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成人礼13池茹到底还是没有猜透郑榕溪被害的地点是哪儿,就想从《入殓师的成人礼》这款游戏被篡改的游戏场景中来得出答案。然而这一次,章澄虽然依旧是在杀人前给出了提示,但给得极其晚。特殊网络犯罪调查科的警员在游戏公司连续蹲点许久都没有任何收获,今晚一有收获便赶紧开始追踪非法登录游戏篡改场景之人的详细地址,再结合被篡改的游戏场景是墓地,便将目标锁定在了婺城城西的墓地。然而,婺城距离墨城大概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赶过去实施抓捕及救援根本就来不及。若是让婺城公安协助,还得走程序,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股子沉闷的气,丧丧的。可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罪犯落网了!“武队,抓到了!”听着前方参与抓捕的王韬传来的消息,整个刑侦大队都兴奋极了。能不兴奋吗?这一次,不仅仅拿下了章澄这个社会毒瘤,还意外获知了郑榕溪的杀人事实。池茹是在当天晚上得知这一消息的。孔忘川好歹也算是市里领导特聘的顾问,武淮远在抓到章澄之后便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告知了此事。“孔指导员,老孔,孔总啊,还好你高瞻远瞩,在我们的人跟丢了章澄之后让我派人跟着郑榕溪!这不,完全就跟你料想的丝毫不差,章澄打算对郑榕溪杀人灭口呢!不过郑榕溪也不是什么好鸟,她还真的和你猜的一样帮着这个章澄处理过尸体。对了,她父母车祸那起案子根本就不是意外,是她动的手脚!”这一次,孔忘川倒也格外给池茹面子。见她眼巴巴地瞧着他,甚至还将电视声音调低了就为了听他的谈话,他索性便将手机外放了声音。武淮远的嗓门本就大,如今又是外放的声音,池茹当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听这武队的意思,郑榕溪应该没有被章澄杀死。她预见到的场景,因警方的及时出现没有发生。白天在市公安局的时候,武淮远因为队里的人跟丢了章澄而急躁地要去打报告,孔忘川忙叫住他和他走到一旁说话。看来那会儿孔忘川就已经和他分析了一番,让他直接从郑榕溪这边顺藤摸瓜。这不,派人跟着郑榕溪,总算是找到了章澄,也顺利救下了人。得知郑父郑母的车祸是出自郑榕溪之手,孔忘川倒也没有多少意外。父母尸骨未寒,她便来找他这个从未谋面的人,那时候他便觉得她亲情淡薄。没想到,她竟做下了这种事。“她父母的那起案子毕竟发生在婺城,你还是和那边的警方联系一下吧。”“这个你放心,那边的警方和我们这边的人已经会合,正在将人押回来的路上。不过这次章澄搞出来的动静比较大,社会影响恶劣,这起连环杀人案肯定要先审的。郑榕溪害她父母那案子怎么着也得排后头了。”等到孔忘川和武淮远聊完电话,池茹又佯装刚刚一直都在认真看电视的模样将声音给调高了音量,随即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都这么晚了,我先去睡了。”“池茹,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她身子一僵,略显僵硬地张了张嘴:“哎?哦!我懂!我懂!多亏了咱们家孔忘川同志深谋远虑、观察入微、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才能破了这么一起大案,咱们孔同志就是了不起!必须得夸奖表彰啊!”不就是给他戴高帽吗?她擅长啊!孔忘川抽了抽嘴角,头疼地挥挥手打发她去睡觉了。得,看来她是不愿老实说话了。随她吧,就她那性子,总有藏不住话自己忍不住想说的时候。两天后。特殊网络犯罪调查科驻扎在游戏公司的两名警员已经撤走了,公司内也总算是从人心惶惶的状态恢复到了和谐状态。温鸣将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个重要会议。“接到上头指示,咱们这款《入殓师的成人礼》对社会造成了一定的不利影响,所以需要对游戏人设和剧情方面重新进行一番整改。如今配合警方拿下了案犯,游戏不得不重新下线。但上头也承诺了,只要整改完成经过了审核,便可以重新上线,也能得到一些政策上的扶持。”经历了这么一遭,这款游戏如果还能重新上线,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起码大家的劳动成果没有因为社会的一两颗毒瘤而被埋没。这样的消息,无疑是极为鼓舞士气的。只不过,玩家的心态他们也不能控制。毕竟像这次这个变态凶手一样利用他们的游戏来杀人的,少之又少。会上,各位游戏主创元勋纷纷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由策划这边负责记录,先集思广益一番,有新想法随时补充,大家随时开小会进行讨论做出调整。池茹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突然想起了孔忘川之前的话。“入殓师这一行,常年和尸体打交道,在职业排行中承受的压力是普通职工的3.5倍。因此,男性入殓师居多。就连《入殓师的成人礼》这款游戏的设定中,入殓师也必须是在角色是男性的情况下才能进行该游戏。这一行,对于女性而言或多或少有着不公正性。所以,基于以上证据,以及凶手在每次犯案时都会切换游戏死亡场景,我有理由做出判断,这应该是一位具有较高女性自我意识的高知识分子犯下的案子。死后入殓的目的,可能与职场中高压职业男女录取的公正性相关。不,或许更应该说,是与世人对于女性从事职业的态度有关。”审讯犯人是警方的职责,章澄为何策划了这一系列案件,池茹并没有去特意问过武淮远和孔忘川,所以还真是一点儿不知晓。可孔忘川的这一番话,令她久久难忘。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能改变这一现状。池茹在众人纷纷提出宝贵意见时,也适时地开口:“我有个建议。”毕竟她只是程序员鼓励师,算不上该游戏的开发核心人员,一般而言,她虽然参与会议,但也仅限于旁听。温鸣随意道:“咱们实行言论自由,只要对公司好的建议都可以提。小池你别太拘束,有什么就说。”既然温鸣都这样说了,池茹自然也就不避讳了。她说道:“我们能否调整一下游戏的性别设定,允许女性玩家也参与到这款游戏中来?”立刻便有人回应:“我们并没有限制游戏玩家的性别。”她皱眉:“虽然没有限制玩家性别,但限制了游戏角色的性别必须为男性。”“毕竟是入殓师嘛,这种活男性更具承受能力。”“事实上,男性玩家无论是在心理承受方面还是逻辑思维方面,都比女性占有更大的优势,比较适合玩这款游戏。”“对啊,当今入殓师行业中,女入殓师本身就是少之又少。咱们是做了一些数据调查才限制了游戏角色性别的,但女玩家如果想玩我们也是非常欢迎,只不过得玩男号。”听着众人的话,池茹不知怎的,突然便对身为女性的自己产生了一丝悲悯。她环顾了一圈,只觉得她有些不认识这群小伙伴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一开始就将角色限制为男性,一定程度上是对女性的歧视呢?”此言一出,会议室内霎时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大家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继而面面相觑,最终重新将视线落在池茹身上。因着旁听的缘故,池茹的位置坐得并不显眼。然而此刻,她却突兀地成了场中所有人的焦点。她对着众人,真挚地阐述着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我们不应该让自己太过于局限性,理所当然地认为哪些人不适合玩这款游戏。现在不是旧时代,咱们讲究的是人人平等,术业有专攻。我可以理解大家是专为男性玩家设计的这款游戏,但能否也给予女性玩家以及女性角色同等的待遇呢?‘限制角色性别’这一点,我希望能够改善。而且我觉得,一旦改善,我们也可以多安排一些提高女性技能的剧情,甚至可以在游戏中让男入殓师和女入殓师进行PK赛。”每一字每一句,掷地有声,回荡在会议室内,竟格外发人深省。“好,小池的想法很好,我同意。”在大家都还在沉思时,温鸣已经率先拍板定案。随即,他又叮嘱游戏策划在着手增加女性入殓师角色的同时,创作新的游戏剧情和场景。身为数据分析师的雷泽安总觉得有些不妥:“温总,要不我们先在网上发表一项玩家调查,让玩家针对该款游戏提出一些他们的想法和建议?”之前毕竟是他在对这款游戏做数据分析,一系列数据调查都是他统计出来又投入游戏设计与完善的。如今连最基本的游戏角色性别都被否定了,他总觉得脸面无光。他觉得,他还是可以再拯救一下自己的脸面的。温鸣倒也十分给这位老骨干面子:“好,由新媒体那边发布调查,你这边可以汇总一下数据。”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了。一周之后,玩家调查结果也出炉了。因《入殓师的成人礼》一上线便排名靠前,后来因涉及了命案而遭遇了下线,重新上线,再次下线。所以,这款游戏的关注度早就超出了一般游戏。而它的受众群体,也因这些因素潜移默化地产生了变化。公司的官方微博、公众号和贴吧一发出这样的调查,便涌入了大量积极提供意见的人。而其中,有关于游戏角色性别的问题,所占比重竟高达85%。由此可见,这款游戏所吸引的已经不仅仅只是男性玩家,吸引的女性玩家更是不在少数,其中还不乏许多想要玩女性角色的男性玩家。雷泽安很快便汇报了调查结果,开会讨论之后,策划又马不停蹄地对新的设定和剧情进行反复推敲打磨。官方也很快公布了几条采纳的建议,得到了游戏玩家的极大好评。整个《入殓师的成人礼》游戏团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游戏改良制作,争取在一个月内重新上线。其间,池茹作为程序员鼓励师,再次化身为和煦春风,为工程师们带去了拼搏的动力,努力让他们劳逸结合的同时还保持着精神上的饱满热情。五月底,《入殓师的成人礼》经过重重审核,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认可,终于在重重挫折之后再次上线。一上线,就荣登各游戏类榜单第一的宝座。周四晚上,项目团队的人员准备举行庆功会。李姐安排了一家极有氛围的韩式烧烤店,下午四点便开始吆喝着人赶紧处理完手头工作去赶场子。池茹正在收拾东西,突然接到了武淮远的电话。“小嫂子,你明天能请半天假出来一趟吗?”她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是有什么事吗?”“是这样的,那个章澄你也知道,她犯下了这么多起性质恶劣的案子,在未开庭前暂时被关押在看守所,今天那边的人联系我说她想见你一面。”“见我?她干吗要见我?”池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犯罪嫌疑人给惦记上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武淮远也有些为难,“小嫂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去见见她?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人证、物证,但她一直都没有认罪交代详细作案过程。这一次传出话来,说只要你肯去见她,她就交代一切。”池茹脑中翻涌。她想起了自己见章澄时特意化的丧尸妆,她想起了章澄在日料店对她说的那一句——“那天在警局的时候便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今天再见,果然是挺对我的口味。”是因为自己的这一举动对了她的口味,所以她才想要见自己一面?“好,我明天和你一道去。”池茹答应了下来。因为这件事,庆功会上,池茹的情绪并不怎么高涨。在大家去KTV续摊时,她找了个理由先回家了。原本是想着早点回家和孔忘川探讨一下,结果回了云仓公馆,面对着空荡荡的公寓才想起孔忘川前几天就去北京洽谈项目了。瞬间,池茹便觉得无比哀怨。果然啊,她交的是一个假男友,出门在外好几天都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像别人家的男女朋友一样煲电话粥?不存在的!心里想着事儿睡不着觉,池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第二天醒来时,成功地将自己整成了一双熊猫眼。紧急敷了一下眼,又化妆遮了遮,这才觉得能出门见人了。池茹打车直接去了城郊的看守所。正逢早高峰,路上有些拥堵,一个多小时之后,她才顺利地和武淮远会合。严格意义上而言,章澄作为未决犯是不容许探监的。武淮远显然早就打过了招呼,两人出示了一下证件便顺利地进了里头,稍稍等待了片刻就被领进了一个房间。不久,戴着手铐的章澄便被带了来。她穿着简单的T恤,外头套着一件看守所配备的橙色马甲。依旧是一头利落的短发,脸上虽然疲惫,却在见到池茹时焕发出一抹光彩。只不过在瞧见池茹旁边的武淮远时,章澄还是不客气地说道:“武队长,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我必须和池小姐单独聊,你是不是回避下?”“谁能保证你不会做出些什么伤人的事来?想聊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要不然就什么都别聊。”“武队长还真是看得起我。我都这副样子了,能对池小姐做出什么伤害?”她甩了甩戴着的手铐,又指了指将她带过来的看守所干警。池茹见两人谁也不愿意退一步,不得不朝武淮远使了个安心的眼色:“武队,我没事的。”“那好,我就在外头。一有什么问题你就大声喊我。”“好。”等到武淮远出去,室内便只剩下三人。那名押着章澄过来的干警依旧尽责地站在不远处,目不斜视,身姿笔挺。隔着一张桌子,池茹和章澄对视而坐。虽然她刚刚和武淮远说的时候大义凛然表现得格外淡定,可这会儿,和章澄面对面地坐着,她还是感觉到无比不自在。坐在她面前的,是连续杀了三人甚至差点就杀了四人的重大案犯啊。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可她也明白一个道理——与其自己瞎琢磨,不如先发制人。池茹直视着章澄:“我和你应该没什么交情吧?你说你非得见我一面才肯交代犯罪细节,现在我人在这儿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其实说真的,人证、物证都有了,章澄的交代与否不是那么重要了。若真的论起来,她如果主动坦白交代了,说不定还能为她自己争取一点轻判的可能。但这样性质恶劣的案件,被判死刑的几率极高,也难怪她现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了。章澄嘴角勾了勾:“说话做事够爽快,我喜欢。我想见你一面,就是想对你说一声谢谢。”“哎?”谢她?池茹有些难以置信。“别这副表情,我确实是该谢你的。”章澄说道,“平时我们都有被允许观看电视,前天晚上我看到访谈节目时才知道《入殓师的成人礼》重新上线了。这一次游戏设定中出现了女性入殓师,甚至还有一些男入殓师和女入殓师的PK赛。你们公司那位温总在访谈中提及会做出这些改变,和你的大力建议是有很大关系的。”“所以,你想要见我,是因为这个?”池茹错愕脸。归根究底,她竟真的是为了这款游戏。见她默认,池茹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哂笑道:“你会杀人,是因为这款游戏的设定和剧情不符合你的心意?就因为这款游戏该死地不能让女性成为入殓师?”“消除对女性的歧视,让世人明白任何行业任何职业,都得实行公平公正,这有错吗?”“当然有错!大错特错!就为了证明这个,你一个念了十几年书的人就去杀人,去给被你亲手杀害的人收敛尸体?你以为你自己一步步成了合格的入殓师,一步步用你的行动抵触这款游戏抵触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实际上你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企图用你的杀戮来塑造一个你所想象的世界!入殓师的成人礼吗?呵!放在你身上,虚假至极!你用你自以为是的成人礼方式,毁掉的是三条鲜活的生命和三个幸福的家庭,带来的是民众的恐慌和舆论对你的口诛笔伐!”有些人,总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所以他们不惜用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来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池茹内心的悲凉无以复加,是为了那些被残忍杀害的鲜活生命,更是为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极端分子!她倏地站起身来。刹那,椅子被推开时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没什么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希望以后永远不见。”不待章澄回应,她便往门口走去,脚步急切。身后却传来章澄反问的声音:“你是天之骄女,你从小就不缺母爱吧?你可能从未体会过重男轻女的滋味吧?而你应该也没同我一般体会过在职场中被排挤的痛苦吧?能力越大,反倒越是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在一系列竞争者中,明明我的业绩比对方还要做得突出,最后升职的却总是男性。我愤而离职,致力于改变男女间的不公正待遇,可谁真的理会过我?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杀那几人,而且杀的还都是女人?”池茹并没有开口,她确实是不理解。章澄明明致力于男女平等,致力于男女职场的公正性,可为何,杀的不是男性,反倒是与她一样的女性?章澄不无讽刺地解释:“人生最可悲的是,连身为女人的女人,都要歧视女人。她们都是女人,却在公开场合发表歧视女人的言论,你觉得,我能不肃清一下这股不正之风吗?”池茹难以置信。竟是……因为这个。“我很欣赏你,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一句实话。《入殓师的成人礼》这款游戏,我确实是不满于它的游戏背景和设定,不过,我一开始的杀人计划中,并没有打算将这款游戏搅和进来。不过有人给了我这么一个建议,提供了这个最能让我达到目的的方案。”池茹一惊,转过身重新面向她:“是谁?”“我不可能说的。”章澄转而又换了个话题,“不知道警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为什么会那么快就被锁定为犯罪嫌疑人。”池茹倏地抬眸。这一眼,她瞧见章澄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解脱般的神色,转瞬湮灭。“我曾特意在摄像头前徘徊,我也曾在戴假发时特意选用接发片。”这一句,犹如醍醐灌顶。“若凶手真的是高知识分子,那她戴假发时怎么会犯下用接发片这种低级错误?”当初池茹和孔忘川一直想不通凶手为何要用这么容易被人瞧出破绽的接发片形式,而不是直接用网帽兜住真发再戴假发以避免被发现的风险。原来,章澄竟是为了故意给警方留下线索。这是否足以证明,她内心也未必全然认同她自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