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手谋天下

一场宫变,让种种美好皆成假象,她在绝望中死去。然而苍天却不让她就此长眠,重生之后,她决心复仇,改变命运,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潜逃出宫,历经周折,只为寻得那个愿与她共谋天下之人……“玉儿!回来!我不会再抛弃你一次了……”“高旭,收起你的花言巧语。这辈子,我对你只有恨,没有爱”“小玉,休俱,到家了。”“逸轩,我心中装的苦和恨太多,你,你早晚要后悔的……”

甲光向日金鳞开
珠玉回到王宫之后,享受起了难得的静好时光,黛眉也在宫中留了几日,与她作伴。
“人各有命,当日一同要被贩卖掉的处子,你成了中燕的王后,我还是个孤身一人的舞娘。”黛眉自知敌不过珠玉,也无意为了一个男人的恩宠破坏她们之间的情谊,所以是打算回去继续做舞娘的。
珠玉只是笑着摇摇头,很多事情,她无法对黛眉说清前因后果,也不必说清。不过黛眉对她的情分始终铭记在心,既然能再遇上,她便不能袖手旁观,总得替黛眉寻个好归属。
“一直做舞娘,终究不是办法。”珠玉转而又皱眉,她是有意帮黛眉寻个好人家的,只是一时没有好的主意,“你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可去和王说说,正妻之位也许不及,但做夫人应是没问题的。”按照黛眉的这个身份,无论进了哪家的门,也只能是个侍妾,要熬上夫人还得看造化。但若有王后来说项,自然不同。
黛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不麻烦你了,我若不是横竖看不上眼几个人,也不会耽误到现在。左右我是有些积蓄的,饿不着苦不着,更不像嫁人之后反而受气,过苦日子。”
“也罢。你日后若有人选,还可和我说。”珠玉点点头,深知终身大事不能草率。
“好了!托你的福也在宫里住了好几天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否则这舞要怎么跳都要忘了!”黛眉说着站起身,就要和珠玉请辞了。
于是珠玉跟着起身,要送她:“也好。我正好无事,送你一阵吧。”
黛眉也不推辞,就和珠玉缓步出了流云轩,一路往宫门漫步走去,一路仍是有说有笑。这些年黛眉在坊间的见闻不少,从不缺乏话题。
“给王后娘娘请安。”走出一段路,从对面走来一器宇轩昂的男子,只一眼就吸引了黛眉的注意力。
“大哥不必多礼。”
来人正是吴天歌。战事在即,白逸轩常常召他入宫,也是寻常事。只是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难得能遇见。
“大哥?”黛眉轻声问道。
珠玉笑着介绍:“是啊,这位是我的兄长,吴天歌。大哥,这是黛眉,我之前流落在外,多靠她的照顾。此番是来宫中做客的。”
“原来如此。民女见过将军!”黛眉和所有人知道的一样,当今王后是吴将军的妹妹,此时见了虽然觉得两人长相着实没有什么相像之处,却也没有过多疑惑,爽快行了礼。
“黛眉姑娘多礼了。你对小妹的照顾,天歌记在心上,若有需要,愿意随意效犬马之劳!”吴天歌的声音洪亮,也没多拘束地盯着黛眉看了两眼,只觉得这女子明眸皓齿,十分明媚艳丽,和珠玉完全是两个类型。
珠玉还要再送黛眉一段路,便笑道:“大哥若还有事,就先行一步吧。我还送送黛眉。”吴天歌憨憨一笑,想起白逸轩召见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你和你哥哥似乎很亲近?都是兄妹相称,不讲君臣之礼。”黛眉见吴天歌走远后,一面继续向前走,一面低声问珠玉。
珠玉一怔,随即解释道:“之前做惯了平常兄妹,一时改不过来,更何况他十分爱护我这个妹妹。我在你面前不也从来不自居王后吗?”不过话是这么说,日后有旁人在场,她还是要多注意些了。
“也是。我就喜欢你这性情!”黛眉咯咯一笑,眼珠转了一圈,打听道,“你哥哥他……唔,你可有嫂嫂了?”
“难道你——”珠玉瞪大了眼睛,从黛眉的神色中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竟是难得轻笑出声,“现在是没有的了。”她这几年也曾打听过珠缎的下落,后来得知许家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被满门抄斩。
珠玉这话说得微妙,黛眉疑惑地问:“那就是以前有?为何没了?他和他妻子感情好吗?”
面对黛眉连珠炮似的发问,珠玉并不打算多说,毕竟自己对于这个妹妹的回忆,多半是不好的。她也曾提点过珠缎,却不想被她恩将仇报,从此这亲情便也淡漠了。
“曾经是有的,只是死了好多年了。”珠玉神色淡淡地回答道,“至于感情,你大可不必担心,不会成为你与他未来的障碍。”
黛眉听得欢喜,也不深究:“那你觉得,他方才对我的印象可还好?其实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他似乎从不去勾栏,我在燕都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见过他。他会不会反感我的身份……”
其实一直以来,吴天歌的婚事都是珠玉暗暗在意的。一来,白逸轩清楚吴天歌对她的心思,再大度终究也会有心结,难保哪日不会突然爆发。二来,她也是诚心希望吴天歌能重新组建一个家庭,找到自己的幸福,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黛眉出现了,性情好,又无复杂和显赫的家世背景,是自己的好友,又对吴天歌一见钟情,目的单纯,再好不过了。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便是!”珠玉笑得明快。
黛眉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你别太独断啊——他若是对我实在无意,也别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做不来夫妻,她宁愿靠着珠玉的关系当个朋友。
“行了,你就安心等着做我的嫂嫂吧——”珠玉却给她打了包票。
如此一番,两人说笑着,已经走到宫门口,不能再送了。珠玉和黛眉道别之后,便回到寝殿,命人去书房守着,等吴天歌出来就请他来见她一趟。如今战事一触即发,珠玉不想拖延时间,若能在开战前了却了这桩心愿,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只是当吴天歌站到她面前时,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大哥,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吴天歌挑眉。他鲜少见珠玉这样吞吞吐吐。
“你对黛眉的印象如何?”珠玉索性也不拐弯抹角,直入主题了,“若她来当我的嫂嫂,你可中意?”
吴天歌沉吟一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
“不是。你走后,黛眉便向我打听你,我就知道她有这个心思。她虽然做了几年的舞娘,但是清清白白,性情不错,也没有风尘气。”珠玉勉强笑笑,“我总不能乱点了鸳鸯谱,还是要来问问你的意思。黛眉也说,不想勉强。”
“你夸的人,自然不差。更何况她对你有恩,我肯定不会嫌弃。”吴天歌摸了摸下巴,仿佛是经过认真思考后才做了决定,“若她愿意,我愿娶为正妻。”
珠玉一怔,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她本以为吴天歌至多愿意纳黛眉做夫人。如此也好,她更放心,也不亏待了黛眉。
只是吴天歌走时留下的一句话,却让珠玉轻松不起来。
“从前我对珠玉小姐的心,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变,但我希望这份心不会让你感到压力,所以认做兄妹。我愿意仅仅以兄长的身份守护你,你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终究是放不下的吗?低叹一声,珠玉突然不知道,做主将黛眉许给吴天歌,会不会误了黛眉,让她成为下一个珠缎?
“不会的,按照黛眉的性子,他们早晚会真心恩爱的……”珠玉这样安慰着自己,不多时便见到白逸轩已经站在门口,笑望着心事重重的她。她将这门亲事说给了白逸轩听,他自然是首肯,并且一刻也不耽误地下了赏赐,替吴天歌和黛眉择定吉日——就在十日后。
大婚有王做主,又由王后主持,自是办得风风光光,没什么话说。新娘与新郎也是郎才女貌,站在一起仿佛天生一对的璧人。大家都暂时在喜气中放松了下来,尽情享受着觥筹交错、大闹洞房之乐。战前的沉重气氛被这喜事给冲散大半,未尝不是一种策略。
而高旭那边,却没有这么好过。
谣言四散,人心惶惶,他不能不下令禁止继续传唱和传说与巨石显字有关的一些歌谣与言论。此令一出,各地的官衙为了完成任务,不惜暴力镇压,流血事件频发,官吏们不论青红皂白,连传唱童谣的孩子都不放过,统统入狱,更有甚者杀鸡儆猴,开刀问斩,引起了各地前所未有的民愤。如此一来,“高氏失德”反而被坐实,百姓开始期盼新的英主出现,拯救他们的倒悬之苦。
不过白逸轩忍得住。压迫越深,他的出兵才越顺理成章。而且封国之中,乾天国也算大国,经济实力较强,未必就对这皇位没有觊觎之心,所以他还需要静观其变一阵子,看乾天国有何行动。
这一忍,就过去三月,又到一年的仲秋。秋天的风,似乎天生就带着股杀气,适合带兵打仗。
此时各地已经冒出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几处起义的声势还颇为浩大。高旭分兵镇压,顾此失彼,焦头烂额,正是兵防最薄弱的时候。而在乾天国的探子回报,乾天国始终没有备战的意思,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已具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白逸轩终于发兵了!
这一次,珠玉的去留问题,两人心照不宣。珠玉留在了中燕王宫。因为白逸轩必定是要亲自带兵出征的,宫中虽有栋梁之臣,但几人常常意见不合,若有急事和大事不能决,便无人能调解与定夺。珠玉手持一半虎符,又有王后的身份在,才能震慑得住他们。私心里,两人虽然都希望能彼此陪随,却都选择了以大局为重。
临行前夜,两人格外缠绵,恩爱几番才罢了休。
“在想什么?”白逸轩在她耳边问。
珠玉有些昏昏欲睡:“在想你得胜归来的样子。”
“呵呵……”白逸轩沉笑着,“怎么犯傻了?我若得胜,必定是迎你到国都去的。”
“无论如何,你平安就好。我等你。”珠玉偎依进他的怀里。
这些年,她似乎总是在等,但究竟是谁在等谁,还是他们在相互等待,又何尝说得清楚呢?等大业终成了,红颜恩爱可还在?
“我永远在你身边,小玉……”白逸轩吻吻她的发鬓,拥着她睡去了……
翌日清晨,珠玉分明醒着,却没有和白逸轩道别,待他离开了,才在小喜的伺候下,起身,登上城楼,远远地望着他。
这似乎她第一次看白逸轩穿铠甲的模样吧?原来他穿上铠甲会有如此的杀气和霸气。而这个人,就是她的枕边人。方才她不敢起身与他道别,她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是上一次他出征所没有的感受。她不愿正视这种感觉,也不想深思。
“娘娘,风大,回去吧。”两人在城楼上站了许久,久到大军浩浩荡荡地消失在视线,珠玉却纹丝未动,于是小喜劝道。
珠玉又向远处眺望了几眼,才收回目光,点点头,与小喜一道回了寝殿。
白逸轩走的这些日子,珠玉变得更加懒散了,有时连书都不想看,只是呆呆地坐在寝殿中,发呆一个下午。偶尔她也会把黛眉接进宫来陪自己小住几日,问问两人婚后的情况。她毕竟只是王后,身在后苑,前朝的事情,她能不插手就不插手,由着程阚他们去做,左右都不是什么大事。
“娘娘不再用点吗?王走后,您的食欲就一直不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小喜见饭菜又剩了大半,不由问道。
“去请吧。不要惊动太多人,只说给本宫请平安脉便可。”珠玉蹙眉,最终决定请太医来看看。
小喜依言去请了太医来,太医一来,也不知为何,珠玉便将她们这些宫娥全部遣退出来,才肯太医开始请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珠玉才扬声:“小喜,你去送一送太医。”
“诺。”小喜正纳闷里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珠玉唤自己,连忙应下,送了太医出去,又折回来问,“娘娘身体无碍吧?”
珠玉颔首:“就是普通的食欲不振,太医会开一些补药,以后你都亲自去取吧。记住,不要经过别人的手,一切你亲自来。”
虽然不明白一个补药而已为何要如此郑重其事,小喜还是应下并且不敢偷懒地每日照做。只是自从那日太医来过之后,珠玉面上便少了一分愁色,多了一份恬然的笑意,仿佛从前那个事事泰然的王后又回来了,这让小喜又有了主心骨。
“娘娘,你补药明明挺苦的,您怎么每次喝的时候反而笑啊?”这天夜里小喜将药端来,服侍珠玉喝下后问道。
珠玉只是抿唇一笑,并不作答。
“臣等求见娘娘!”门外突然传来程阚等人的声音,听来急切。
“小喜,快去请进来。”珠玉连忙正襟危坐,这么多人,又是入夜后同时入宫来找她,必定是大事。
几人在小喜的带领下入内,一排站在珠玉的面前,程阚连行礼都顾不上,便急道:“娘娘,大事不好了!王,王他被围困在文城了!”
“什么——”珠玉惊得站起身来,险些跌倒,还好有小喜的搀扶,才重新坐回位置。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只得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说服自己先冷静下来,才重新睁开眼,咬牙道:“不急在一时,仔细说给本宫听。什么时候的消息?被围困多久了?怎么会被围困?”
“消息是今日午后传来的。算上路途,大约也被围困三五日了。”程阚回禀道,“这都是乾天国搞鬼!原来他们按兵不动的原因就是想做墙头草,看哪面给他们的好处大。王也许给过他们好处,也许是高旭许以更大的好处,乾天国便反咬一口,反派兵支援高旭,将原来被他们迎入文城的王给围困住了。”
“可带了地图?”珠玉沉声问一旁将领模样的人。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应是,掏出一份简单的军事地图来。珠玉察看了文城的所在,原来文城是乾天国的国土范围,却在去往国都的必经之路上,难怪要借道。
“城中现在多少兵马和粮草?对方兵力如何?”珠玉继续问。
“粮草尚足,只是兵力悬殊。王当时带走了十五万精英,这两月征战皆是势如破竹,伤亡不大,大约还剩下十二三万。可前狼后虎,乾天国还另外从国内派出了十万人马围攻,文城地势又易攻难守……”那将领答道。这方面程阚这些文官是答不清楚的。
珠玉点点头:“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月。”那将领答道。
闻言,珠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最多半月,半月的时间,就算现在就点兵出征,急行军救援,也未必有十全的把握。
“娘娘,请娘娘将剩下半枚兵符交给末将!”那将领突然开口,“再不点兵驰援就来不及了!”
“娘娘,此乃留守燕都的大将池蘅,王从公子时便重用,可以信任。”程阚见珠玉犹豫不答,以为她是不知身份所以不放心。
珠玉沉声道:“本宫有兵符的事情,就几人知晓,此将既然知晓,便是心腹之列,本宫不疑。”
“那娘娘为何犹疑?!”程阚不解。
“你们以为,此时出兵,来得及吗?退一万步说,我们连夜出发,一路急行军,到达文城时候,文城尚未失守。可大军早就疲惫不堪,如何应战?更何况,王带走了多数精英,就凭现在剩下的兵士,有能力以少胜多吗?!”珠玉犀利的问题让众人皆答不上来。
池蘅瞪大了虎目:“可难道要袖手旁观吗?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啊!”
“你将剩下的士兵都带走,才有一线希望。可若如此,国内空虚,随便一个小国便可趁虚而入,你可想过?”珠玉急急道,“这是饮鸩止渴!”
众人都不出声了,因为珠玉说得是对的。要保住王,就要拿燕国的社稷做赌注,这究竟是赌还是不要赌?!
珠玉咬牙坐正,一遍一遍在脑海中思索办法。珠玉啊珠玉,考验你的时候到了,逸轩那么信任你,他现在需要你,你不能慌了神,一定要想出办法来!你看了那么多兵书都是白看的吗?!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她的目光快速在地图上移动着,企图寻找到一个突破口,最终在乾天国都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珠玉突然出声,引得几人都奇怪地看过来,“我们派出一半的兵力,号称十五万大军,用最快的攻打乾天国都——”
“妙!大妙!”沉默了片刻,池蘅欢喜地一拍掌,顿时看了希望一般。见文官尚且有些纳闷,他便代为解释道:“乾天国都距离我们比文城近,只需三日就可到达。乾天国也是倾了大半国之力去围攻文城的,若此时我们来个釜底抽薪,他们不知虚实,必定惧怕而调兵回救,这样就解了文城之围!”
“然。”珠玉点头,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交给池蘅,“这是最有把握的做法。只是记住不可恋战,目的达到便撤回。将军且去吧。本宫在此等着你的好消息。”
“末将一定保王平安,保燕国平安!”池蘅单膝跪下,立了军令状。
程阚等人虽是文官,但也悟性极强,很快明白了这种做法的可行性,都没有异议,就要退下:“那么王后娘娘请早些休息吧,臣等不打扰了。”
“程公,您留一下。”珠玉轻声叫住了程阚,并且把宫娥们都屏退,“小喜,你们也都下去吧。”
程阚静立在她跟前,等着她的下文。
“程公应该了解本宫的性子,不奇怪本宫为何没有亲自前往吗?”珠玉说着,抬手扶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程阚当然不会注意到她的一点小动作,只是摇摇头。
“本宫也是才得知不久,本宫有孕在身,实在不宜随军,怕耽误了行军的速度,也怕保不住这孩子。”珠玉低叹一声。
“这,这——”程阚激动得胡子都一抖一抖的,“这是大喜事啊!娘娘为何不当众说明?”
珠玉深深地望了程阚一眼:“程公好糊涂。如今正是非常之时,这孩子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本宫信得过程公,请程公助我保住这孩子。”就算,逸轩当真有什么不测,她至少要替他守住这血脉,抚养孩子长大成人才能瞑目。所以她需要找一条可信的退路……
“老臣明白。王便是老臣看着长大的,为了他这一脉,老臣万死不辞!”程阚一时高兴坏了,被珠玉这么一点,很快明白过来,郑重躬身承诺。
这一惊也让珠玉有了疲惫之感,得到他的承诺后,便让他退下了。直到殿中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发现这凉爽的秋夜里,她背后的衣裳竟然被冷汗湿透了。
“白逸轩,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不能让我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珠玉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她强迫自己和平常一样生活,让自己显得处变不惊。胜败乃兵家常事,被围困了也未必是绝路,吴天歌也在,她愿意相信以他的军事才能能保白逸轩安然无恙。
直到急报传来,珠玉觉得自己几乎要坐不住了:“如何?”
“大喜!文城解围了!王安然无恙,将士只伤亡了五千人,实在是万幸!”
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珠玉感到全身一松,向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挥挥手:“你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娘娘……”也许是主仆做久了,小喜这些日子隐约察觉到了珠玉的紧张与无助,此刻听到王无恙,中燕大军无碍的消息,竟然也红了眼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珠玉欣慰地冲她笑笑。没事就好,她的孩子总算不是太命苦,不会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几日之后,之前派往乾天国的大军也班师回朝,继续镇守国内。
大难已过,现在的珠玉只需要静候最后的佳音便可……
随着时日的增长,珠玉的小腹微微隆了起来,好在冬季已至,穿着厚厚的棉衣,旁人不注意,倒也不会往珠玉有孕上想。只以为珠玉是补药喝多了,身材有些发福。
这一日,珠玉正在寝殿中看书,程阚在外求见。
“有请。”珠玉直觉会是一件大喜事。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程阚总是喜欢以行礼的方式来泄露好消息,之前对白逸轩成为太子是如此,现在对珠玉也是如此。
珠玉深知他的意思,抿嘴一笑:“小喜,给程公看座。”
“不必了。”程阚推辞了一句,转而对珠玉说道,“如今我军攻下了西岚都城,即将改朝换代,老臣还有许多琐事要去操持,就不坐了。只是,皇上传信来,说是颇为思念娘娘,希望娘娘能尽早上路前往都城相聚。”
这种话由程阚口中说出,珠玉脸不禁一红,羞赧地颔首:“本宫知道了,回头便让收拾一下行装,明日便出发。”她又何尝不是一刻也不想耽搁了?
“如此老臣会命人准备好一路的车马和护送的将士,娘娘孕中,不宜太过操劳了。”程阚说着就准备退下了。
“程公且慢。”珠玉喊住他,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问道,“他知道吗?”
程阚一怔,才明白她指的是怀孕一事,于是笑得促狭:“老臣虽然老了,还是明白些夫妻相处之道的。此等事情,由我这个老头说还有什么意思?自然是要娘娘亲口告诉皇上的——”
“程公拿本宫取笑了……”此时的珠玉,一改往日伶牙俐齿,“无其他事了,您去忙您的吧。”
“哈哈哈——”程阚心情愉悦地大笑三声,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小喜,快准备一下,明日便出发去都城。”珠玉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唤了小喜来,“带些必要的物品就行,别太繁琐了,轻装上路为好。”她可不希望大大小小一堆包袱耽误了行程。
小喜笑眯了眼,脆脆地应诺,便去忙活了。
看着小喜领着一众宫娥收拾行李的忙碌背影,珠玉突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么快就要改朝换代了吗?自己重生以来的愿望,这么快就要实现了吗?浓浓的喜悦背后,藏着暂时失去方向的怅然若失。
“去都城,还能看到他吧……”珠玉喃喃着。
一别三年,高旭,成为亡国之君的你,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一定比她当初被打入冷宫还要悲愤吧……
一日的时间匆匆就溜走了,珠玉没有时间多想,转眼就到了第二日启程的时候。即将与白逸轩重逢的心情,暂时压倒了一切情绪。
“嫂嫂?”珠玉正要上马车,发现有一名女子策马而来,定睛一看原来是黛眉。
黛眉原是不会骑马的,是吴天歌教会她的。她说她是将军的妻子,怎能不会骑马?
“我想去见他。我等不及了。”黛眉翻身下马,开门见山。
珠玉对黛眉的心情感同身受,所以没有拒绝,邀请她同行:“这样也好,我路上也有个伴。”
“太好了——”如黛眉这样爽朗的女子,阔别丈夫半年多,终于要相见了,也喜极而泣了。
“好了,这是好事,哭什么?”珠玉笑着,牵她的手,一起上了马车。好在程阚准备的马车宽敞,容下两人绰绰有余,不必另行准备马车。
马鞭落下,车轮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一行人就踏上了去都城的路。
一路上,途径的几座城池,珠玉发现它们虽然都经过战火的洗礼,但并不荒芜,善后工作做得很及时。战时的破坏也不是很大,可以想象出当时情势一面倒的样子。白逸轩治军也严谨,手下从不烧杀抢掠,攻占下城池后与百姓相安无事,更得了人心。
“我看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黛眉这几日和珠玉几乎同吃同住,终于察觉了点异常。
“嗯。”珠玉也知道近身的人是瞒不住的,此事小喜后来也知道了,“我怀孕了……开战之前怀上的,六个月了。大约是比较瘦小的孩子,我的肚子比常人的小一些。”其实珠玉并没有把话说完,之前白逸轩生死不明,战事也没有结束,她不愿因这孩子节外生枝,也不想分他的心,便刻意小心地稍稍缠腹,着宽大冬衣。
黛眉满脸惊喜:“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从不知道?如此真是双喜临门啊!这小家伙是个福星啊!我摸摸看——”她很好奇地凑上去,摸了摸珠玉的肚子,却什么也没感受到,显得很失望。
“这么喜欢,你回头自己怀一个。”珠玉打趣道。
“我倒是想啊——”黛眉苦着脸,她才和吴天歌成亲没几日,他就出征了,她哪来的机会?不过好在吴天歌对她也算疼爱有加,这次战事结束了,不怕以后没机会。想到这里,黛眉的面上又重新挂了上灿烂的笑意。
两人围绕珠玉肚子里的小生命又研究了好几日,这一行人眼看着也就到都城了。所谓近乡情更怯,两人进城的时候都感受到了。
与珠玉不同,黛眉一下城,就直奔吴天歌暂时落脚的将军府去了。而珠玉还要坐马车赶一段路进宫见白逸轩。
“娘娘终于来了。皇上一早就让我在这里等着。您的贴身侍女由这位掌事姑姑先带下去帮你收拾一下寝殿吧。”一入宫,等在那里是竟然是武。武这次随白逸轩出征,此番论功行赏,他定是少不了的重臣。众人又都知道武是白逸轩的亲信,派他来,更体现出珠玉在白逸轩心目中的分量。
“有劳了。”珠玉微微颔首示意,冲身旁的小喜笑笑。
“娘娘请跟我来吧。”小喜离开后,武侧身让了让,领着珠玉往前走,“皇上在紫宸殿等着您了。”
紫宸殿,就在不久前那里住的还是高旭啊!不知道高旭现在被软禁在何处宫殿。
珠玉一面跟着武,一面思索着,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一队女子。
“许珠玉!许珠玉——你居然还活着!我要杀了你!还我的恩宠!还我的孩子!”出人意料的,那队女子中有一名绿衣女子突然大喊着向珠玉扑来。
“娘娘小心!”好在武眼疾手快,挡住了那女子,“还不快把她带走!伤了娘娘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诺!”押送这队女子的两名老嬷嬷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那女子,想要拖走她。那女子却不知哪里的力气,硬是和两边僵持着不肯离开。
珠玉仔细一看,竟然是宁姬!另外的几名女子,她也觉得有些面善,大约都是高旭之前宠幸过的姬妾与宫娥,只是唯独不见如夫人和小佩的身影。时隔六年,若非当年熟悉之人,珠玉无论是从气质还是身形上都有了些许变化,理应是认不出来。可没想到才一入宫便碰到宁姬这位故人。
“娘娘?哈哈哈——你一个亡国夫人,怎么又成娘娘了?!”宁姬的声音尖锐。
这宁姬口口声声,似乎说的都是多年前就失踪的许夫人啊!
“本宫当年在国都时,曾听说有一姬因为得罪了许夫人而失宠,后又失子,便认为也是许夫人所为。此后她便疯疯癫癫,见到与许夫人容貌稍有相像的女子便把其当做许夫人撒泼。想必就是此姬了。”珠玉笑得沉稳,仿佛并未受惊,把这个谎说得自然而然,让人信服。她不知道武跟在白逸轩身边是否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给出一个说法,不仅是给他听,也是给在场众人听的。
武虽然早已知晓此事,却仍然做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接着冲嬷嬷挥挥手:“行了,你们快把她们带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我没疯——我没疯!你这个妖妇!妖妇——”宁姬的叫嚣声越来越远,珠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来。还好宁姬是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否则真不好交代。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
这段小插曲很快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珠玉一路上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武,很好地掩藏了她对皇宫的熟悉程度。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吴天歌的妹妹,一个臣子的妹妹,入宫次数少之又少,不可能对皇宫太过熟悉。
“这就到了。您进去吧。我就在外面守着。”武在紫宸殿门前停住了脚步,回身给珠玉让开路。
“娘娘这边请。”珠玉再次点头,由守在门边的宫娥带了进去。
一步,两步,三步……珠玉清清楚楚地知道从殿门到寝室内的距离,可这一次她觉得这段距离太长了,她甚至想要超过前面宫娥缓慢的步子,可她不能。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宫娥通报道。
白逸轩正负手站在窗前,此时听闻,转过身,他与珠玉的目光便胶着在一起。
“都退下吧。”白逸轩沉声道。
“诺。”宫娥们应声鱼贯而出,寝殿内只剩下珠玉和白逸轩两人,可两人却迟迟没有向彼此走近,甚至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唯有目光,牢牢地抓着对方,仿佛盯着看上千年万年也不会腻。
还是白逸轩最先出声:“怎么这么看我?才半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也一样吗?”珠玉轻声反问。
一声长叹,白逸轩大步上前,将珠玉揽入怀中,用修长的手指梳着她的青丝,缓缓问:“可吓到你了?”
珠玉知道他指的是文城被围攻一事,于是点点头,闷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有事。我吓坏了。”她很诚实,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个妻子,丈夫出了意外,她会惊吓会哭泣会绝望,与其他女子无二。
“但我知道你能做到。”白逸轩沉笑两声,“托你的福,我现在好好站在你的面前呢。”
珠玉被他逗笑,但又气他这无所谓的态度,嗔怒道:“这种事情也能用来说笑——”
“以后不会了。以前觉得生在这世道,人如蝼蚁,生死自有天命。但现在觉得蝼蚁且偷生,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着。”白逸轩将珠玉拥得更紧了些。被围困在文城中的这些天,他想过死。走上这条争霸之路,就不可能没有风险,所以他不害怕死,可当他想起那个还在王宫中等着他的女子,他就舍不得死……
“逸轩——”珠玉伸出手,坏住他,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真真实实的血肉之躯,倍感安心。差一点就是天人永隔,但也要感谢这次的有惊无险,让对方明白了彼此在心目中的分量有多重。
白逸轩低头寻上珠玉的唇,吻从清浅到深邃再来热烈,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可正当他准备抄手抱起珠玉的时候,珠玉却喊了停:“不行——”
“为何?”白逸轩挑眉。
“因为你要当父亲了……”珠玉微微垂首,低声道,“这一路奔波的,有些不适,恐怕不行——”
白逸轩睁大了眼睛,怔怔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当父亲了——啊——”珠玉才重复完,就被白逸轩猛地抱了起来,在空中转起圈来,忍不住惊叫出声,“都要晕了,你快停下——”
白逸轩闻言急忙将她小心地放下,竟然露出了憨憨的笑意:“一时太激动了。几个月了?”
“大概是你走前那晚,怀上的吧……”珠玉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方才吓的。
“你刚才说这几日有些不适?我立刻让人请太医来看看。”白逸轩这才想起重点来,扬声道,“来人,快去把朕随行的太医请来!”这西岚原本的太医他是不敢轻易用的。
太医很快就赶来,给珠玉诊脉过后,说只是舟车劳顿才会感到疲倦不适,休息几日便可了。白逸轩这才放心下来。
“小玉,你给我的惊喜太大了。”白逸轩让珠玉靠在自己怀中,然后抬手去抚摸她隆起的小腹,笑道,“这样一想,难怪方才我抱你时总觉得比以前胖了些,还心想着你这心不宽如何体胖了。”
“越发没有正经了!”珠玉瞪了他一眼,唇边却是幸福的弧度。
“那就说点正事。”白逸轩却把笑容渐渐收敛,“高旭被我软禁在竹园里。”
她没想到白逸轩会主动提起高旭,先是一怔,面上也没了笑,显得有些凝重。竹园她是知道的,也在宫中较为偏僻的角落,不受宠的皇子在封王出宫住自己的府邸之前,常常都被安排在那里,已经是很长一段时间无人居住了。高旭住在那里,心中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吧。
“我想去见见他。是该有个了断了。”珠玉低头,将手覆在小腹上。自从有了这孩子,她觉得自己就有了母性,心便日渐软了,她怕再过些时日,孩子更大些,她就不忍也不敢和高旭清算前世的仇恨了。她怕她的孩子有知觉,察觉到自己母亲如此大的怨气。
白逸轩没有多问,一口应下:“好。”
“只是小心,别动了胎气。”过了片刻,白逸轩才又嘱咐。
“放心,为了他,不值得。”珠玉摇摇头。高旭已经伤害了她,她不会让他再伤害到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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