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岚国都遇刺,我并不感到意外。这些年,我的名声越盛,指向我的明枪暗箭也越多,不足为奇。唯一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便是那折返回到我身边,还替我挡下一箭的女子。之前在武川太子手中救下她时,她说她是相府侍弄花草的婢女,名叫小玉,把身世倒背如流后还自认为全无破绽,反倒让我觉得有趣。我不信她仅仅是个婢女,但根据武的回报,相府确实有一名名唤小玉的婢女,也着实是负责侍弄花草的,身份信息相当吻合。越是没有破绽就越让我心生疑惑,不知不觉间,竟就对她多留了一份心。我心知她没将护腕立刻取回,约莫是想以此为借口再来寻我。这些年来为着各种目的接近我的女子不在少数,只是我对她偏生存了份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期待,只想着大约是左右在中燕国都出使的这段日子终究是无趣了些吧!果然,不久她再次出现在驿馆,那日她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邀我去书馆听书,说是要解谜,我便应下了。我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放在眼里,看着她因为“得逞”而露出的得意笑容,不觉勾起了嘴角。尽管说书先生的段子讲得令人匪夷所思,我却不曾放在心上,只道她是有难言之隐,毕竟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的身世都是不可对外人道的。然而,我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句算不得承诺的言语,却让她喜出望外。她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似乎我是她唯一的希望,带着些揣测,含着点小心,又充满了无限的期待,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让人久久难忘……那一瞬间,我以为她会让我带她远走高飞。我不知道如果她真的说出口,我会不会答应,我想我应该不是那样荒唐的人吧……可当我确认她不会跟我走,只因为她是许夫人时,我感到自己曾经那自作多情的想法狠狠闪了自己一个耳光!我将这股气恼加诸于言语之间,与她生生疏远。她看起来对我的疏远很在意,再三示弱不成后,竟说出了我在三年后会成为中燕国太子的话。若换做别的女人,我定扭头就走,可对于她,我却耐心听完了她的长篇大论。自小就身处政治漩涡中央的我就算真对她动了情,也不会天真到认为她一无所求,所以我问她有何求,我仍以为她要我带她离开。因为从言语中听得出,她对高旭非但没有爱意,似还有些憎恨。她的回答却再次出乎我的意料,她向我要求正妻之位!我白逸轩与女色一事本就看淡,也从未有一女子如她这般让我上心,产生微妙的感觉,便觉许了她也无妨。况且,我若要成事,也绝不会靠所谓的政治联姻,那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于是整整三年的时间,远在中燕的我时不时会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自以为只是将她放在心中的一个角落,等着兑现我的千金一诺罢了。可三年之后,当我听闻她可能香消玉殒,我第一次冲武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不久之后,武告诉我,人找到了,我却犹豫了:“她……如何?”我心中涌起一阵恐慌,怕找到的其实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所幸的是,她安然无恙,我竟有一种要感谢上苍的冲动。当我听到她被山贼追赶之时,便觉得她苦苦经营三年,又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来到自己身边,更应当珍之重之。所以我格外格外上心地吩咐管家布置好她的房间。“其实,也不过分吧,毕竟她确实为我做了很多……”当时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后来珠玉终于站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不曾相负,在我怀里低声哭泣的时候,我居然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原来她也有脆弱的时候,且只在我面前才展现,甚好!也许是我这莫名而来的“幸灾乐祸”扰了这相拥的美好氛围,她渐渐收敛了哭声,说她失态了,便从我怀里退开来。怀里一空,我心中似乎也空了一处,没有着落。于是从那一日起,我就告诉自己,我不喜欢那种失落感,所以永远不许她再离开我的怀抱。我对她的爱意与宠溺也从最初的克制自持,渐渐到了刻入骨子里的深沉缠绵。那也许不是一个王该有的感情,却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应有的深情,包括为她假造天象,我也没有后悔过。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当年与她的相遇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可我却对这情局甘之如饴,装作不知。就如相守这些年,我知她瞒我之事甚多,却仍是不忍深究一般……如今想来,她究竟是从何时起真正让我难以放手?也许是她千里迢迢,饱经艰险而来后的那一次失态,也许是在西岚皇宫中的那一次强作镇定,也许是更早时于驿馆中的那一次落泪,还可能仅仅是最初在相府中,我握着她的手,将她扶起的那一个夜晚,缘分早已写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