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工清醒过来,再三向海茉道歉。海茉笑着说:“没关系,程工,反正我昨晚被抓壮丁临时加班。”程工看着两个人的黑眼圈,赞道:“年轻人就是有精力,不过你今天没什么事儿吧,小季啊,不如让小姑娘留在房里补觉吧。”这天原本季修梵可以留海茉在宾馆休息一上午的,但出门的时候忽地想起仲川那张脸,于是回头对海茉说:“哦,海茉,今天你跟着我,可能随时都会需要你帮忙。”他可不放心让她自由行动,天知道她现在怎么社交这么广,随随便便出个差都能参加个校友会。于是一整天,海茉都跟在季修梵身后,开会、吃饭、见高层。在会议室,自然而然地遇到了作为风控总监的仲川。仲川特意坐在海茉身边,海茉看见他,态度也格外亲切自然。但一旁的季修梵忽地就黑了脸,冷冷地说道:“仲总坐错位置了吧,这是乙方的位置。”仲川笑道:“无妨无妨,内部会议,不必拘礼。”终于熬到会议结束,仲川追着海茉说:“工作餐很难吃,中午我请你,公司附近有家西餐厅,是新西兰的厨师。”季修梵轻咳了一声。仲川客套了一句:“季总也一起?”季修梵正色道:“海茉,中午把新修订的合同看一下,下午等吴董回来就要签了。”海茉应了一声,其实合同修订版上午已经看过两遍了。海茉只好满怀歉意地对仲川笑笑。仲川耸耸肩,小声道:“你要不要考虑跳槽到我们这个城市,听说方培文那里正在招涉外律师。”季修梵警惕地看了仲川一眼:“仲总这样就不好了吧,哪有当着面挖墙脚的。”“人往高处走,总觉得海茉做法务有些屈才了。季总可能不知道,海茉留学的时候,专业课那是非常出色的。”季修梵手插在口袋里,额头上的青筋微微暴起。潜意识里,他有些畏惧海茉在国外的时光,太遥远,太陌生,就像他记忆里的一段空白一样。也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们确实渐行渐远了那么久。海茉瞥了一眼季修梵,生怕他会说出什么不礼貌的话。于是忙转头对仲川说:“多谢师兄了,只怕我现在还入不了方师兄的法眼。再说我妈妈也需要人照顾,我还是老老实实留在安城吧。”仲川若有所思地看看季修梵,又看看海茉,突然直白地问道:“海茉,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问得突然,海茉怔了怔,低声说:“没有啦,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仲川认真说道:“难怪我一直也没找到女朋友。”季修梵的脸又黑了几分。仲川笑笑,特意看了季修梵一眼,又对海茉说:“听说你们是明天下午的航班,上午有时间一定要去一趟西岭梅园,现在梅花正开,错过了就可惜了。”说着,他和海茉道别离开。海茉向着员工餐厅走,季修梵伸手拉住她。“干什么?”“哦,不是要看合同吗?餐厅太乱了,我想起来昨天宾馆旁边有一家环境挺安静的店,我们去那儿吃。”“不用了,这里就好。”海茉也不理季修梵,径直往前走。“陈海茉,你不服从上司的安排啊。”“午间休息时间,我是自由的。”“喂!”他喊了一声,眼见着海茉已经走远,“太不像话了。”饶是如此,他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第三天,合同签订。程工尚有一部分技术支援没有到位,所以甲方特意安排小初和行政的一个员工带季修梵和陈海茉去西岭梅园。两人推脱不掉,也只好客随主便。上车的时候,季修梵才发现司机竟然是仲川,但此时下车已经不妥。于是原本惬意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海茉倒是像根本看不懂季修梵的情绪一样,特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一路听仲川介绍沿途的风景,听得津津有味。到了西岭,他们才知道,梅园不只是梅园,其实更著名的是温泉。只是因为这个季节有梅花开放,所以露天温泉泡起来更有意境。即使不是节假日,来这里的人也是趋之若鹜。上山的路被红梅环绕。青石板上已铺满了一层落红。空气湿润,细细品味,可以闻到梅花的冷香。海茉走在季修梵身后,一抬头,有花瓣随风扑到脸上。她低头,看见他鞋底同样掀起层层落花。此情此景,让人忘尘。假如世间只有满山的梅,与他,假如没有身后的层层记忆,这条路,该多么美好。似乎心有灵犀一般,行至缓坡,他忽然回头伸过手来。“路滑,小心。”海茉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有些恍惚,看着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就伸手过去。十指相缠。直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才忽地清醒过来。但他固执地不肯松手,她轻轻叹了口气,随着他走过了那个缓坡。而心里早已如一团乱麻。穿过热闹喧嚣的人群,仲川带他们径直去到山顶的VIP区。客人少了许多,而红梅越发夺目,仲川介绍说那几株梅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红梅下远眺,可以望见大半个城市,在现代化元素中依然保留着青砖灰瓦的主色调。小初说:“平日里普通游客是不能泡山顶的温泉池的,这次托了你们的福,仲总监特意找了关系才上得来。”难怪仲川执意要陪他们一起来了。海茉看看水汽升腾的温泉池,婉拒道:“多谢你们的美意了,我们赏赏梅花就好,温泉就不必泡了,而且也没带泳衣。”“这里的温泉含硫量很高,对身体很有好处。这个池子,在古代可是连皇帝都来泡过的。”仲川说得一本正经。小初也跟着笑:“是啊,所以我特意为你们准备了泳衣,这是季总的,这是海茉的。”小初说着就拉海茉去休息室换衣服。海茉回头看看季修梵,他拎着那条崭新的泳裤站在一株红梅下,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当海茉穿上那件泳衣后,立时就后悔了。是太过暴露的三点式,还是鲜艳的大红色,是她从来没有挑战过的风格。“我还是算了吧,小初。”“挺好的啊,你肤色白,身材又好,我看到这套就觉得特别适合你。”小初推着她往外走,于是她硬着头皮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日光晴好,人们一刹那有些恍惚,那迎面走来的到底是陈海茉还是梅树间的仙子。季修梵率先咳嗽了一声,随手抓过躺椅上的一条白浴巾披在海茉的肩头。“天气凉。”他掩饰性地说了一句。另一边,同样换好泳裤的仲川好笑地看着季修梵的举动,然后伸手过来:“海茉,我带你下去,下了水就不觉得凉了。”海茉自己也受不了这身装扮,立时就跟着仲川下了水,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水下,只露出头。季修梵看看她,刚好与海茉的目光对上,海茉挑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漠地把视线转向对面的风景。季修梵咬咬牙,拿着小初塞给自己的那条泳裤去了更衣室。再回来的时候,只见仲川与海茉相谈甚欢。他很少看见海茉那样笑,在分别多年以后。映着重重花影,他不禁为那笑容失了神。温泉水清浅及膝,季修梵却暗暗吸了口气,似乎是硬着头皮迈进水里。他向着仲川和海茉的方向走了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亏得一旁的小初及时伸出手。“季总,您就坐在这儿吧,我刚好泡得差不多了,我先上去。”小初笑笑,起身离开温泉池。季修梵扶着壁檐坐下来,闭上眼,佯装无恙。其实心里怕得很,大概是从两年前的事故开始,他就有些晕水。海茉淡淡地扫了一眼季修梵,只见他眉目局促,脸色苍白。她以为他的头疾又犯了,心里不勉有些担心。连仲川与她说话,她都开始三心二意了。隔了一会儿,小初过来,告知仲川手机在响。仲川看看海茉:“要不要上去休息一会儿?”海茉道:“景色太美,我想再多欣赏一会儿。”仲川笑笑,抓起一旁的浴巾披在肩上,极绅士地从海茉身边起身。于是,小小的汤池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有风吹过,带起点点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看着他,看他面色渐渐恢复如常,看他突然睁开眼,看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