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珠玉为后已一载有余。中燕国在白逸轩的勤政下,百姓富足,军队也训练有方,兵强马壮。而西岚却越来越动荡不安,由于在那次宫变中,高旭也算是鼓足了全力才保住自己的政权,所以那之后就一直采取休养生息的策略。对待封国之间的战争,即使上表向他求援,他也一律不予理睬。久而久之,他的威望日渐下降。而国内的经济政策也始终不起作用,在百姓心目中,他也成为了一个无能的昏庸君主。这一年,珠玉全心全意陪伴在白逸轩身边,为他红袖添香,为他出谋划策,端的是一个好谋士,也是一名好妻子,更是一名好王后。但若说,真有什么问题是越来越困扰她,常常被人当做话柄的,便是她成为王后这么久,都不曾有孕。夜深人静的时候,连珠玉自己都开始担忧,难道是前世高旭给她服用了太多导致不孕的药物,到了今生还起作用?但转念一想又不对,她到了今生便恢复了处子之身,没理由在这方面继续受到前世的影响。王后一直未有身孕,就必然有人开始蠢蠢欲动。珠玉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又是哪家准备送自己的女儿入宫为夫人,又是哪家去各地搜罗了些美貌的处子准备进献给白逸轩做姬妾等等。但令她奇怪的是,她还没做出任何反应,这些本来要进宫的女子却都接二连三地出了些“小意外”。比如哪家小姐的脸被刮花了,那批处子在半路被山贼劫走了之类的,最后落得一个进宫的女子都没有,白逸轩的后宫中仍然只有她一人。有一日,她实在忍不住,在满足了白逸轩不知疲倦的索取之后,蜷缩进他的怀里,好奇地问他:“那些女人,是不是你搞的鬼?”和白逸轩当了一年多的夫妻后,珠玉在他面前也随性了不少。“那些女人?”白逸轩皱眉,一时不明白她的所指。“就是那些要当你夫人和姬妾的女人啊!”珠玉暗自撇嘴。白逸轩一怔,随即突然大笑出声来,胸膛一震一震的,震得珠玉有些迷糊。“你笑什么?”她追问。“无事。只是我原本还猜测,这是你动的手脚。却没想到……现在我知道是何人所为了。”白逸轩止住笑,抬手轻拍拍珠玉的后背,仿佛在哄她快些入睡,“行了,快睡吧。”珠玉并不打算就此放弃探究真相:“你知道是谁了?是何人所为?”这人应该是在帮她才对,所以她之前还猜测会不会是白逸轩暗地里为她做的呢。莫非还有旁人有别的用意?“你要是不累,那我……”白逸轩显然不想回答她,而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作势要再将珠玉吃干抹净一番。“累了,累了,我睡了。”珠玉急忙喊停,闭上眼睛,做出要老实睡觉的模样。本来是贼心不死,还想过一会儿再骚扰白逸轩,却不想是真有些累了,这一合眼就在迷迷糊糊间入了梦。而在她入梦之后,白逸轩的星目却睁得极大,泛出精光来。他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惊扰了珠玉,然后自己着衣起身,悄然出了寝殿,去到了书房。他竟然连夜秘宣吴天歌入宫。“不知王深夜召见微臣所为何事?”吴天歌一脸肃色,只觉得这样秘密召见,又在深夜,说不定和一触即发的战事有关。他来中燕国接近三年了,知道白逸轩制定的军事措施,绝对不是和平年代的,白逸轩一定有野心。白逸轩修长的手指弯曲着,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缓了缓才问道:“那些女人,是不是你搞的鬼?”不知不觉中,他用了和珠玉一样的问话与口气。“请恕微臣不知王的意思。”吴天歌一脸茫然。白逸轩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问他:“那些被刮花了脸的,被所谓山贼劫走的,难道不是你的手笔?”吴天歌脖子一横,抵死不认:“没有这回事!微臣根本就不知道!我和那些小姐,还有那些被买来的处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孤王何时说过,被刮花脸的,被劫走的,是那些小姐和被买来的处子?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啊!”白逸轩厉声道。感受到了白逸轩对自己施加的压力,吴天歌咬牙道:“王,微臣只是听说……”“你做得很好。”谁知吴天歌话还没说完,白逸轩又收起厉色,转而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吴天歌的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他本以为白逸轩是要来找他算账的,怎么猛然这么和颜悦色地赞许起自己来了?“王这是何意?”他不解地问道。“就是你做得很好,仅此而已。”白逸轩仿佛在鼓励吴天歌继续如此做一般,“爱卿知孤王心意,替孤王分忧之事,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你可知?”吴天歌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两眼放光:“微臣代珠……代小妹,谢过王!”“吴天歌,你要谨记,她永远是你的亲妹。”白逸轩收敛了笑意,丢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了。在重回珠玉床边之前,白逸轩都面若寒霜,直到他借着月光,凝视着珠玉恬然的睡容,心中的躁火才渐渐消去。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珠玉身边,将她拥在身侧,白逸轩的眼底闪过杀意:“他此时若不是你的兄长……”若不是吴天歌现在有了这一重身份,他一定容不得旁人觊觎他的妻!“嗯?你说什么?”珠玉却听到了白逸轩仿佛在对她耳语什么,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便睡眼朦胧地呢喃着问了句。“没什么。”白逸轩让她在自己怀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只是说,中燕只会有一个王后。”“嗯?什么意思?”珠玉还没有很清醒,下意识地问了句。等了好久,却不见白逸轩的下文,珠玉撑不住困意,便又睡了过去。白逸轩低声一叹,吻了吻珠玉的额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足矣。我只能说到这一步了。”他毕竟是中燕的王,他不可能公然承认他只要珠玉一人便足够了。他甚至不能阻止大臣们送来美女充盈后宫,所以他不得不借助吴天歌的手来坚持他对珠玉的独宠。他感到窝囊,却又无能无力,因为他毕竟是王啊!这一夜的白逸轩注定无眠。而次日在他怀中醒来的珠玉,却全然忘却了昨夜的那一段插曲,照旧过着日子。白逸轩见她如此,倒也有了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大约是这样又过了两月有余,白逸轩和珠玉都觉得没必要再等待下去了。他便在书房召见了亲信的谋臣,做最后的商议。“虽说最好的时机已经到了,但和三年前一样,仍然缺乏出师的名义。”程阚顺了顺胡须,沉吟道。接着,他便看向了珠玉,三年前,她用一语将难题暂时搁置一边,不知三年后,她是否有办法彻底解决。“程公说得对。”武也在一旁附和,“如今皇帝的名声不好,但也没有暴虐到各地揭竿而起的地步,我们贸然讨伐,恐怕不妥。”珠玉就站在白逸轩的身边,自然是接收到了程阚目光里传递出的探究意味,却只是垂首不语。让人看不出她是没有想法,还是早就成竹在胸。“那众卿以为该如何?”白逸轩皱眉,目光在几位谋臣之间扫视着,却无一人出面应答。最后还是程阚硬着头皮说道:“老夫以为……若着实无名,也只能担了这罪名了!”与霸业相比,身后之名相对还不是那么重要的。“不妥不妥。”另外一名谋臣反对,“就算王愿意担当这个罪名,但名不正言不顺,对军队的士气会有影响。若是皇帝抓住这一点,联合了其他几个小封国,我们岂不是吃大亏了?”于是几名谋臣就开始三言两语的地争论了起来,反而将白逸轩晾在一旁。见白逸轩面露郁色,珠玉再三在心中斟酌过后,还是决定献上一策,便清了清嗓子,说道:“臣妾有一计,不知可否?”“但说无妨。”白逸轩有些诧异地望向珠玉,随即笑着等待她的下文。她总是能给他惊喜,希望这次也不例外。“此法不难实施,只是可能会对天地神明有不敬之处。”珠玉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借、天、意。”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程阚最先反应过来,追问道:“请娘娘详细说说,要如何做来?”“上天示警,当今圣上无德无能。我王不忍坐视百姓苍生受苦,出兵讨伐。”珠玉偏头一笑,“至于上天示警的方式,那有很多了,史书上随便一找,比比皆是。”“这……”众人都已经明白了珠玉的意思,只是假造天象,确实是对上天不够恭敬的行为。时人还是很信奉神明的,若用此法,必定能让中燕王众望所归,师出有名。可这么做,他们又怕真触怒了上天,招致天谴。“臣妾知道,众位都是顶天立地的堂堂丈夫,行此诡诈阴谋,确实为难。”珠玉观察了一阵子众人的神色,然后转身向白逸轩自告奋勇,“不如此事就由我这妇人出面,王以为如何?”白逸轩仿佛在出神,听闻珠玉唤他,才重复了一遍:“你出面?”“然。”珠玉点点头,“臣妾听闻西岚国都中,湖泊众多,最为有名的便是王座湖。此湖因湖中央沉有一座如王座一般模样的巨石而得名。早在西岚建立之前便长久存在,这也是西岚之所以建都在那一处的原因。”她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请王拨给臣妾两三名剑客,一名石雕师傅,臣妾便可让这王座示警。”话说到这份上,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珠玉的用意了。“娘娘可知,那巨石就算是几十名壮汉同时发力,再借助一些必要的工具,也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拉出水面。您要在那上面雕字,又不能让人发觉,不是易事啊!”武很快提出了计划实施的难处。“不需一天一夜那么久,一晚足矣。夜深人静之时,又在水下,无人会发现。”珠玉摇摇头。武瞪大了眼睛:“娘娘的意思是,直接在水下雕字?这怎么可能?谁有办法在水底沉那么久不换气?”“对啊,对啊……这怎么行得通?”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若是雕几下便浮上水面换气,那一夜的功夫也是不够的。面对这样的质问,珠玉沉默了。白逸轩见状,以为是她思虑不周,便想出言替她解围:“王后已然尽力……”“王——”珠玉却打断了他,走到他的对面,附身下拜,“请王相信臣妾!请王莫要追问臣妾是如何做到,只看结果!”白逸轩一怔,目光沉沉地凝视起珠玉来。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弄巧成拙,损失便是非同小可了。更何况,若真委派珠玉,她就需潜入西岚都城,她的身份特殊,不宜在此时出现在西岚,而且她不在他身边,他不放心啊……“请王给臣妾一个机会!”珠玉再次坚定地拜请。近一年来,针对此事,她已经在腹中反复思量了不知多少次,自认为可行性极大,只要小心行事,就不会出现差池。“好。此事便交予你,全权处理。”白逸轩又是一阵沉默,但当他对上珠玉那双如寒玉般清冷的双眸时,便不禁颔首同意了。珠玉大喜过望,郑重一拜:“臣妾定不辱使命。”“请王三思啊!这万万使不得!”程阚等人却不是白逸轩,他们终究没有办法将如此大事的砝码都押在一个连如何行事都不愿告知的妇人身上。于是纷纷跪地请白逸轩收回成命。见众人反对,珠玉也不辩驳,只是静静地等着白逸轩做最后的决定。“众卿既然阻止,可能想出更好的法子?”白逸轩这一反问,让程阚等人都变了脸色。他这是在怪他们这些谋士无能了!“哎——”程阚最先愤愤地起身,拂袖而去,“老夫无用!不可劝矣!”这前半句是懊恼自己无用,想不出其他办法,后半句则是责怪白逸轩固执己见,听不进劝告。其余几人也斜视了珠玉片刻后,纷纷起身,不告而退。这是他们作为贤士的风度和权利,当他们对君主不满或者意见不合时,不必曲意奉承,哪怕当面怒骂主上,也不会因此受到责罚。所以说程阚方才的话,已经是给白逸轩留了面子的,还算理智。“臣妾绝对不会让王失望的。”众人都退去后,珠玉仍然跪着,倔强地重复了一遍。白逸轩低叹一声,站起身绕过桌案,来到珠玉面前,将她扶起,笑得云淡风轻:“小玉,与你无关。他们原本就是如此的。”珠玉知道,他这是有意让她宽心的。若是她真失败了,他要为她的失败所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逸轩,我想后日就出发。”珠玉想了想,说道。“这么匆忙?”白逸轩挑眉,随即也明白事不宜迟,便不做阻拦,只是道,“两月,只有两月。若不可成,就速速回来。”“逸轩?”珠玉抬眸,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白逸轩将她轻轻拉入怀中:“这一次失败了,我还可以等,但你若回不来了,我便再也等不到了……你明白吗?”“我明白。此去都城,我一定会万事小心,早日归来。”珠玉眼眶一热,压抑着哽咽,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依偎着他,“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这样,珠玉准备了一日,便在第三日清晨启程了。白逸轩不放心她,连一向贴身护卫的武都拨给了她,武虽然千万个不情愿,也还是跟去了。因为他毕竟不止是谋士,也是剑客,一定程度上需要绝对服从白逸轩的命令。珠玉一路上也没闲着,都在向雕刻师傅学习如何在石头上刻字。她对字的要求还很高,不能是任何一种常人见过的字体,才好制造出一种非人类所为的假象。武曾诧异地询问她为何要学习雕刻,珠玉只是笑而不答。在到西岚都城之前,珠玉刻意换了身最普通的布衣,绾最简单的发髻,能不戴的首饰尽量不戴,做到不引人注目。好在珠玉本身的容貌也不是那种让人一眼便惊艳的类型,所以进入都城之后,一路畅通无阻。时隔这么多年,纵使这都城中曾经贴满了她的画像,现在人们再与她对面而过,也不会记起这个有些面善的女子是在何处见过了。“武,本宫打算今晚就行动。”单单只需学会刻几个简单的大字,并不难,珠玉又并非羸弱之人,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还实践过了,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那我将师傅请来吧。”武点点头,他们这一路走了半月左右,在都城又已经逗留了十日熟悉环境,确实没必要再耽搁了。时间拖得越久,变故越多。更何况王也下了命令,最多两月,就要见到王后安然返回。珠玉却摆摆手,叫住了他:“不必了。是本宫去刻字。”“娘娘?!”武急忙压低自己的声音,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由您去?而且您怎么可能在水下待那么久?”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珠玉依旧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王曾答应过本宫不过问。”这意思是,王都不过问,你也没资格问。“可,这——王曾吩咐我保护娘娘周全!”武有些词穷,只找了这么个理由来。珠玉淡笑道:“这你不必担心,本宫必然让你能够交差。”“娘娘——”武还想再劝,却被珠玉打断:“不必再说了,本宫自有决断。”武感到她斜睨自己的那一眼很熟悉,仿佛是白逸轩也会有的眼神,不怒自威,一时竟忘了反驳,直到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切已成定局。当天夜里,珠玉在武和另外两名剑客的陪伴下,来到王座湖边。好在如今是夏日,即使在夜里,湖水也并不冰凉。珠玉嘱咐他们,但凡在天亮之前,不论她多久没有浮出水面,都不要贸然行动,也不许下水找她。“诺。”武不情不愿地应了句。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珠玉带着工具滑入湖水中,缓慢地向湖底的王座游去。湖水比较深,越往下光线就越弱,她只能竭力去适应这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在“王座”石的椅背正面一笔一划地凿着字。珠玉的力量不大,到了水里阻力更大,她用足全力,也只能凿出浅浅的痕迹,所以她不得不反反复复地凿刻着,直到痕迹足够深入。如此下来,珠玉不知不觉已经在湖下停留了将近三个时辰,岸上的三名剑客竭力想要用目光寻找到她的身影,但奈何是在夜里,光线太暗,湖底漆黑一片,什么也望不到。“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下去看看!”武再也按捺不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在水下待这么久?!他可不想送来是一个人,送回去是一具尸体!“武,你的性子得改改了。”这时,珠玉却在离岸边不过半臂距离的水面上露出了头,淡淡地说道。武和其他两人当真是用看着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珠玉:“这,这怎么可能——”“先扶本宫上岸吧。本宫着实力竭了。”珠玉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诺!”三人闻言,才回过神来,上前帮助,将珠玉扶上岸,并且一路把她护送回暂时落脚的院落。珠玉回屋后,不紧不慢地沐浴更衣了一番,才重新打开门,发现武仍然表情呆滞地立在门外。“娘娘,您是怎么……”他一脸的不敢置信,“都成了?”“然,事成了。”珠玉点点头,“你明日带着他们上街一看便知。现下本宫累了,先歇下了。”武半信半疑地领命,看着珠玉再度把房门关上。直到次日一早,他带着另外两名剑客,来到王座湖边,灿烂日光中的湖水清澈见底,一眼望去,始终沉在湖底的“王座”石上清晰地刻上了八个大字——高氏失德,大白天下!“这位兄弟,我是不是眼花了,那石头上怎么好像有字?!”武最先行动起来,随手拉了从身边走过去的一名中年男子。那男子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果然见到“王座”石上有字,惊呼道:“是啊!好像真的有字啊!上面写着什么啊?!”显然是个不认字的。两人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周边人的围观,一个老伯看后也啧啧称奇:“这不可能啊!老头我在这里住了将近四十年,从来没见过那上面有字!”“莫非是老天有什么旨意想让我们知道?”不知道是人群中的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于是,这“王座”石显字一事,很快惊动了官衙。官衙派人仔细观察了一番,果然有字,只是上边的字隔着老远,看得不甚清晰,就在请示上面之后,决定把石头抬上水面看个清楚。就这样,官衙的人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终于在第二日的正午,将巨石抬到了岸边。那“王座”石上赫然写着八个大字——高氏失德,大白天下!“高氏失德,大白天下!”“高氏失德,大白天下”这八个字很快就在百姓中传开来了,本想平息慌乱的高旭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高氏指的不就是他吗?!又过了几日,民间传出一首让人听不懂的童谣来,街上的孩童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每个孩子嘴里都唱着:“夕阳西下,南燕北飞。王座字显,天下大治——”很多有心人听了这童谣,不由把这童谣和“王座”石上上天所传达给世人的八字真言联系在一起,当今皇帝是高氏,名中又带日,这夕阳西下,可不是说他的统治就要到头了吗?至于那“南燕北飞”和“大白天下”,似乎指的是坐拥中燕国的白氏将替天行道,取代高氏呢!“娘娘真是高明!原来不只石上刻字这一招啊!”回程的路上,武不禁对珠玉心服口服起来。珠玉也不居功,淡然道:“自古众口铄金,人心向背也不过在悠悠众口之间。”“娘娘说得对。”武赞同地点点头,继续为珠玉驾着马车,爽朗大笑着,“王想必很快就能知道这边的情形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放下了帘子,珠玉重新坐回车厢里,遥想着白逸轩若是知道了,会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思呢?一别将近两月,他有没有夜深人静、无人之时思念起她呢?就这么怀揣着忐忑与欣喜,珠玉一行终于和去时一样,不知不觉到了中燕王宫。“王,臣妾幸不辱命。”入夜时分,当珠玉重新站在白逸轩面前时,却因着还有旁人在场,不得不以君臣之礼相对。“好!好!好!”白逸轩心情显然极好,拍掌三声,对着程阚等立于一边的谋臣说道,“孤的王后,从不让孤王失望!”那语气中带着自豪与娇宠。只是这话,难免让他们难堪。“王言重了。“珠玉先是对着白逸轩一拜,又对着众臣一拜,”妾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哪里比得过诸位?王这话不过是哄妇人的罢了,还请莫要放在心上。”“然,王后提醒得是,是孤王失言。”白逸轩认真地向众臣道歉。他们这两人一唱一和,几人也不是看不出来,赶紧便找了个台阶下:“王言重了,娘娘也言重了,臣等汗颜。”君臣之间的嫌隙三言两语就化解开来,武在一旁看着,不得不佩服起珠玉来。立了如此大功还能保持这样清醒的头脑,莫说是女子,对男子来说都是不易的。他这才将那日白逸轩从梦中惊醒时,口中所描述的女子和珠玉联系上。珠玉完全可以算是个奇女子了啊!众臣也是有眼力的,君后一别两月,如今相聚,他们自然不好一直待着不走,便相继告退了。片刻之后,书房中只剩下珠玉和白逸轩二人。“逸轩,我平安回来了。”此刻的珠玉一袭白色纱裙,发髻懒懒地垂于脑后,浅笑嫣然,“我没有食言。我做到了。”白逸轩却再也笑不出来,抢上前一大步,来到她的面前,恶狠狠地咬牙道:“你倒是大胆啊!竟然亲自下水!你就不怕——”当他听闻珠玉潜下水后三个时辰都没有上来时,他当真手脚冰凉,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法思考。他无法想象如果她再也不会浮出水面……然而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万万没想到,珠玉竟然会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他的唇。白逸轩的反应极快,没有让珠玉有逃脱的机会,一把捞过她的细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得更近了些,然后深深地吻了下来。这一吻有着太多的想法,担忧、思念、愤怒、不舍和怜惜……他的种种感情如游丝一般划过,无法捕捉,但珠玉却一一在这吻中品尝到了。“小玉,我思你如狂……”白逸轩感觉到珠玉窒息的不适,适时地放开了她,在她的耳边沙哑着嗓音,低声说道。珠玉明白了他的意思,脸顿时红得滴血起来,正待开口,却听得外面有敲门声。“何事?”白逸轩对这打断他好兴致的敲门人很是不满,语气不佳地问道。“回王的话,是前几日……大臣们要进献给您的处子,已经入宫了……此刻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是武的声音。听他的语气,也颇感为难,一句话停停顿顿了好几次。白逸轩皱眉,粗鲁地回答了句:“那就让她们在外面候着吧!”“这——”武发出一个惊讶的单音,为难道,“王,这里面还有程公送来的人呢,好歹见一见,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白逸轩闻言,转而看向珠玉,喘着粗气,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又仿佛是有些不甘地在赌气,不想理睬武。“王还是见见吧。”珠玉有些苦涩地开口。她才离开不过两月,这些人就已经打好主意,想要补她这个缺了。只可惜,她比他们所想的,手脚利落了些,早上好几日返回,撞了个正着。白逸轩观察她的神情,于是颔首,清清嗓子,扬声道:“让她们进来吧。”说着,他放开珠玉,重新坐回书案前,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珠玉也无声陪随着他,站在他的身侧。“诺。”武应声推开了门,似乎是对身边的人小声提醒道,“你们进去吧。记着规矩。”接着便是五名衣着鲜艳的女子鱼贯而入,然后一一在白逸轩的对面站定,接着齐齐行礼问安:“妾等见过王,见过王后!”“起身吧。”白逸轩淡淡地说了句,目光快速地扫过众女,没有一丝停留,便低下了头,提笔看起奏折来。这样子,仿佛是全然把她们给忘了一般。几名女子面面相觑,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贸然出头。珠玉也同样不语,见砚台中的墨所剩无几,便一手轻抬,另一手将衣袖微微牵起,准备替白逸轩研磨。“手上还有伤,这等事暂时先不要做了,孤王自己来便是。”白逸轩却在这时突然用另一只没有握笔的手,握住了珠玉的手,不曾抬头地柔声说道。莫名的,珠玉觉得自己可以想象到他的表情,一定带着温柔又宠溺的笑意。“诺。”从善如流地应下,珠玉的手依旧被他包在掌心中,眉目温顺。这一幕,仿佛定格成了一幅唯美的画,画着一对寻常夫妻的举案齐眉,恩爱缠绵。其实按照白逸轩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刻意在几个女人面前展示自己对珠玉的疼爱,便能让她们知难而退。但他却不知,他这一举动,反而让几名女子更加倾心——年轻英俊的王,人品几乎毫无瑕疵,还如此温柔多情,怎能不让她们如痴如醉,非君不嫁?珠玉却渐渐从他的掌心获得了力量,心也平静下来,原本的愁色完全不见了踪影。是了,她在怕什么呢?她与白逸轩的感情,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这是他在暗示她啊!抬眸缓缓打量众女,有的眉目清秀,有的娇艳动人,各色罗裙。各类发髻,各个年轻貌美,尽态极妍,亭亭玉立。若单论相貌,珠玉恐怕不及,但若论气质,论神韵,论与白逸轩心意相通的程度,这些女子却是鞭长莫及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当珠玉看到最后一人时,目光一顿,那女子对上她的目光,也是一讶。接着珠玉便收回了目光,俯身凑到白逸轩耳边低语几句,才直起身。“你,留下。”于是白逸轩抬手指了指最后那名红衣女子,然后对武说道,“其他人,你送回去吧。让他们以后多用点心在国事上,别老盯着孤王的家事打转!”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武再三停留,确定白逸轩是真的要让他这么传话下去,才带着人退出去。“黛眉,你还记得我吗?”待人都退出之后,珠玉走上前两步,笑问那红衣女子。黛眉后来与人贩子一起在山贼手中逃脱,几经周折,最后被转卖给了一达官贵人。那人的正妻容不得她,便做了点手脚,在她还没能见到那贵人之前,就被撵走了。于是她不得不流落街头,靠着自己的舞姿去做了卖艺不卖身的舞娘,想着边跳舞,边给自己物色合适的人选托付终身。但这一物色,便是将近三年的时光,自己的积蓄越来越多,眼光也就越来越高。终于在前阵子,一个大官说要将她送入宫中献给王,她早就听说过白逸轩当公子时的风采,这才肯出了勾栏。“是,真的是你……”黛眉方才也一直没有直视过珠玉,此时见她这么问,才仔细打量了一番,惊喜道,“你竟然还活着!你还活着!当时你被掳走,我还以为……我伤心了好久!这真是太好了——”黛眉一向热情,说话爽快,所以纵然几年没见,仿佛和珠玉也没有生分起来,还是和当初患难时候一般亲近自然。珠玉但笑不语,将黛眉牵到书桌前,对白逸轩道:“王,当日臣妾落难,便是她一路照拂着。一别多年,臣妾想留她在宫中几日叙旧,不知可否?”“后宫之事,王后自己做主便是,留一人而已,不用来问孤。”白逸轩听说黛眉对珠玉多有照顾,便又抬眼多看了她一眼,但也仅仅是一眼,便将视线重新移回珠玉身上。这言语之间,也早已经分了亲疏。“夜深了,民女就不打扰王与王后了。先告退了。”黛眉在勾栏中多年,这男人对自己有意与否,是一眼便能看出的。她观白逸轩的神色,是半分意思也没有的,反倒像是只专情于珠玉一人。珠玉连忙扬声叫了小喜来:“小喜,你领着黛眉下去休息吧。就安排在流云轩吧,离此处近,走动起来方便。”“如此安排可行?”她转而又征询黛眉的意思。“能住一趟王宫,怎么都行!”黛眉爽朗一笑,一扫失落,调侃地回答道。珠玉欣慰地浅笑,又将黛眉送到门口,寒暄了几句,这才不舍地分开,回到房中,发现白逸轩此时已经放下了笔,站在书案边静静地望着她。“你受苦了……”珠玉走近他,他抬手抚摸了她的脸颊。她知道他是又想起三年前她几经生死才来到他身边的事情了。时间过得真快了,三年又三年,转眼他们两人已经相识了六年。“都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珠玉有些感叹,“倒是觉得我有些老了。”白逸轩轻笑出声:“谁不会老?我陪你一起在老。”“逸轩……”珠玉的眼眶一热,顺势偎依进白逸轩的怀中。是啊,谁不会老?她不过是想能找个人陪她到老罢了。这一夜的两人,如同新婚燕尔一般耳鬓厮磨,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