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修梵搭了海滨管理处的车回到聚餐地,拎了一大袋吃食走到沙滩上的篝火边时,宗敏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人群稀稀落落,仍有人不断地向着海滩另一边奔去。“季总,你怎么回来了?”宗敏诧异地看看他。“海茉呢?”宗敏望了望海滨入口,吐吐舌头:“她说去给我买烟花。”季修梵从袋子里掏出一捆手摇烟花棒,递给宗敏:“刚刚给你们买的。”旋即又略有不安地看看海茉去的方向,随口问道,“人怎么这么少?”“听说那边发现了浮尸,大家都去看热闹了。”宗敏答。“浮尸?”季修梵停顿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夜色中,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险些撞到迎面而来的两个女孩。北风生硬地吹在脸上,他也不觉得刺骨,只想快些找到她,必须找到她。直到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像黑夜里一棵逆着风艰难站立的树。他跑过去,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我回来了,海茉,我在这里。”他低声说着,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海浪、风、经过的人、夜空的烟花,一切都静止了吧。像流离失所的孩子找到了家,像逆水而上的人寻到了岸。海茉试探地把脸贴在那个温暖的胸膛上,她听见他的心跳声。终于可以逃离那种恐惧的情绪了,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却有璀璨的光,一点一点在眼前扩散开来,逐渐驱逐了整个黑夜。世界温暖明亮,像她不曾破碎的水晶般的梦。“海茉。”她听见他在耳边呢喃。“如果回不去,我们就不回去了,我不再找陈小猪了。”他哽咽了一下,“我们,去未来吧。”有风在耳边呜咽,仿佛是周媛在对她耳语:“就该这样啊,陈海茉,你们俩就该这样的啊。”风里有周媛咯咯的笑。有大颗大颗的泪滴滚落下来,她甚至能感觉到眼泪的温度。它们像雨季里丢失的一场雨,在长途跋涉过许多个四季之后,姗姗来迟地降落在她的国度。就是那么想哭,不由自主地哭,忍也忍不住。有经过的人安安静静地停下来,远远地看着,带着诧异和种种猜疑。可她的眼泪就是怎么也流不尽。六年前,她在第一次飞往新西兰的航班上,在三万英里的云朵之上,曾经这样大哭过一次,之后她的国度就干涸了,不剩一滴眼泪。烟花燃尽,夜空复归平淡永恒的灰暗。或许有星光,正缓缓穿过几万光年的宇宙。一切都与他们俩没有关系。季修梵伸出手,很小心地去擦她的眼泪。可她漂亮的眼角还是会有清浅的小溪流。她轻轻勾起唇,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又无辜,她说:“怎么办呢,眼泪止都止不住。”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唇,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上去。一遍又一遍,吻她被泪水浸润过的唇与脸庞,用他心底止也止不住的温柔。越来越多相识的人停留在他们周围。人群从沉默到响起惊呼声。他们无知无觉,任这世界怎样嘈杂,终于可以摒弃一切喧嚣。让这尘世,单纯得,只有我与你。“和尚,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回不去,我们就不回去了,我不再找陈小猪了。我们,去未来吧。”烟花下的浪漫夜晚,海滩上因为发现浮尸而带来的恐惧气氛被一对年轻恋人的吻化解了。宗敏坐在篝火旁,绘声绘色地给同伴们讲述着十几岁的男孩和女孩相恋又离散、重逢又相恋的故事。她眼里闪烁着光亮,神情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所以那个故事自她嘴里讲出来,丝毫不带有任何八卦的色彩,纯粹是一种激动。听故事的人越来越多。每个曾参与八卦的女生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惊讶之情,及至最后,所有人都欣慰地鼓掌尖叫。从十五岁,到二十六岁,从山峰阴冷的另一面,到向阳的这一边。童话就该是这样的啊,王子与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宗敏离开人群,在大大的月亮底下给沈安打电话。她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笑,连讲话的时候都止不住地笑。她讲他们在烟花底下的拥抱,讲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吻。“你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吗?”她笑着问,电话那边久久没有回声。“嗯?”宗敏轻蹙起眉头。“嗯。”沈安终于淡淡地回应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月光照着远处的海面,像被海浪揉碎的一片金光,荡漾成安静的、柔柔的波涛。宗敏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笑容凝在脸上。“那个独自走在黑夜里的人,他的故事还没有结局啊。”她自言自语着,心里忽然添了一丝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