣的双眸一点点眯起，但很快，又狠狠张大。
萧明睿却歪了脑袋，一脸关切地瞅着他，眨巴着眼睛道：“哎呦，弟弟这是怎么了？为何忽然脸色发白啊？”
萧明嗣死死盯住他，忽然大喝一声，道：“去看看那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