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珠玉将缀儿带在了身边伺候,对待缀儿的态度也不似对寻常宫娥,众人都道缀儿这是撞了大运,要平步青云,成为珠玉身边的红人了。珠玉对缀儿的任用,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超过了小佩。日子一久,小佩心中难免憋屈。“你最近怎么了?总是无精打采的。”这日小佩奉茶的时候,竟然粗心地端上了已经凉透的茶水,珠玉抿过一口后,不禁皱眉问道。小佩低头,只认错,却不愿解释:“奴婢疏忽,请娘娘责罚。”“你们先下去吧。”珠玉沉默了一会儿,遣退众人,只留下小佩,“你可是因为缀儿的缘故?觉得本宫忽略你了?心中有怨?”“奴婢不敢。”小佩摇摇头,呐呐地否认道。珠玉却突然伸出手,挑起小佩的下巴,直直地逼视她道:“你若真不敢,那本宫就换了你,让缀儿当掌事宫女如何?”小佩闻言脸色铁青,急忙跪倒在珠玉的座位前,带着哭腔:“娘娘,奴婢若是做错了什么请您明示!奴婢不能被换下来啊!”“你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你做得很好。入宫这段时间,你对本宫也算尽心尽力,但这掌事宫女,你注定是做不长了。”珠玉收回手,缓缓说道。“娘娘?”小佩怔怔地抬头,不明白珠玉的意思。“前些日子,皇上曾说你虽是奴婢,但却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气质,容色也不错……”珠玉状似无意地提起,却惊得小佩冷汗直冒,连连磕头澄清。“娘娘!奴婢绝不敢和娘娘争宠!奴婢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勾引皇上!请娘娘明鉴啊!”小佩以为是因为皇上的一句夸奖,而让珠玉对她起了戒心,甚至是杀心。珠玉闻言却轻笑出声,竟然俯身将小佩扶了起来:“来。本宫并不是那个意思。本宫始终病弱,不能很好地侍奉皇上,心中有愧。如今皇上中意于你,本宫哪有怪罪的道理?只希望你能替本宫好好服侍皇上,算是本宫的一份心意罢了。”“娘娘!小佩真的不敢有此想法!”小佩听了以为珠玉是在说反话,再次扑通一声跪倒下去。“当真?”珠玉眯起眼问她。小佩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娘娘!”“本宫确实无意怪你,是别人,倒不如是你。”见她这般胆怯,珠玉勾唇,“其实本宫初时便有此想法,只是还需试探你对本宫的忠心。如今看来,本宫可以放心了。有你待在皇上身边,本宫安心。”“娘娘……”小佩见珠玉的神色自然,真不似隐忍不发,不由犹豫了。谁知她才动心,又听得珠玉转而冷声道:“但是有一点!本宫可以让你得宠,帮你固宠,同时你也必须只忠于本宫一人,而不是本宫的父亲,明白吗?!”“娘娘都知道?”小佩只觉寒毛顿起。“本宫想知道的事情,便能知道。”珠玉冷笑,悠悠道,“所以你最好想清楚,阳奉阴违的事情还是免了吧。”面对此番摊牌,小佩似乎反而冷静下来,沉默片刻后,再次如下定决心般对着珠玉重重一叩头:“奴婢唯娘娘之命是从!娘娘的再造之恩,小佩没齿难忘!”这确实是再造之恩,一个本来一辈子只能为奴为仆的人,当上了皇帝的女人,可不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吗?就算只是位分较低的姬妾又如何?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嗯。以后,本宫让你听什么,你就听什么,本宫让你怎么与父亲和皇上说,你便怎么说,懂了吗?”珠玉把丑话说在了前头,“若是听错了,或者说错了什么话,本宫可保不了你。”“奴婢晓得厉害关系。”小佩郑重地点点头。目的达到后,珠玉浅浅地笑开来,再次将小佩扶起来,柔声道:“好了,不久以后,你也是个主子了,就不必这么说跪就跪了,知道了吗?”“谢娘娘提点。”小佩顺势起身,“奴婢帮娘娘去换一杯热茶来。”“去吧。再过一段时间,机会就来了,你好生准备着吧。”珠玉挥手示意她离开,然后陷入沉思。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既然她要做白逸轩的耳目,消息就不能少。但她对高旭是一向冷淡疏远的,真要上心打听起消息来反而让他怀疑,更何况到底是需要一个能够吹枕边风的人的。小佩没有主见,事事都能听她使唤,又能在许颖川那边周旋,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至于怎么让小佩成为高旭的姬妾,珠玉打算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偷梁换柱。她可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和高旭浪费口舌与精力,等木已成舟,就算是照顾她的面子,高旭也得纳了小佩。这种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感觉,让珠玉又兴奋又恐惧。珠玉不由在心里自嘲,或许自己还是不合适做这些事的吧。若没有重生这一次的话,若前世的自己不过是个乡野农妇,便不会有今生的步步为营了……自谈话后,小佩确实教珠玉省心,很快着手教导缀儿一些掌事宫女的职责。几番观察下来,珠玉看得出小佩也算尽心尽力,全无保留,心中更是放心,只静静等待那个让小佩上位的机会。而正如珠玉所说的,小佩成为主子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宁姬流产了。宁姬是喝了一碗安胎药后,突然流血不止,孩子就这么没了。太医诊脉断定为是饮了极为寒凉的药,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宁姬听后当场大哭晕厥,醒来后哭喊着让高旭彻查此事。高旭也派人调查过,查出来的结果却是一名宫娥在端药的时候弄混了药碗,把赐给一名被高旭临幸的宫女的堕胎药端给了宁姬。那名做错事的宫娥在被揪出后就被当场杖毙,倒像是要杀人灭口似的。这样一件大事,竟然只因一个小小宫娥的死告终,不免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可宁姬自己再想继续追究,却怎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了。据说宁姬还偷偷问过太医,流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得知是男孩之后,她仰头大笑三声,从此一病不起。高旭只去探望过一次,便再没去过。“娘娘当初就知道宁姬会是这个下场了吗?”小佩一面给珠玉捶肩,一面好奇地问道。“嗯。”珠玉很爽快地承认,并且提醒小佩道,“没有皇上的允准,你不可受孕。”小佩微微一讶,不明白珠玉这是何意,难道皇上不想要孩子的?可是当今圣上的子嗣已经够单薄的了。“不想落得和宁姬一般下场,你就记下这条。”珠玉不打算向小佩多解释。“诺。”小佩见识到了珠玉的“神机妙算”,自然是没有不听的道理。正话说间,李公公从外间进来请安:“奴才给娘娘请安了。”“公公有礼了。”珠玉问道,“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皇上晚间要来您这儿,您也知道皇上近来的心情……您多准备着点吧。”李公公笑道,“若是娘娘觉得奴才多嘴了,便当奴才多此一举吧。”珠玉点点头:“公公提醒得对。小佩。”她的意思是要打赏点东西给他。这些宫里的老人,没有一个不精通这种“敲竹竿”的方式,珠玉也明白这种所谓提点就是为了讨些好处的。若是不给,便伤了体面,显得小气又没眼力。对于一些新入宫的主子,这些人精也常常以这种方法让新主子懂点人事。“得了!娘娘若有什么事情,尽管支会奴才,奴才一定尽心尽力替娘娘办妥!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先告退了。”李公公得了一个上好的玉镯子,喜上眉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珠玉见他离开后,转而问小佩:“机会就在今晚了,你准备好了吗?”“是。”小佩当然知道珠玉所指的是什么事情,虽然偷梁换柱的获宠方式可以说是见不得人的,可像她这样卑贱的奴婢,能够有机会成为皇上的姬妾已然是万年修来的福分了,哪里还能介意那许多?见她情绪不高,珠玉伸手轻拍拍小佩的手,宽慰道:“本宫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珠玉清楚地知道,在何时施以恩惠和关怀,能让小佩这样的人更加感恩戴德,至死不背叛自己。“奴婢明白。”小佩于是抬头,迎上珠玉的目光认真地应道。也许是有了珠玉和小佩两人各怀心思的期待,天色转眼就暗了下来。但高旭并没有在晚膳时间出现。直到晚膳过后半个时辰,他才醉醺醺地来到珠玉阁。“皇上怎么喝醉了?来人,去弄碗醒酒汤。”珠玉与小佩合力扶住了高旭,将他扶到床边。“不必了。朕没醉!”高旭的目光有些迷离。珠玉和小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原本还想着偷梁换柱起来有些麻烦,如今高旭醉了,便容易多了。“皇上该注意龙体。”珠玉没有继续让宫娥去弄醒酒汤,只是劝道。“玉儿——替朕生个孩子吧?男孩女孩都好……”高旭突然牵住珠玉的手,低声喃喃着,神色很脆弱。这个男人,原来也会为了自己的骨肉黯然神伤吗?珠玉一面轻声应着,一面巧妙地挣脱开高旭的手:“好。皇上先躺下吧,臣妾这就去卸妆。”“嗯……”喝醉的高旭听珠玉应了,便乖乖地依言在小佩的服侍下躺下。珠玉退后一步,向小佩使了个眼色,便悄悄走出内室,低声对守在外面的宫娥道:“皇上累了,便歇在里头了。没有本宫的吩咐,不管你们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去打扰皇上,知道吗?”“诺。”几人轻声应答。长出了一口气,珠玉只去偏殿坐着,静候结果。这一夜,注定是要无眠的。但出乎珠玉意料的是,清醒过后的高旭并没有对自己错误临幸小佩一事大发雷霆,只是很冷静地询问了珠玉的想法。珠玉将准备好的话娓娓道来,高旭听后,竟就全盘接受了她的做法——封小佩为佩姬,赐住环佩轩,再由缀儿代替小佩,成为珠玉阁的掌事宫女。这就好比一记老拳打在了棉花上,珠玉总觉得不是滋味,亏得她还准备好了许多说辞,这下全都因为高旭的沉默烂在了肚子里。小佩只是姬妾,自然不会有册封之礼,但她入住环佩轩之后,高旭连连留宿了几日,也算宠爱有加。珠玉这个原本的主子,在别人看来也显得面上有光。大约这样又过了十日左右,珠玉便再次向高旭提出,想要搬到上阳宫居住。高旭再一次连原因都没有问,便应下了,让珠玉随时都可以搬去。珠玉心想,高旭可能是有了新欢,便不再执着于得不到自己这件事了,所以对自己彻底放手了。这正是珠玉想要的效果。就这样,珠玉简单收拾过后,就举宫搬去了上阳宫。又因为上阳宫小,地处偏僻,用不着之前在珠玉阁时候那么多宫娥,珠玉便以此为理由遣走高旭之前送来的那几人,借机拔掉身边的眼线。“娘娘!奴婢……奴婢……”谁知,珠玉才搬到上阳宫的第三天,小佩就跪在了宫门口。“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也是皇上的姬妾了,不可如此作践自己。”珠玉蹙眉,连忙扶起她,“快起来。”小佩不肯起,带着哭腔道:“娘娘是不是生奴婢的气?才搬到这冷宫……”“与你无干。本宫原本就做了此想。”珠玉摇摇头,直起身,淡淡道,“起来吧。让别人看见,不定指着本宫的脊梁骨怎么骂了。”“诺。”小佩听后,急忙收了眼泪,站起身来,“是我一时心急,没有想到……”见她起身好好说话了,珠玉和颜悦色地道:“进屋吧。”“最近,情况如何?”进屋之后,珠玉命人给小佩奉了一盏茶,与她对面而坐后,屏退宫娥,缓缓问道。小佩精神一振,一五一十地将之前珠玉嘱咐她关注的事情都说给珠玉听,特别是皇上无意中提及的一些政事,和他对政事的态度。因为小佩是珠玉的贴身婢女,所以之前高旭与珠玉谈话从来没有刻意屏退她,小佩多少听去了些政事,再加上如今小佩已成他枕边人,更是没必要三缄其口。毕竟在高旭那样的男子眼里,女人能懂多少政事?说给她们听些皮毛,也无伤大雅。“他对你从不说到许家?”珠玉皱眉。看来高旭终究还是防备的。“是。甚少提起,即使提到,也不是关于朝政上的事情。”小佩点点头。沉吟一声,珠玉陷入了沉思。虽然她能联合许颖川和吴天歌让高旭在政变中失手,可她却不愿意走这条路,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就这样让高旭失败,未免太便宜了他。她要让高旭在自以为除掉了后患之后,再尝一尝当亡国君的滋味。唯有如此,才能平她的心头之恨!但她又不会让高旭在政变中赢得太过轻松,所以在高旭与许颖川之间如何传递消息,把握这个度,就成了很关键的一个环节。这天,小佩在珠玉房中一直留到入夜,珠玉一一将需要小佩给高旭吹的耳旁风和向许颖川传递的信息说给她听,并且出于谨慎,不仅自己重复了两遍,还让小佩又复述了一遍给自己听,这才放心下来。以至于小佩离开后,珠玉觉得大耗心神,头一沾枕就入梦了。“其实初见你那日,朕真的动过心。只可惜,你是他的女儿,便注定了这结局,早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传朕旨意,许夫人暴毙,其生前敦厚贤良,追封为贤夫人,葬入皇陵。这段时间凡是伺候过她的宫人,活埋——”“珠玉,百年之后,朕再来和你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吧……”“玉儿?玉儿?”“不——”珠玉从梦中惊醒,猛地弹坐起来,却见高旭正坐在他床边。屋中只燃着一盏昏暗的灯,令她一时有些恍惚。高旭紧张地问道:“玉儿,你怎么了?”“只是梦魇了。”珠玉抬手擦擦额角的冷汗,她是很少做梦的,竟然一梦就梦到自己前世死后的情形。“上阳宫到底是阴气重的,明日朕让巫师来做法吧。”高旭沉吟一声,说道。“多谢皇上。”珠玉随口应着,脑海里还在回味梦里高旭说的那些话。百年之后再做夫妻?这到底是对她还有几分真心,还是对他自己良心的一点宽慰?多半是后者更多一些吧。高旭啊高旭,原来连我死后,你都表现得如此自私!高旭见珠玉的眼波不断变幻,显然心思不在他身上,不由幽幽道:“那日,朕还没有醉到认不出人的程度。朕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但朕想,既然是你想这么做,朕便顺着你,才没有推开她。”“后来,你让朕封她为佩姬,朕也二话不说做到了。你又想搬来上阳宫,虽然朕觉得这里太偏僻,但你说你喜欢安静,朕也依了你。”高旭低叹一声,问道,“玉儿,究竟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心如铁石?”珠玉对高旭这番动情的话却是无动于衷,只是敷衍道:“臣妾惶恐。”见她这般冷漠,高旭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接话,便抬手轻轻地抚摸过她的侧脸,低声道:“玉儿,这一辈子还长,朕会等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不会有那一天了,永远都不会有。珠玉闻言,颇为惨然闭上眼,在心里暗暗说道。“朕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珠玉的沉默终于还是赶走了高旭。“臣妾恭送皇上。”珠玉这才算有了些反应。送走高旭之后,珠玉重新躺倒在床上,却睡意全无了。似是对梦到前世之事有些不快,可心里又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或许重生之后,她一直希望能知道自己死后高旭的反应,如今知道了,便是一点念想也没有了……高旭走后,第二天果然有巫师前来做法了一番,直做得整个上阳宫都乌烟瘴气后才离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珠玉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过梦魇了。在这只有四方天空的宫里,时间过得很慢,因为每天都是一个样,又仿佛过得很快,重复的日子一眨眼就像翻书般过去了。珠玉每隔两月都会亲自去一个藏书阁传递消息给白逸轩。她把去藏书阁的频率控制得很好,次次也都以借书还书为由,因此从未引起过怀疑,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而白逸轩也会时不时派人将字条藏在夹板下,内容多半是嘱咐她在宫中要事事小心的。白逸轩的这份心意,大约是这宫中唯一能让珠玉感觉到一丝温暖的。也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白逸轩的关切,与她的利用价值是无关的。小佩成为佩姬之后,也始终没有起过异心,在珠玉面前更是一如既往的谦恭,成为了珠玉安插在高旭和许颖川那里的一个得力暗桩,越用越顺手。通过小佩,珠玉一面不断让许颖川感觉到高旭是对许家与吴天歌有戒心的,也做了准备,使许颖川产生危机感,更积极地去拉拢势力,使政变能万无一失。另一面,她也适时地提醒高旭许颖川的所作所为,因此高旭也会奋力积攒他所能掌控的兵力。如此一来,到时政变一起,必然两败俱伤。这样高旭的皇位虽然保住了,力量却因此大大被削弱,便给了封国可趁之机,中燕国的机会就很大了。另一方面,珠玉虽然住进了所谓的冷宫,但高旭却一直没有忘记过她。上阳宫虽远,高旭隔三差五都要去看看,赏赐也从来都比其他后妃多,可以说是殊荣了。因此,珠玉人虽在冷宫,却依旧是后宫中人人敬畏的许夫人,无人敢来惹她不快,倒也当真清静……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将近三年,就连小佩也已然养得完全如贵妇人一般。“娘娘,奴婢见小厨房做的酸梅汤甚是可口,记得您夏日最爱这口,便自作主张带来了碗。娘娘不会怪罪奴婢不请自来吧?”她在珠玉面前却仍然不改自称。珠玉拗不过,也只得让她这么叫着。“当然不会,难得你有这份心。”珠玉笑着让人给她端了座。这宫里的女人不是怕了她,就是不屑于她来往。就连如夫人,时间久了,也因为看出珠玉没有和她联合的意思,渐渐少来上阳宫了。唯有小佩,愿意常常来和珠玉说话。两人又如往常一样聊着,却见缀儿慌慌忙忙地进来,像是有事禀告。“说吧。何事慌乱?”珠玉此言一出,缀儿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了,便急忙调整了自己的神色后,才回答珠玉。“回娘娘,上阳宫有两名宫女,服毒自尽了。”缀儿沉声道。珠玉挑眉,问道:“所为何事?有救过来的吗?”“一人已经丧命,另外一人万幸,服用得少,捡回了半条命。”缀儿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其实近来宫中,零星都会有些宫娥服毒自尽,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出在上阳宫。奴婢已经盘问过那名宫娥了,她原是因为祖上的罪过没入宫中的,只能老死宫中,却在前几日听闻有一位公公可以将她们偷偷送出宫去,只消她们贿赂些钱财。”“那为何要服毒?”珠玉不解。缀儿摇摇头,解释道:“她们也不知道自己所服的是毒。是那名公公,得了钱财后,给了她们一些药,说是可以致人假死,以此方式逃出宫。却没想到,那人是个收了钱不想做事的主儿,给她们的是毒药。那些宫娥还真是死不瞑目了。”“岂有此理?!”小佩难得横眉。她原本是奴婢出身,自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她还能等到年满二十五放出宫的那日,而那些被没入宫中的宫女却是全无盼头,本就已经很可怜了,现在竟然还有人利用她们想要出宫的心理,谋财害命!“这种人确实不能留。”珠玉点点头,只是她虽是位分最高的夫人之一,但后宫之事,她是向来不插手管的,便说道,“佩姬,你带着缀儿和人证去回禀了如夫人吧。让她严加处理。”“诺。”小佩果断应下,便不再多停留,带着缀儿便离开了。“娘娘,您的茶。”缀儿暂时离开,不一会儿就有宫娥代替她送入了茶水。但这名宫娥却有些奇怪,奉茶的姿势生疏,也不知要避讳主子的目光,反而直视珠玉。想不出谁会谋害自己,况且这么近的距离,再开口呼救也早已来不及。所以珠玉只是冷冷地望着她,打量片刻,发觉她身上并无杀气,才问道:“你是何人?”“奴婢是公子的人。”那人眸光一闪,随即压低声音道。公子的人?珠玉心中一跳,却面不改色,也不接话,只是淡淡地望着她,因为珠玉不能确定此人真是白逸轩的人,还是有人看出了端倪,派来试探自己的。那宫娥也没打算等着珠玉开口,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交给珠玉,说道:“公子有言,离您所预言的宫变想来时日将近,您必然要寻得一法脱身,故而命奴婢送来这药。此药服下后人会处于假死状态,可保七日无恙。出殡之后,公子自然会再派人接您。药瓶不宜放在夹层来,奴婢只能冒险前来。”又是假死……珠玉暗忖着,依旧保持沉默,只是伸手接过了那药瓶。“话已传到,奴婢先告退了。”那宫娥说着,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屋中重新只剩下珠玉一人,盯着手里握着的药瓶沉思。这宫女看着眼生,必然不是自己宫里的人。能说出夹层来,若不是真的对自己的行为观察入微,便真的是白逸轩的细作。可这假死之药……怎会如此之巧?这是否是老天给自己的暗示?可这暗示究竟是提醒她小心,还是……也许是前世在高旭处受的教训太大,虽然对白逸轩有好感,珠玉此时此刻却不敢完全相信他。因为白逸轩确实有理由,借着这机会来“卸磨杀驴”。即使她还可能有利用价值又如何?让她在未知的政变前就死于宫中,那这政变就算原本不存在,也要发生了。想到这一层的珠玉打从心底都升起一阵寒意,死死地攥住那药瓶。就算她再想试着相信白逸轩,她也不敢冒这个险,还是按照她的原计划来吧。距离当年宫变的日子确实不远了,不过是从夏日到秋日的距离,白逸轩也快要成为太子了吧?她已经将前世所知的最后信息传给了他,但白逸轩却并不知道她究竟还知道多少。唯有如此,等到她逃出皇宫,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她才能有底气地让他兑现当初的诺言。只是那之后,便真的再无前世带来的助力,只能靠着自己的能力去踏出一条路来了。心中渐渐清明,珠玉望向窗外,垂柳在夕阳下被染成了金黄色,毫无依傍地在半空中随风轻拂着。她没由来生出了悲意和惧意。人生在世,连一个安身之地都要如此拼尽全力才有机会取得,而这样的日子,竟是望不见尽头的。哪日她若真的身心俱疲,便只能粉身碎骨了么……那日之后,珠玉面上的笑颜又渐渐少了,常常发呆,显出凝重的表情。对于即将来临的宫变,她又兴奋又惧怕,也就在她这种矛盾的心理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夜晚……“不好了!不好了!许丞相和吴将军带兵闯宫了——”“救命——别杀我,别杀我——”“杀啊!杀啊!”“快拦住他们——快——”入夜过后,珠玉提早了些时间,早早用罢晚膳,便闭目养神,保持体力以便趁乱从御河游出皇宫。离宫的行李是早就备好的,出门在外钱财最要紧,所以除了值钱的东西以外,珠玉只带了防身的匕首。至于护腕,她一直随身戴着。听到外面的喧哗声,缀儿急忙出屋探听,接着惊慌失措地小跑到珠玉跟前:“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许丞相和吴将军带兵闯宫!宫变了!”“这可怎么办才好?!”缀儿急得快哭出声来。“慌什么?上阳宫偏远,叛军要杀也是先杀到紫宸殿,轮不到这里。”珠玉懒懒地抬眼,冷声道。见珠玉如此镇定,缀儿的心神也定了些,她猛然想起发动宫变的是许丞相,是珠玉的父亲,那么跟在珠玉身边应该不至于丢了性命。可若是宫变被镇压,那……“你可跟了佩姬去。”受到白逸轩的影响,珠玉也成了惜才之人,便提点道。然而缀儿却咬牙道:“奴婢誓死追随娘娘!”“是了,跟着佩姬,格局终究是小了。不如跟着本宫,还能搏一搏。”珠玉一怔,随即一想,便点头称是。被珠玉看穿心思的缀儿一阵窘迫,目光闪烁着不敢看珠玉。也许是因为感到尴尬,缀儿便告退出屋去继续打听情况了,珠玉也由着她去。在这偏远的上阳宫,都能如此清晰地听到打杀声与惨叫声,可见双方对战是多么的激烈,比之前世必定惨烈百倍。这其中大半是珠玉这两年的做法起了作用,她自觉得意,又有些沉重。原来真正的杀戮并不是一人一刀,而是操纵着旁人,去剥夺其他人生的权力。这一世,她死后,一定会坠入十八层地狱吧。“娘娘!娘娘大喜!皇上成功平乱了!而且皇上还不曾迁怒于您,吩咐人来传话,说让奴婢们好生伺候,别让你受了惊。善后之事办妥之后,皇上就来看您!”喧闹声渐渐小了,缀儿满面红光地小跑进屋,兴奋地说道。她赌赢了!珠玉没有表现出欣喜,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问道:“本宫父亲和吴天歌呢?”“许相……死于乱军之中。”缀儿暗骂自己不该道喜,居然忘了这茬,连忙做垂首认错状,“至于吴将军似乎受了重伤,还在逃。不过皇上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应该很快就能抓到。”原来哪怕不是她,许颖川还是会死于旁人之手啊!珠玉闻言,似乎有些沉痛地缓缓地闭上双眼。重生之后,她对许颖川再无孺慕之情,但到底是血脉相连,听到他的死讯,心头还是像是被针扎过一般的刺痛。前世一命抵一命,他们父女算是两清了。而今生,他终究再次自食恶果了……“娘娘……”缀儿想劝珠玉节哀,可见到珠玉重新睁开双眼后,眸如寒玉,清清冷冷,哪有半分的哀色,便收了声。“这一晚也算受惊了,你让宫人们不必再当值。你将床铺好后就也下去休息。本宫再看一会儿书就去歇息。”珠玉自然没有心思去理会缀儿,大乱过后的夜晚是逃脱的大好机会,所有人的视线都还集中在剿灭余党上,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她这个深居简出的夫人。现在只要把宫娥们都支开便可了。“诺。”珠玉向来不喜屋内有人服侍,所以缀儿并没有起疑,只照做后退出去,“奴婢就在外间守着。”见缀儿出去后,珠玉便从衣橱中取出了事先收拾好的包裹,伺机而动。“啊——”没想到,珠玉的动作才刚刚停下,外边就传来宫娥的惨叫声,紧接着就是两声闷响,像是有人直直倒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别杀我……我可以帮你!”接着珠玉又听到缀儿求饶的声音。“带我去见珠玉小姐!”这声音!这称呼!珠玉一震,竟然是吴天歌逃到了此处。“缀儿,且带吴将军进来。”不明他的来意,但只因着这不曾改变的称呼,珠玉直觉他并不是要加害她,便沉声道。“诺。”只听缀儿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浴血的吴天歌便出现在珠玉的眼前。扫了眼惊魂未定的缀儿,珠玉吩咐道:“你先下去,暂时不要惊动了旁人。”缀儿也知道,如今珠玉就在吴天歌一刀可夺命的范围内,她纵使可以脱身去呼救,侍卫们赶到的时候,珠玉必定也身首异处了。主子因她而死,皇帝必定迁怒,她最终也是不得好死,所以她不敢轻举妄动。“珠玉小姐……”吴天歌想要接近珠玉,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发觉自己一身是血,仿佛怕染污了珠玉的衣裳,便止步在原地。“吴将军你……”珠玉犹疑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吴天歌喃喃道:“珠玉小姐,是天歌无能,没有成功,不能救你出来,反而要牵累了你……”什么叫救出她?珠玉眉心一跳,难道他造反,真的是为了她?!“不过,天歌还有一法。”吴天歌却突然对着珠玉温柔地笑开来,眼底满是眷恋,“只要珠玉小姐亲手杀了我,便可与我们撇清关系,皇上就不至于太过为难于你。”说着,他竟然将手里的刀对调了个方向,将刀锋冲着自己,把刀柄递给珠玉。“你——”珠玉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吴天歌。以他的武艺,明明有机会逃脱,却要拱手将性命交给她,只为了让她脱清干系。不论吴天歌选择造反的原意是否单纯,这一刻面对生死的选择,却让珠玉动容。这样一来,珠玉也就相信,当日雇人害她的,确实是珠缎了,因爱生恨,便想行凶,许多女子都是如此。吴天歌又将刀柄递前了一些:“能死在珠玉小姐手里,我甘之如饴。”“我不会杀你,我会帮你引开追兵,请你务必要逃出去。”深吸了一口气,珠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吴天歌说道。“为什么?”吴天歌不解,语速极快地问道,“珠玉小姐怪我吗?所以连杀我都不愿意?!”珠玉摇摇头:“实不相瞒,若没有将军此刻突然出现,珠玉此时只怕已经在宫外了。我早已安排好出宫的退路。但出宫之后,我只身一人,想投奔中燕国的逸轩公子,却没有人相护。若将军也能逃出皇宫,到时有将军护送,珠玉自然安全。”能在水中自如呼吸之事,终究不方便告知旁人,所以珠玉选择了含糊其词。“好!”吴天歌闻言,双眼一亮,立即应道,“你放心,就算我不幸落到了高旭手中,我也不会透露你的行踪!”“将军若得脱,梁月湖边,等我一个时辰。若我来了,将军就护送我到中燕国去吧。”珠玉与他做下约定后,就听得那些一路追捕吴天歌的士兵在上阳宫搜查的动静,于是道,“人来了。将军先在屋中,待我出去引开众人,你再伺机逃脱。”于是吴天歌收回刀,冲珠玉爽朗一笑。珠玉回报以一笑后,便出了房间,见缀儿紧张地守在外间,便道:“吴天歌方才闯入本宫屋内,杀了两名宫女,又闻侍卫赶来,慌不择路,朝东边逃跑了。”“是!”缀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珠玉的意思。这是陈述句,不论缀儿是否看见吴天歌逃出去,也不论逃向何方,这都是事实。“你很聪明,若不是……”珠玉突然低叹一声。若不是实在是自身难保,她还真希望能让缀儿跟在自己的身边。将来若是有缘,或许当她卷土重来,再登这西岚皇宫之时,两人还能再相遇吧。没有过多的时间可以用于慨叹,珠玉领着缀儿下了楼,一番说辞之下,前来追赶吴天歌的士兵深信不疑,果然都朝东边追去了。“快,这边——”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上阳宫中穿过,往东面奔去。珠玉回身之际,眼角余光撇到了吴天歌的身形一闪而过,往反方向逃去了。她能帮他的也仅止于此,接下来能不能脱身,就看他的能耐了。“你先回去吧,清理一下血污。命人好生安葬了那两名宫女,再给她们家中一些银两。本宫先在此随意转转。”珠玉假装是不想回去看那一地的血腥。“这……留娘娘一人……”缀儿犹豫道。珠玉摇摇头:“放心吧,人马刚走不久,这里最安全。”缀儿自然没有再疑心,领命而去了:“诺。奴婢带人清理好了就来迎娘娘回去。”见缀儿走远之后,珠玉才掏出被自己塞入怀中的包袱,检查了一番。好在包裹里装的东西本就不多,又因为是在夜里,塞在怀里也无人察觉。检查完毕之后,珠玉便一路快步来到御河边,将外衣褪去。女子的宫装繁琐,游水多有不便,所以珠玉早在里面着了一件男子的便服。将包裹牢牢地绑好,珠玉活动了下自己的四肢,然后扑通一声扎入水中。“什么声音?”“有人落水了……是娘娘!那是娘娘的衣服!”“来人啊!娘娘落水了!快来人——”岸上闻声而来的宫娥乱成一片,但这些,水中的珠玉全然不知。入秋之后的河水多少有些寒凉,乍一入水,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急忙大动作地游起来,想让自己的身子暖和些。果然,游着游着,珠玉就渐渐不觉得水冷了,再加上不必露出水面换气,更是有了些如鱼得水的感觉。当然了,这一切都得感谢老天对她的照顾,让她在重生后不仅粗识水性,还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呼吸。否则一般人,水性再好,也无法游过位于宫墙之下的暗河部分,不换气,一定会窒息而死。珠玉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她只知道御河确实很长,好在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没有被这看似无边的黑暗打垮。前面有亮光了!看到亮光的珠玉心神为之一振,奋力地又游出好长一段,直到光亮渐渐扩大,抬头一瞧正是湖面!珠玉用力一蹬,半个身子便冒出了水面。深深地吸上几口凉凉的空气,一种逃出生天的喜悦感顿时涌上心头,让珠玉好不快活,以至于她没有发现身后有一艘小船正往她这边疾速划来。“她在那里!快抓住她——”珠玉只来得及听到这么一句话,便觉得眼前一黑,被人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