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茉心里倒的确有些兴奋。她这人,对校友会观念淡薄,但对有学识的人是着实崇敬。上课的时候,教授没少提方培文的名字,她还特意在图书馆找了他的论文来看,真是逐字逐句彻夜拜读过。还记得有一次林萧音打趣她:“海茉姐,我怎么没见你追过星?不如我带你去One Direction的演唱会吧。”她埋首于功课,头也没抬地说:“我也有追的,方培文啊,我们法律系中国留学生心里的超级明星啊。”是因为太过悲伤吧,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学业上。在身边的留学生看来,这个女孩略显无趣,安静且有一丝沉闷。以至于后来她和顾予浓走在一起,大家才恍然大悟,想着他们两个原来某些时候还是很有共性的。仲川一路开车,直奔预订好的酒店。车里放的是英文歌,她很熟悉,留学生餐厅常放的曲目。“我在新西兰住了八年,大概会是人生中记忆最深刻的一段时间,因为不能再回去,所以夜夜入梦。”仲川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听起来是不是有些夸张?”海茉抿抿唇,郑重地回答:“那个地方,对大多数出去的人来说,都会有不一样的意义吧。”她见过太多带着故事的留学生,或者是单纯热切地把那个国度当成一个执着追逐的梦,或者是在茫茫迷途中胡乱抓住的一个方向,或者是当成遥遥万里之外的一个流放地,又或者是逃遁与隐匿。“你和那时候不太一样了。”仲川说。“当然了,这么多年过去,变老了吧?”海茉笑。“青春正好,哪里会和老字有关联。”仲川摇头,“我是说,刚见你的时候,觉得那女孩与人群离得很远很远,就像一棵树上最高的枝丫上开着的花,美丽却是又冷冽。现在看嘛,倒有些像食了人间烟火的仙女,亲切又温和。”“师兄,这句话听起来真的挺夸张的。”她做出一个震惊的表情。仲川看看她,笑得开怀。随后又沉默下来,眼里有些许悸动。她怎么知道,那一年,作为一朵冷冽的花,她曾吸引了多少人的注意。他也是,只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就觉得那朵花太美了。那种美,一点都不妖娆,只让人觉得舒服。可又因着归程已定,他想了又想,仍不敢靠近。但他们的圈子终归不大,那些年,关于她的消息也不曾断过。后来听说她和顾予浓走到了一起,他还着实失意了一下。顾予浓他也是知道的,当时的知名程度丝毫不亚于方培文,也算是留学圈里口碑极好的真正做学问的人。再后来,听说顾予浓被判了故意杀人罪。那件事无疑是一枚重磅炸弹,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顾予浓这个名字成了圈子里的焦点,连带着他的女朋友陈海茉。今时今日能看见这样平和从容的海茉,他的心忽地就放下了。如果说不曾担心过,那是不可能的。到酒店进门的一刹那,海茉突然又有些胆怯。仲川看她,那表情略显羞涩,像极了小女孩。他笑着把她带进门。到场的六个人,都是师兄师姐,竟有两个是她认识的,大家纷纷感叹有缘分。彼此都是气场能令人舒服的那一类人,气氛一下子就松弛下来。方培文是最后一个到的,接近四十岁的年纪,留着年轻人那种很潮的发型,衣着打扮也与仲川他们几个的西装革履大相径庭。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知名律师,说是摇滚歌手大概也会有人信的。大家嘻嘻哈哈地打过招呼,照例攻击了一顿方培文如今的审美路线。仲川忽然回头看一直没说话的海茉,露出一抹坏笑,说道:“是不是觉得和想象中的反差很大?他这人一贯不修边幅,根本没什么可崇拜的。来,认识一下。”当即给海茉和方培文做了介绍,海茉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师兄,您好,我是08级法律系的陈海茉。”仲川还在一旁补充道:“你们可算是嫡系师兄妹了,比我们都要正宗。”方培文洒脱而迅速地拍了一下海茉的手,大大咧咧地问:“要签名,还是合影?”海茉愣了一下,机械地说:“都好。”大家哄笑起来,男士们把方培文摁在桌上爆揍了一顿。海茉在一旁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这样多好啊,不陌生也不尴尬。大家品酒喝茶,聊着那个遥远国度的点点滴滴。有人留恋的是一个街角,有人怀念的是一棵植物。那些遥远的人与事、城与树,就像永远都回不去的一个梦。但没有人去触碰海茉的过往,大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个名字。海茉知道,这是他们的善意。于是她就有些醉了,酒还没入喉,心就先醉了。仲川一直照顾着她,不停地想要把她面前的酒杯拿开。方培文却豪气地一次一次给她倒酒。“我们法律系酒桌子上无弱兵。”方培文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句话落在海茉耳朵里特别动听,就好像今天他是方培文带出来的一个兵,他们是一个团队的。于是她握住酒杯举起来,也添了三分豪气。仲川看着她脸颊上的一酡红,只好宠溺地笑笑。到底还是有些醉意的,以至于电话响了很多声,海茉才听到。“陈海茉,你在哪儿?”电话里的声音焦灼不安,是季修梵。海茉拿着电话先是四平八稳地打了个饱嗝,继而轻笑起来。“你怎么了?”季修梵在电话那头敏感地感觉到异常,“你在哪儿?”“哦,我在吃饭。”他很快便听出她语气里的酒意,立时就怒了,低沉着声音说道:“说位置,我去接你。”海茉不悦:“季修梵,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这是我的自由。”“陈海茉,你听着,我现在命令你回来加班。”季修梵说着已经起身离开了座椅,随手拿起大衣向门外走去。可是还没走到门口,电话里就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陈海茉那边已经挂断电话。他看着茫茫夜色,气恼地皱着眉头。他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如同过往的无数次一样,他凭着那一丝半缕的消息,想要去到她身边,但是太难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怨恨自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