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手谋天下

一场宫变,让种种美好皆成假象,她在绝望中死去。然而苍天却不让她就此长眠,重生之后,她决心复仇,改变命运,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潜逃出宫,历经周折,只为寻得那个愿与她共谋天下之人……“玉儿!回来!我不会再抛弃你一次了……”“高旭,收起你的花言巧语。这辈子,我对你只有恨,没有爱”“小玉,休俱,到家了。”“逸轩,我心中装的苦和恨太多,你,你早晚要后悔的……”

近乡情怯再相见
“公子!公子!人找到了!”这日,武接到陈文澜派人快马加鞭赶来送的信,大喜过望,片刻都不耽误地向白逸轩来回禀。
白逸轩此时正在闭目冥思,闻言猛然睁大了星目,清清嗓子,仿佛有些犹豫,顿了顿才道:“她……如何?”
“公子放心,无性命之忧。只是似乎是劳累和惊惧过度,尚在昏迷之中。陈将军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一路跟随,护送回燕都。”
“劳累?惊惧?”白逸轩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随即皱眉重复道。
武明白他的意思,便详说道:“陈将军发现她时,她在被几名山贼追赶,好在碰上了陈将军带队驻扎在山间开伙,才侥幸得救。”
“让陈文澜好生照顾着,别出了岔子。到了燕都,直接送到府里来就是。”白逸轩听后长久地沉默了一阵,随即轻叹一声,才吩咐道。
武应诺而去后,白逸轩又在屋里仿佛是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唤了管家来:“老王,你让人把南面采光最好的那处厢房整理出来。”
“诺。”管家王凡听到传唤带来他跟前,听后询问道,“不知是住何人?”这住什么人和如何整理是有很大关系的。
“不久后有贵客有住。”白逸轩一怔,先答了句,随后看王凡仍是疑惑,才又补充,“布置成小姐闺房便是。”补充之时,他的眼底竟然划过一丝窘迫。
王凡却未觉不妥,应承之后就准备退出去,去着手布置了。既然有贵客,他就有必要亲自督办了。
“等等。”白逸轩又叫住他,竟鬼使神差地交代道,“布置好了以后,派人领我去看看。”
“诺。”这倒让王凡诧异,他是老管家了,白逸轩从来都很放心,这种小事只会放手让他去做。虽然意外,但主子的做法也无可厚非,他就告退了。
其实白逸轩又怎么会察觉不到王凡疑惑的眼神,连他自己也不解,当自己得知珠玉安然无恙之时,他竟有一种要感谢上苍的冲动。当他听到她被山贼追赶之时,他便觉得她苦守三年,又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来到自己身边,他更应当珍之重之,所以才想到要亲自看看她的房间布置得可好……
“其实,也不过分吧,毕竟她确实为我做了很多……”白逸轩最终选择了这么个理由,说服了自己,然后走出书房,去到议事间。还有一群食客和谋臣等着他,为太子之位做最后的准备呢……
珠玉是在细微地颠簸中醒来的,睁开眼后,发现身边端坐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问道:“你是?”
“小姐醒啦?”那婢女欢喜地说道,“奴婢名叫小喜。”
珠玉抿嘴一笑:“这名字倒是很喜气。”
“将军就是看奴婢长得喜气,名字也好,才挑了奴婢来伺候小姐的。”小喜长得一张圆圆的、毫无棱角的脸蛋,一对杏眼,单边的梨涡,看起来实诚,没什么心眼,确实讨喜。只是单着对答如流的样子,便知她是见过些世面的婢子,至少在权贵人家做过。
“这是在回中燕国的路上吗?”珠玉点点头,问到正题上了。
小喜应是:“回小姐,现在已经到中燕国境内了。您这一昏睡,整整睡了三日。”
“这么久?那现在要去哪里?”珠玉又问。难怪她觉得脑袋有些沉,浑身没什么力气。
“您先用些糕点,奴婢慢慢和您回禀。”珠玉昏睡的三日没怎么进食,所以小喜体贴地从一旁端出一锦盒来打开,里面都是精致的糕点,接着又递上一杯热茶。
确实有些饿了,珠玉伸手接过,一口气两块糕点下肚,才觉得整个人有了些精气。
“现在是在去燕都的路上。陈将军说了,公子吩咐将您直接送到他的府邸。”小喜说着掩嘴一笑,“奴婢是中燕国人,听到关于公子的传闻极多,却从未听过公子这么重视一名女子过。”
是了,公子逸轩向来是好德胜过好色的,不可能为一个女人太过上心。
珠玉闻言,沉吟一声:“小喜,你将车帘掀开。”
小喜不明白珠玉的意思,便照做了,将前面的帘子掀开半边,前路便能看到了。
抬眼望了望外头,果然有一小队身着便衣的士兵在护送自己。
虽然自己是一个“从未有过”的例子,她却不知怎的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酸楚。或许是为了在这个乱世,女子总是朝不保夕,不被当人看吧。宠爱自己的所爱的女人本是天经地义,可常人之举却非要被“德”与“色”的论断“绑架”,如白逸轩这样人人瞩目的人物,更是难以摆脱这束缚,所以只能让士兵易服护送,以免引人闲话。真不知是谁的悲哀啊……
“可以了……放下吧……”珠玉摆摆手,就不说话了。
小喜见珠玉面上突然没了笑意,也急忙收敛笑容,小心翼翼地瞥向珠玉,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你继续说吧。”珠玉注意到她怯怯的目光,于是回神对她温和一笑,“还要几日才能到公子府上?”
“大约五六日吧。”小喜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认真计算,随后回答道,“因为公子吩咐了,要好好照料您的身体,所以将军不敢太快赶路。”
问罢之后,珠玉便又觉得有些倦了,于是说道:“嗯,我有些倦了,再歇会儿。”
“奴婢在这伺候着您。”小喜说着,重新替珠玉盖好锦被。
珠玉闭上了双眸,马车行得很慢,可以说相当平稳,再加上小喜在一旁守着,确实能让她安眠。这已经比落入歹人之手好多了,她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白逸轩能做到这份儿上,她又能再要求什么呢?不知足,只会让自己陷入痛苦罢了……
这样想着,珠玉很快就再度沉入了梦乡。
这之后的几日,直到来到白逸轩的府邸前,在随行大夫的药膳调理下,加之小喜的精心伺候,尽管整个人仍是比从前消瘦,但珠玉的面色改善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苍白如纸。
“小姐,到了。”这日走到黄昏之时,马车便缓缓停下了。小喜掀开帘子,往外面一瞧,随即扭头欣喜地对珠玉说道。
连着赶路了将近半个月,终于要到落脚处了,能不欢喜吗?
在她的搀扶下,珠玉下了马车,抬头望去便是公子府的匾额,也不知怎地,生出了些类似于“近乡情更怯”之感。毕竟和白逸轩将近三年未见,只是靠字条上的只字片语交流,这猛然要见到真人了,反而会不知所措。
“贵客来了。”早已有人进府通报,王凡不敢怠慢,亲自迎了出来,“这边请。公子吩咐了,您一来,便带您去见他。”
贵客?一听白逸轩是和下面人这么说的,珠玉心中顿时有了底。
“有劳了。”珠玉浅笑着对王凡点头示意,便带着小喜,跟随他进了府邸,一路往里走去。
来到议事间门前时,王凡站住脚对珠玉解释道:“公子每日黄昏时候都会在此会见谋士与食客,请小姐在此稍候。老奴进去通报一声。”
珠玉颔首,笑看着王凡进入议事间。早闻公子逸轩爱才,府中有一议事间十分有名,因为他几乎每日都会抽时间在议事间中与众谋士和食客“请教”。他在议事间中只摆了席子,不设高坐,他自己与贤士席地而坐,促膝而谈,以示平等。所摆设的席子,总是要比真正回来的谋士多出几张,寓意为“虚席以待”,期待更多的有才有德之人来投奔他。
“公子,您之前说的贵客来了。”王凡进议事间之后,附在白逸轩的耳边低压声音道。
白逸轩原本满是肃色的面容在听到这话后,竟然缓和了下来。他勾起唇角,对王凡吩咐道:“先带她去她的厢房。我随后就去。”
“诺。”王凡躬着身退了下去,走出议事间,来到珠玉面前说道,“公子还在议事,吩咐还是先带您去您的厢房休息片刻。公子随后就到。”
珠玉没有异议,毕竟她人都来了,早一刻晚一刻见面都无妨,若是有要事在商议,自然不因为这点事情打断。她大约晓得这段时间正是白逸轩谋夺太子之位的最关键时期。他对自己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在王凡的带领下,珠玉不多时就置身在自己的厢房了。厢房的朝向是采光最好的,也看得出是闺房中是精心布置过的,但却又不显富丽,装饰不多,没有太过明艳的亮色,符合珠玉素雅惯了的性子。
“小姐若感到何处不妥,尽可派人来与老奴说一声。”王凡说罢,便退出了屋子,“老奴会着人送来茶水和点心,请小姐稍候。”
“这厢房真好啊!公子果然把小姐当做贵客。”小喜不由感叹道。
珠玉只是淡淡地应了句,在房中转转,然后在床边坐下,长出一口气。虽然也不过漂泊在外两月不到,可她早就期待着有一日可以再度在属于自己的房中高枕安眠了。
“叩叩——”有人敲门,“王管家吩咐奴婢送来了茶水和糕点。”
小喜上前开门,接过盘子,端了进来,放在茶桌上:“小姐要用些吗?”
“倒有些渴了。”珠玉重新站起身,坐到茶桌边,小喜已经替她倒好了一杯茶水。
于是,白逸轩推门而入之时,望见的便是珠玉端着茶杯,低头轻抿茶水的侧脸。她的姿势并没有刻意做得多么优雅,可却给人一种出尘的美好。白逸轩每次见珠玉,都是间隔一段不短时间的,而每回相见,他都会察觉到珠玉在气韵上的细微改变。但独独这次,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小姐,公子……”小喜低声提醒。
珠玉一讶,手轻抖,急忙放下茶杯,侧身站起,对上白逸深沉的目光。
“公子,珠玉……来了。珠玉,不曾有负于公子……”她朝白逸轩深深一拜,却说不出更多话来。从前的每一次,她面对他之前,早就在心中计较好了要说什么做什么,可这一次,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小喜见状,很识趣地默默退出了屋子,还悄声带上房门。
“你清瘦了许多。”白逸轩上前几步,来到珠玉面前,仔细打量后,发出一声叹息。
珠玉不知要应什么话,便听得白逸轩问起:“我听说,陈文澜发现你的时候,你在被山贼追赶?”
诧异地抬眸,珠玉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温和的笑意,仿佛在鼓励她向他倾诉这一路上的种种辛苦。
“我离开皇宫后,先是被人贩子掳去,逃跑未果,被他们……鞭打了一番……后来,人贩子的队伍在山里被山贼劫住,便将一行的几名女子都献了出去保命。我晕倒醒来的那天晚上,看到他们对其他的女子……所以我再次逃跑……”
“骑马逃跑的时候,他们追上来,我想起那几名女子……忍不住一口气用护腕里的毒针射杀了几人。我只留了一根针……那时候我就想,如果真的被他们追上,那么那根针,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
珠玉在他的眼神鼓励下,断断续续地将这一路的遭遇说了出来。只是不说还好,如此一说,却让她后怕了。如果她不是足够幸运,现在应该已经死在山中,无人问津了吧……
“以后休要再有此念!”白逸轩听到最后时,心中一紧,动作快于理智,长臂一伸,将珠玉带入了怀中。
“然。”珠玉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了自己,顺势依着白逸轩,“现在想想,都不敢相信自己当时有那么决绝的念头。真的,很后怕……”她哽咽了。白逸轩的拥抱很浅,却有着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心的力量。她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拥着过了?
“哎——休俱,到家了。”白逸轩也觉得“家”这个字很陌生,但他却愿意对珠玉说出这个字。
几番生死徘徊,白逸轩这样的温言安慰彻底打破了珠玉的心防。她先是低声啜泣,随后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但她也是有分寸的,因为这屋子就他们两人,并且她之前一路也观察过这厢房的位置相对偏僻,不会有什么谋士来。
泪水很快将白逸轩的前襟打湿,他感到这泪水仿佛透过衣裳和血肉烫进了他的心底,他在珠玉的哭声中听到了她的无助和软弱,这是她从来没有展现在人前的一面。缓缓抬起手,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好像在安慰吓坏了的孩子一般。
“我失态了……”发泄够了之后,珠玉擦擦面上残留的眼泪,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白逸轩的怀抱。
两人霎时间都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失落之感。
“妻子在丈夫前面哭泣,人之常伦,不算失态。”白逸轩低笑道。
珠玉脸一红,没想到白逸轩会主动提到此事:“公子莫要取笑我。”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只是你要容我一些时间。”白逸轩却目光炯炯地凝视着珠玉。这次她回到他的身边,他反而越发能明白自己当初的决定了。
这话等于给珠玉吃了一枚定心丸,有些话说开了,比藏着掖着,让对方来猜测要好。猜忌久了,难免要生疑心,生了疑心,难免就会生出变故。
正不知要如何应答之时,珠玉的肚子适时叫出声来。
“晚膳时间快到了,我让人把饭菜送进来,今晚便在你这里用了。”白逸轩显然听到了,轻笑出声。
珠玉羞赧地点点头,这大概是她在白逸轩面前话最少的一次了。
晚膳端来以后,就只有小喜在一旁伺候着,用过晚膳,白逸轩又嘱咐几句,便离开了。小喜不由在心中想,逸轩公子当真是君子,竟然就这么走了。要换了别的什么贵族子弟,指不定就留宿了。
小喜的这番心思,珠玉自是不知的,饱腹过后便倦了,只点灯看了一小会子屋里摆设的诗词书卷,就歇下了。
之后的几日,珠玉都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厢房中静养,偶尔要散步,也只是在厢房的院落中走上一阵子,鲜少在府中走动。所以许多下人连这位传说中的“贵客”的脸都没有见过。
珠玉知道,白逸轩那日说要容他一些时日,是坦诚的表现,而非拖延时日的推辞。他很快就要成为一国的太子,以后还要成为中燕王,甚至是成为西岚龙座上的那个人。他的正妻,必须是显贵出身,绝对不可能是个身份和来历都不明的女人。要如何掩盖下珠玉原来的“许夫人”身份,再想办法给她安排一个足够分量的新身份,确实需要时间。
不过,珠玉也不是那一心只等着对方来安排的人,她自己也是动了一点心思的。这也是当初她想救吴天歌的第二个原因。当日本想在他的护送下来到中燕国,让吴天歌顺势投靠到白逸轩麾下。那么未来战事不断之时,吴天歌必能立下大功,到时再认他做兄长,一切便好说了。
在西岚,就算是吴天歌这样的所谓乱党,也可以投靠封国来保全性命,甚至是通过自己能力继续向权力的顶峰攀爬。因为在西岚人的观念里,仆不忠,就是主子无德无能。相传百年之前,还有一位谋士在数月之内十度易主。可以说,良禽择木而栖,被西岚的贤士们诠释到了极致。
所以说,高旭追捕吴天歌是一回事,中燕重用吴天歌又是高旭管不着的,拿他没法,除非他不慎落入高旭的手中。
“只可惜,也不知他在哪里……”思及此,珠玉遗憾地摇摇头。果然人算不如天算,不可能事事如意。
“小姐,公子请您去议事间。”小喜推门进来。
这已经是珠玉入府一月后的某个午后了。这一月有余的日子中,珠玉深居简出,白逸轩倒常常回来用膳,和她说会儿话后再离开。连小喜都不由有些替她着急了,也曾按捺不住提醒过珠玉,一个女人毕竟不能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公子府里,就算身份是姬妾也好。要知道,公子逸轩的姬妾,多少女子想当啊!
这倒是白逸轩第一回让她去议事间,珠玉有些诧异:“可有说是何事?”
小喜自然是摇摇头。
“是我糊涂……帮我梳妆吧。”白逸轩自然不可能跟一个婢女说缘由的。
梳洗过后,珠玉便在小喜的陪伴下出屋朝议事间的方向走去。不再是娘娘以后,珠玉就更少梳那些繁复的发髻了,今日也只是辩了发辫,垂于身后,所着的也是普通人家女子常穿的布衣。若不是她身边还伺候着婢子,倒要让人觉得她本身就是府中一婢女了。
显然议事的时间还没有到,王凡立在门外,议事间中只有白逸轩盘腿坐着。
“公子,小姐来了。”白逸轩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珠玉姓甚名谁,只是叫她“小玉”,王凡等人自然只能称呼她“小姐”。
珠玉进屋后,略一施礼,然后问道:“公子,公子唤珠玉来,不知是何事?”
“请你来听一个好消息。”白逸轩指了指他左手边的席子,说道,“坐吧。”
依言坐下,却不见白逸轩有下文,珠玉奇怪地望了他两眼,却发现他已经闭目养神起来,便也不开口询问。
“小玉。之前我派人送去的假死丹药,你有收到吗?”少顷,白逸轩仍是闭着眼,却开口,状似随意地问了珠玉一句。
珠玉的心中咯噔一声,之前之所以一直对自己是如何出宫之事闭口不谈,就是怕引出这个话题。但现在看来白逸轩并没有忘记此事,只是忍到今日才问罢了。早知如此,她就不应该存有侥幸,主动坦白或许效果更好。
“我收到了……”珠玉知道这事是无法撒谎的。白逸轩有暗桩在西岚宫中,这点小事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却依旧不知接下去要如何解释她不服用那丹药的原因。难道要如实说她没有办法全心信任于他吗?若不实说,却也没有好借口。
“我的母亲,曾经是我父亲的夫人之一。母亲的妹妹,也是我父亲的宠姬。”谁知白逸轩却没有追问,突然说起他的母亲来,“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她又怀孕了。她的妹妹给她送了些补品,她才服用几日,便小产了。自那次小产之后,她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撑不过一年就去了。她的妹妹反而在一年后被晋封为夫人。”
“你看,就算是血肉至亲,也未必能全信。”白逸轩笑问,“虽然令人难以接受,却是现实,让人无法回避,不是吗?”
原来,他知道自己不用那丹药的原因,说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告诉她,他明白也理解她的戒心。虽然这种明白和理解,带着苦涩……
“珠玉以后,愿意学着相信……”珠玉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正对上白逸轩的星目,“血肉至亲有时也会相互残害,没有血缘的人也未必不会掏心掏肺。我愿意学着相信我应该相信的人。”
她会学着全心相信白逸轩,她未来的夫君。纵使不能立即做到,她也会慢慢努力,一点一点去相信……
白逸轩闻言浑身一震,他不相信人与人之间能够存在绝对的信任,所以他只是想告诉珠玉,他不会追究她的不信任。可他也明白,本身将这件事放在心中这么久才提起,就说明他是在乎的。
“痴儿……”这是白逸轩第二次这么叫珠玉。
第一次时,是珠玉落泪之时,他只是单纯叹息人生而多苦,泪流不尽。而这一次,他带上了更加复杂的情绪,仿佛还是说珠玉痴,又似乎也在说自己。
“公子,程公来了。”王凡恰好在这时进来通报。
“快请他进来。”白逸轩精神一振,重新端坐,然后侧首对珠玉说道,“你来备茶吧。”
珠玉望了望,茶盏就在左侧的几上,就起身去沏茶了:“诺。”
“老夫给公子请安。”只见没过多久,一名大约五十多岁的男子就踏入议事间,几个大步来到白逸轩面前,接着二话不说,先对着白逸轩行了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白逸轩也没有阻拦,面上带着淡笑受了他这一礼后,才问道:“程公因何行如此大礼?”
“老夫这是提前贺喜公子了!王已将立您为太子的旨意拟好了,想必这会儿子已经下传来。”程阚一脸喜色,行过礼后就自然地与白逸轩对面而坐。
此时正珠玉沏好了茶,跪坐下来,准备奉茶。听到这一消息,也只是和白逸轩一般勾唇一笑,并未表现出诧异。
“这是你府中新来的婢子?倒是难得。”程公咦了一声,夸赞珠玉。他当然指的是珠玉听到白逸轩将被立为太子,却能表现淡然,照常奉茶。
珠玉只是替程公奉上一盏茶,用垂首来表示恭敬与谢意,并不答话。事实上,她已经明白方才白逸轩让她听的好消息就是这个了。所以,她接着奉茶给了白逸轩之后,就准备悄悄退出去了。
“小玉,你不必退去。”白逸轩却喊住了她。
“诺。”珠玉停住脚步,想了想,就还坐回之前的席子上。
程公却突然怒喝一声:“你这婢子怎么能坐这席子?!太也无礼!”
微微一怔,珠玉随即明白了他为何怒气冲冲。在这议事间里,别说是普通一个婢女了,就是白逸轩的正妻恐怕都不能坐在这席子上。这席子只能给那些贤士坐,从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们特殊的高贵地位。
“程公言重了。此女还是能坐得了这席子的。”正当珠玉不知如何回应之时,白逸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出言替她解围。
“请公子明言。”程公显然不明白,叉手道。
白逸轩看向珠玉,用眼神让她的心神安定了下来,才继续对程阚说:“程公不是一直好奇,大约三年前,逸轩从何处得来了一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吗?”
程公闻言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难道是……是……”
“然。”白逸轩笑盈盈地颔首,“正是此女。此女还曾于上次在国都被刺时舍身相救于逸轩。她在宫中为我做了三年暗桩,现在回到我身边为我谋划。”
“哎——老夫老了,有眼无珠……”程公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羞愧地摇摇头,叹气道。
“程公言重了。”珠玉清声道,“小女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但毕竟年轻,难免要冲动犯错。姜还是老的辣,公子身边少不了您这样的栋梁。”
白逸轩愿意明言她的功劳时,珠玉感到精神大振,虽然只是在程公一人面前,但程公显然对他来说是个举足轻重的老谋臣,很受到他的尊敬。所以,足见白逸轩仍然打算重用她的才智。
不过,风头太盛也不可,所以珠玉才选择婉转地拍了程阚的马屁。
“哈哈哈——”程阚摸摸他的胡须,大笑了几声,“不说谋略才智,这应变之口才,倒是不错。”
这些贤士向来清高自傲,不愿说些阿谀奉承的话。但珠玉不同,她是女人,又不自持才智,她只知道,说些中听之言也不会少块肉,若能达到目的,何乐而不为呢?但她却没想到这到了程阚嘴里,竟然成了“应变之口才”,真有意思。
这段插曲就此揭过,珠玉终于能在议事间占有一席之地了。
“公子,太子之位已得,老夫以为下一步便可名正言顺地操练兵马了。”程阚收敛了笑意,对白逸轩进言。
“这个是自然的。”白逸轩也换上严肃的神色,沉吟起来,“操练兵马不难,我们中燕的军队也素来训练有素。只是,师出无名啊……”
程阚也沉默了,虽说当今王室一脉日渐衰微,但天子却并无荒淫暴虐之举,想要取而代之,又不想承担这史册的上的骂名,实在不容易。
“我有一言,不知可说否?”珠玉突然出声。
白逸轩饶有兴趣地望向她:“尽管说来。”
“我认为,如今并非改朝换代的好时机,所以师出是否有名,尚不在需要考虑的范围内。”珠玉冲白逸轩拜了拜,才开口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我从皇宫离开之际,正是发生政变之时,我观双方的军队厮杀,仍是有些征战沙场的底子在的。与这样的军队对敌,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中燕攻到西岚国都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因为其他封国都会打着救驾的名义出兵,到时腹背受敌,则中燕危矣。”
程阚打断她:“那依你看,时机何时才到?”
“三年后。”珠玉见程阚没有意会,才简单解释说,“西岚的军事制度里,兵役是八年,如今这批已经过了五年。”
白逸轩轻轻一击掌,连连喊妙:“所以此时这批老兵正在战力的上升阶段,但三年后,新老更替,便是战队战力最薄弱之时!而我中燕这批将士才刚服役三年,再磨练三年,到时便可事半功倍!妙极!妙极!”
“确实有理。”程阚脸上的喜色只持续了几秒,便又被愁色代替,“可难道这三年中,我们就得干等着?”
珠玉笑着摇摇头:“自然不是。五大封国中,武川国是我们最大的敌手。在三年之中,我们若能把这块绊脚石搬开,岂不更多了把握?”
“诸侯国之间,也没有无端开战的做法。”程阚听到这里摇摇头,“想法不错,但终究只是空谈。”
“武川国有一好色又易怒的太子,还怕挑不出一两件事端吗?”珠玉挺直了腰板。这个想法,这些日子她一直反复在腹中酝酿,自以为还是可行的。
白逸轩闻言,眸中闪过精光,笑道:“可以了,退下罢。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这话是对珠玉说的,他要尊重程公,眼看两人有些针锋相对了,自然得插手让珠玉退下。
“诺。”珠玉没有半分不满,低眉顺目地站起身,冲他福了福身,然后退出去。她并不认为白逸轩让她离开,就是不赞同她的话,相反这正是他准备采纳自己建议的信号,只是为了给足程公面子罢了。
小喜一直等在议事间外面,见珠玉出来,连忙问道:“小姐怎么进去这么久?”
“帮公子沏茶罢了。”珠玉淡笑着答了句,“咱们回屋吧。我想小憩一会儿。”
“诺。”
于是小喜服侍着珠玉回了厢房,伺候她歇下后,就到了外间去忙些琐事了。
到了晚膳时分,白逸轩来到珠玉的厢房,却见小喜仍然守在外面。
“公子,小姐回屋后就歇下了,奴婢见她睡得香,便没有叫醒她。”小喜行礼后解释道。
“好,你下去吧。让人把晚膳端来。”白逸轩点点头,挥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则是走进了内室。
珠玉静静地躺在床上,果然睡得很安稳,唇边竟有淡淡的笑意一般,甜美又宁静。白逸轩轻手轻脚地坐在床缘,目光柔和地凝视着她。夕阳漏进雕花的窗子,撒在他和珠玉的身上,用同一种温暖的色调,使两人融为一体。
白逸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词:岁月静好。他似乎明白了这个词的意境,便是现在这般。
“公子?!”珠玉迷迷糊糊间感到似乎床的一边微微塌陷下去,便睁开朦胧睡眼,在发现白逸轩竟就坐在床边后,顿时睡意全无。
“我本是来这里和你一起用晚膳的,没想到你还睡着。见你睡得香,就不忍叫你。”白逸轩稍稍俯身,替珠玉把遮在她面上的发丝拂开,动作很自然。那就是一个丈夫常常会为妻子做的事情。
珠玉只觉得眼底一热,连忙说道:“请公子在外间稍候。”
“嗯。”白逸轩站起身,便依言转到外间的屏风后等待。
松了一口气的珠玉手脚利落地起身,穿好外裳,然后在梳妆台将自己的长发轻轻地绾起,别成一个有些松散却别有韵味的简洁发髻。她以前曾看过一些民间女子梳过这样的发髻,当时便觉得很别致,梳着也很自在,就将手法记在心中。
“这发髻很适合你。”白逸轩在看到珠玉转出屏风时,觉得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这发髻叫什么?”
“多谢公子。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髻,只是看见一些民间女子梳过,便记在心上了。”珠玉笑着摇摇头,“好在不难梳。”
白逸轩沉吟一声,似乎在仔细思考,片刻之后才道:“泠泠珠玉……那便取名叫泠玉髻吧?”
“那我就代这发髻谢公子赐名了。”听出这名字是对她的赞美之词,珠玉微微红了脸,故作不知地打趣谢他。
白逸轩低笑出声,心情愉悦自是不必说的了。
“公子,小姐,晚膳送来了。”小喜其实早就在门外了,只是见两人交谈甚欢,不敢打扰,故而现在才叩门。
“端进来吧。”白逸轩扬声道。
晚膳间,珠玉和白逸轩都没有说话,所谓食不言寝不语。饭菜撤走之后,两人各捧了一杯茶,慢慢品着,白逸轩才挑开话头。
“今日午后让你退去,你……”
原来他是怕她不悦。
轻笑出声,珠玉回道:“我明白公子的用意。程公是长辈,做晚辈的自然应当礼让。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白逸轩低低地应了声,依照珠玉的心思和性子确实不可能想不明白,更别说耿耿于怀了,果然是关心则乱了吗?
“武川太子,再过一个月,便要来中燕给我父王贺寿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话锋一转,说道。
珠玉听出了门道,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你有什么好主意?”白逸轩眼底带着笑,望向珠玉。那笑意并非是真想从她那里听到有用的主意,更像一种宠溺,宠着她,让她敢想敢说。
“我看一石二鸟不错,分量也足够。”珠玉转了转眼珠,抿嘴一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女子可是很记仇的,当年那个刺客可把我伤得不轻。”
白逸轩又惊又喜,惊的是珠玉竟然能有一个男人才能有的狠决,喜的是她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但转而他又开始怜惜珠玉,究竟是怎样的遭遇,才能将一个弱女子改变到这个地步?
看着他眼底的光瞬息万变,珠玉心中突然没了底,收敛笑意,轻声问道:“可是觉得我太狠毒了?”
白逸轩抬手温柔地抚摸过珠玉的侧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自作孽罢了。”
“更何况,无毒不丈夫,我白逸轩的妻子,怎么能不狠毒点?”后面这句话就是打趣了。
“公子又取笑我!”珠玉赌气地转开脸。
白逸轩却站起身,转到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大半的烛光,俯身到珠玉耳边,低声问道:“你现在还叫我公子吗?”
“那叫什么?”热气吹进珠玉的耳洞里,她的脸上瞬间就飞上大片大片的红霞。
“你是我未来的妻。”白逸轩不动,继续笑着提示她。
珠玉急忙讨饶:“公子……逸轩!夫君!你别这样逗我了!”
“哈哈哈——”得逞的白逸轩竟然是直起身放声大笑,然后将珠玉温柔地揽入怀中,“以后若不在人前,你可这么唤我。”
“然。”珠玉点点头。
白逸轩又继续道:“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身份。”这是他第二次提起他对此事的安排了。
闻言,珠玉轻轻推了推白逸轩,然后从他怀中稍稍退出来,抬头望向他,知道是时候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如今我的画像已经被四处张贴。此刻尚在中燕,倒不成问题。但若他日,到了国都之中,难免会被人指认。所以,给我身世的这个人,不能单纯是个中燕人,没有说服力。”她先是分析着。
“你说得有理。只是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白逸轩皱起眉头。他不是不知这层道理,这是这种人确实难求,所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我有一个人选。”珠玉顿了顿,道出吴天歌的名字,“他是政变的参与者,当夜动乱之时,我曾经帮助他脱身逃跑。既然这么久都没有传来他被问斩的消息,就说明他确实已经逃脱了。我也曾告知过他我的去向,本想请他一路护送我到中燕,却不想出了意外……”
白逸轩摸了摸下巴:“吴天歌?倒是员虎将。”常胜将军的名号不是白来的,原本他也算是白逸轩要图谋大业的一个阻碍。现在,珠玉对吴天歌有恩,那确实是把阻碍转化为自己的助力的好时候。
“若能寻得他,让他立下战功,我再成为他的胞妹,也不迟。吴天歌的妻子是我的妹妹,所以如果连他都说,我不是许珠玉,也不是许夫人,那还有谁能否认?”珠玉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这个人选在情在理,于是白逸轩颔首应下:“我会着人留心,寻找他的去向。你不必太过操心,一切有我。”
“诺。”珠玉闻言,重新温顺地倚靠进他的怀中。
两人便这么静静相拥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阴谋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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