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旁摆着几个花篮。海茉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她记得这里,那天陪秦舒娅来找主治医生时,她回头张望过这里。她依稀感觉到某种呼唤,感觉到自己胸口疼。原来并不是没有缘由的。如果当时能循着直觉,一直沿着走廊走,打开这扇门,就能早一点看见他吧。海茉心里一酸,跟着舒榕走进病房。一间病房被分割成内外两间,舒榕在外间给她换了消毒护理服,戴上口罩,然后握了握她的手指。她知道舒榕是担心自己,感激地点点头,示意自己可以接受即将看到的一切。舒榕打开内间的拉门,有护工站起身。百页窗半开着,有阳光照在地上,房间里一半明亮一半阴暗。海茉看见了他的脸,在阴暗的光影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面上覆着氧气罩,才不会让人忘了他是个病人。很奇妙的感觉,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之前所有的恐惧与担忧竟全都放下了。舒榕带着护工离开了,把这方天地让给了她。她坐下来,握住季修梵的右手,那掌心里依然是她最熟悉的温度。“你竟然躲到这里来了,可让我好找。”她轻声说,“不过,我终于还是找到你了。”她把他的手放在嘴边轻吻着,视线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的脸:“早晨起床的时候,我发现卫生间的灯坏了,你一定要早点好起来,把它给修好。还有电费也该缴了,可是我不知道电费卡放在哪里了。”她絮絮叨叨的,像个扰人的主妇。最后,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觉得我越来越像我妈了呢,你很烦吧,那我就安静一会儿,给你放点音乐?”她打开手机,播放了他喜欢的曲子,把音量调到适当分贝。床头的加湿器喷洒出云雾般的湿气,窗外,一棵梧桐树的枝丫伸过来,露出一小抹绿。窗外暮色转浓的时候,有人开门进来了。海茉腾地站起来。来人五六十岁,面容与季修梵有些相似,舒榕就跟在他身后。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人是季修梵的父亲。年少时她见过他几面,但他一向威严,她便一直对他心存畏惧。海茉很有礼貌地欠了欠身:“您好。”季修梵的父亲应该已经从舒榕那里知道了她的存在,因此并不感意外。只是看了看她,随后说道:“辛苦了,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晚上我会在这里。”海茉回头看看季修梵,想了想,顺从地从季修梵的床边离开。经过季修梵父亲的时候,再次欠了欠身:“那我先回去了。”季父点了点头。舒榕带着海茉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海茉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叔叔,明天早晨我来换您,您想吃什么早餐?我带过来。”季父顿了顿:“随意吧。”她远远地看着病床边两鬓斑白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谁能无忧地度过风波不平的岁月呢?他们之间或许有着一些恩怨纠葛,也有一些陈骁城带来的阴影,但与爱和伤痛相比,那些都被岁月无声无息地掩盖了,没有人再记得。吃过晚饭,她去家属院收拾了一些季修梵随身换洗的衣服,又打算挑拣一些他平日里爱看的书,还有常听的CD。沈安和宗敏也陪着她一起过去,他们是第一次去那套老房子,看着房间里温馨的细节,一时竟都默默无语。海茉笑道:“干吗这么拘谨,随便坐。”就像个女主人一样。“海茉,那天吃饭的时候是舒榕给我打的电话,是他的意思,不让我告诉你实情。关于曾喜歌的那个谎言,其实是我杜撰的,但我想季修梵一定不会反对的。因为他宁愿你离开她。”沈安主动坦白。海茉手里拿着一本书,怔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表情别提多别扭了。“海茉,你没事吧?”宗敏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没事,我就知道季修梵是绝对不会用曾喜歌这个名字来当武器的,即使他想让我离开,也绝对不会借喜歌的名字。”沈安恍然大悟,手足无措地看着海茉,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海茉,是我没想周全。”她低下头,翻翻手里的书,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喜歌现在怎么样了?”沈安把她装好的箱子抬到车上去,她和宗敏缓缓地走在后面。宗敏挽着她的胳膊,忽然抽泣起来。“海茉,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傻姑娘,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要不是因为救我,他的头也不会留下隐患。”“那是各人的命数,宗敏,你别笑我,我从前也不相信命运,现在却信了,甚至是虔诚地祈祷真能有神明,会给他护佑。”“一定会的,他一定会好起来的。”宗敏小声说。海茉看看宗敏,怕这姑娘心理负担太重,故意转移话题:“你和沈安怎么样了?”宗敏果然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嘁,我可是过来人呢,你的眼神我还是看得懂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宗敏看沈安时的那种眼神,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光亮,是眷恋与向往。宗敏双手捂着脸。“你会瞧不起我吧,前一秒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暗恋你的季修梵,后一秒就移情别恋了。”海茉淡淡地笑笑:“怎么会呢。前一秒你只是看多了爱情故事的小女孩,所谓的暗恋只是对爱情的向往,与暗恋对象无关,是你对感情的期望。后一秒你已经是把心门打开的大女生,你心里真正住进了一个人。”宗敏忍不住抱住海茉的胳膊,把脸埋过去:“海茉,你太懂我了。”“可沈安那个家伙有点执拗哦,你可能要费些力气。”宗敏握起拳头:“我会锲而不舍的。”树影婆娑,星光下,这两个女孩的心事各有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