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珠玉一夜安睡,清晨便自然转醒,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大好。梳洗过后,用了早膳,珠玉并不打算出门,只想窝在屋中继续看书。小佩服侍她用过早膳后就暂时离开,猜想着应该是去打听消息了。“娘娘。”大约半个时辰后,小佩重新回来,屏退伺候在一旁的宫娥,才压低声音回禀,“奴婢打听清楚了,明日早朝,各封国的使臣会来请辞,中燕国的公子逸轩也会前来。使臣们是一定会从藏书阁旁边的夹道路过。”藏书阁的夹道?珠玉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偏僻的地儿。因着藏书阁的是由大大小小的阁楼组成,所以想要将路过的人约至一处阁楼谈话而不被人发现是不难的。“做得不错,到时你且支开旁人随我去那里转转。”珠玉投给小佩一个温和的目光作为鼓励,交代道。简单的对话结束后,珠玉再次陷入沉思,如今她的身份更加敏感,若不能表现出更超人的能力,白逸轩愿意冒险应承她的机会就几乎为零了,那就只能……打定主意之后,珠玉就重新气定神闲地看起书来。虽然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但珠玉觉得几番和白逸轩打交道下来,她别的没学会,这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的本事却是渐渐培养出来了。输人不输阵,不论心中多么忐忑,面上也绝对不能示弱。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示弱而放你一马,反而会因此让人抓住你的软肋。难得的一日无事,连高旭都没来烦她,珠玉想老天还是很照顾自己的,知道她明儿有要事,便让她先清闲一天再去迎接挑战。如此想来,珠玉这一夜也睡得极其安稳,第二日更是精神抖擞。“替本宫找一件水蓝色的罗裙宫装来,再梳惊鹄髻。”珠玉用过早膳之后,便坐在梳妆台前吩咐小佩。“娘娘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兴致?”小佩一面小心地将珠玉的青丝梳顺,一面笑问道。珠玉对衣着发饰一向不上心,全交给小佩打理,今天倒是难得开口。珠玉瞪了她一眼,笑骂道:“你的问题当真是憋不住的?再多话小心本宫命人把你的嘴给缝了。”小佩听得出珠玉是玩笑话,只是嘴上讨饶:“娘娘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嘴要是张不开了,就不好伺候娘娘了啊!”今日珠玉的心情显然不错,被小佩给逗笑了,却并不再和她拌嘴,只静静坐着看小佩替自己梳妆。正当小佩准备给珠玉上些胭脂的时候,珠玉却开口阻止了:“胭脂就不必了。”她终究还是想勾起白逸轩对自己的怜惜,若是打扮得容光焕发,就达不到效果了。“诺。”小佩应声停手,转而去替珠玉取来衣裳,服侍珠玉更衣。换装完毕之后,珠玉对着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水蓝色的罗裙长至脚踝,莲步轻移之间,似乎荡起了波纹一般,惊鹄髻宛如展翅欲飞的惊状之鸟,再加上珠玉不施脂粉,皮肤白皙干净,多了一份超然与清雅。但她的清瘦却又显出有些许憔悴之意,惹人怜惜。最后确认一遍着装妥当后,珠玉就令小佩遣退其余宫娥,只在她的陪同下,来到藏书阁的夹道。时间算得正巧,陆陆续续地便有请辞完毕的使臣走这条夹道经过,往宫门的方向去了。站在其中一座阁楼的拐角处,从珠玉的位置去看,视野较为开阔,来往众人都可尽收眼底,而来往之人却鲜少会注意到她所在的角落。随着路过的使臣越来越多,珠玉也不由紧张起来,手心有微汗渗出。“娘娘莫急。公子逸轩应该快来了。”小佩见珠玉似乎等得心急,便轻声道。珠玉不语,只是点点头,白逸轩从来都爱礼让,会选择最后离开也是情理之中的。主仆二人又站了一会儿,小佩一直望着远处,终于瞧见正往她们缓缓走来的白逸轩,兴奋之余也不忘压低声音:“娘娘,他来了!”珠玉显然也看见了,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又立即松开,她不能在这种时候紧张!“你且去请他来一叙,就说是故人。”强自按捺下复杂的情绪,珠玉沉声嘱咐小佩,“然后你就去旁边盯着。”小佩应诺而去,转身出了拐角处,朝着白逸轩的方向走去,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行礼道:“给公子请安。我家娘娘有请,望公子赏脸一叙。”“这……”白逸轩微微皱眉,“你家娘娘?”小佩微笑着点点头:“我家娘娘是公子的故人,公子一见便知。”“那就有劳了。”白逸轩想了想,便颔首同意了。“公子这边请。”小佩再次行礼,带着白逸轩绕过了一个拐角,来到珠玉面前,“娘娘,那奴婢就先去一旁候着了。”说罢她便走开了一段距离,替珠玉望风。白逸轩见到珠玉的刹那,面上显露出短暂的震惊神色,眼底同时滑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失落,让人无法捕捉到。“原来你是娘娘啊?”也仅仅是瞬间,白逸轩的容色便恢复了常态,目光也极其平静,问出的话却有几分嘲讽。珠玉盈盈下拜,哽咽道:“珠玉当日结识公子之时,亦不知会成为许夫人。那日,与公子离别之后,皇上一道圣旨将我封为夫人,我却不愿……入宫之前我曾去驿馆找过公子,公子出门了,我只得入宫……”见白逸轩并没有立即回应,珠玉又提高音调说了句:“请公子信我!”“你初见我,便欺瞒身份,让我如何信你?”白逸轩淡淡地反问。她知道白逸轩指的是自己扮作婢女玉儿的事情,于是解释道:“二妹婚宴那日,我确实是因为不慎弄污衣裳,临时向婢女要了身衣裳,却不想碰上那寺人……得公子相救。珠玉心中感动倾慕,自知身份敏感,若公子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必定疏远于我,这才不敢明言,欺瞒了公子。”“珠玉自知有错,请公子责罚。”珠玉这一说,竟然是要直直跪下认罚。白逸轩及时伸手扶住了珠玉的双臂,叹道:“夫人何必如此?往事已矣,逸轩无意追究。”珠玉的心头一跳,他这是要撇清干系了!“往事已矣?公子当真这么以为?亏得珠玉一片赤子之心,还曾想过若那日能找到公子,便不论是何身份,去向何方,都跟随在公子身边!”珠玉思绪飞转,计上心来。“逸轩也不过是区区公子,连中燕太子都不是,而夫人却是西岚天子的夫人,身份何其尊贵,理当惜福。”白逸轩一怔,随即笑道。珠玉就等着这句话了,于是挑眉问道:“难道公子觉得自己的尊贵仅止于公子?公子未免太过小看了自己。难道公子不知,你三年后便会成为中燕太子吗?”“夫人不可胡说!”白逸轩低声喝止珠玉。“珠玉并非胡言乱语,我不仅知道公子要成为中燕国的太子,我还知道前太子会因为何事被废,二公子又为何在太子之位的角逐中失利。”珠玉说到一半,顿了顿,才高昂起头颅,颇有些骄傲地继续说道,“珠玉也不仅知道这些,还有信心能够帮助公子成为这天下的霸主!”观察着白逸轩的神色尚算平静,珠玉才接着细说道:“如今的太子庸懦无能,也并不为中燕王所喜,地位其实是岌岌可危的。公子此去回到中燕国后不久,便会发生一件足以让太子被废的大事——巫蛊事件!”这巫蛊事件在这个信奉神明的时代确实是个大忌讳,因此事被废,合情合理。当然了,珠玉肯定不是胡诌的,实是前世确实发生了此事。当时中燕王震怒,上表请奏于高旭,将太子贬为庶人。此话一出,白逸轩沉默了,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的眼神打量起珠玉。他之前对这个女子有过种种探究和揣测,但却多半是出于兴趣或者那没由来的好感,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用超乎性别的眼光来看珠玉。“夫人说笑了。逸轩闲云野鹤惯了,并无心于政治,没有觊觎过太子之位,更没有想过要当霸主。夫人凌云壮志,怕是找错人了。”片刻之后,白逸轩笑得云淡风轻,好似真的不在乎一般。珠玉却针锋相对地质问他:“公子对我何必欺瞒?若是公子当真无心,做个隐士便可,为何要苦心经营,传播自己的贤名?一件事明明默默无闻就可以为之,公子却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之,难道不是为了名?一个消息可以按下,却总有人有意无意地为公子宣扬开来,难道不是公子授意的?如果都说是巧合,珠玉却是不信的!”“哎……竟是瞒不过你……”白逸轩闻言后,先是低叹一声,随即又以宠溺一般的语气感叹道,“竟是瞒不过小玉你啊!”从“夫人”到“小玉”,一个称谓的微妙变化,便传达出了白逸轩心意的转变。珠玉大喜,再次提高了声音:“珠玉愿意助公子成大业!”“你可有所求?”白逸轩问道,“可如实告诉我。”“公子不等回国之后,验证了我的话,再来许诺吗?”珠玉反问他。白逸轩淡淡地笑开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不知珠玉重生一事,自然不会真的认为这世界上有人能够预知未来,但太子一向对神明之事颇感兴趣,若因此被人栽赃,也很有可能。而若此事当真如珠玉所言发生了,他就不得不认为珠玉有能力看透这一切。一个不可小觑的女人,与其让给高旭,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好。”珠玉点点头,“珠玉自知此番成为夫人,实则不过是成为了政治的牺牲品。珠玉之心在公子身上,而非皇上。况且三年后,西岚宫就会发生一场宫变,到时许家发起政变失败,我亦不能逃脱。皇上对我无情,我只能落个‘暴毙’的下场罢了。珠玉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故而想寻得公子的庇护。”分明是在讲述自己的厄运,珠玉用一种冷静到诡异的语气娓娓道来,让白逸轩的心莫名一揪。“你似乎真能知晓未来之事一般,竟然这般笃定?”白逸轩虽有此一问,但并没有指望珠玉回答,所以就兀自换了个问题,“你想寻得庇护,可是想让我带你离开?”“初时确实是这个心思,毕竟那时我还是自由之身,但今时今日却不同了,珠玉不敢奢求公子立即就能带我离开。这三年,我愿在这宫中做公子的耳目和手臂,只期盼三年后,公子可以许给我一个未来。”珠玉先是苦笑着摇摇头,随即便对着白逸轩缓缓下拜,一字一句说道:“许、我、正、妻、之、位!”珠玉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冒险,不论他人是否知晓,自己毕竟已是再嫁之身,却要求白逸轩的正妻之位,实在难上加难。可她不能不赌,没有这个位置,她就更没有把握能在他身边待多久了。更何况前世的教训让她知道唯有拥有强大的力量才能保护自己,居于人下,早晚要受人欺凌,所以她既然重新做了选择,便不能再做白逸轩的妾室!然而她却没想到,白逸轩听后反而轻笑出声,极其爽快地应下了:“哈哈哈,好,好!我便许你又如何?”他同样欣赏珠玉的野心和胆气,他身边如花美眷,却没有一人能和珠玉相比,不许以正妻,难道还让她屈居于那些无知的女人之下?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交代道:“这是我的私章,见章如见我,你好生收着。我不方便把这宫中的细作安排到你身边,到时细作若是暴露,少不得要牵连了你。但你若有消息要告知于我,可将字条压于藏书阁众阁中的望星阁中从左起第三排书架的第三层的夹层中。你仔细查找,便能发现夹层的。若我有消息要传递给你,你也可在那里找到。”果然,白逸轩从来都不是无心,而是以无心探有心,以最高调的姿态,在最不起眼的暗处观察着各方势力。“我记下了。”珠玉接过他手里的印章,强行抑制着自己激动得想要颤抖的声带和双手。虽然她猜不透白逸轩不让细作和自己直接接触是否真如他所说,是护她多于防她,抑或是想要再试探一下她的能力。但公子逸轩一诺千金,从不反悔,天下人人皆知,还曾有人给了他一个“千金公子”的外号,只因透着女气,便没有传开来罢了。所以,不论如何,她离自己想得到的,又近了一大步!“时候不早了,就不多叨扰公子了。”珠玉侧首望了望小佩,见小佩的面上已有催促之色,便对白逸轩再度一福身,作为送别。白逸轩淡笑着颔首,见她的发髻有些散落了,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她将散落下的发丝勾到耳后。做完这动作后,他自己才意识到,颇觉尴尬,便轻咳一声,嘱咐道:“你自己在这里,要多小心。我先走了。”珠玉听到他这突然而至的关切动作和话语,也怔住了,一时没有回答,直到他走远了才反应上来。这算是,对未来正妻尽的丈夫之责吗?失笑着摇摇头,珠玉再度嘲笑起自己的自作多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动罢了,自己竟然生出这么多联想和感慨来。“娘娘。”小佩见白逸轩走远了,便重新回到珠玉身边。“你可有听到些什么?”不再胡思乱想,珠玉冷声问她。小佩虽有用,却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心腹,不能让她知道太多事情。小佩闻言急忙跪下起誓:“娘娘明鉴,莫说是奴婢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就连您和公子的表情,奴婢都不敢偷看!”“这就好。”珠玉点点头,示意她起身,“走吧,随我去御花园转转。入宫这一日,倒把自己给待懒了,整日只在房中闷得慌。”大事初定,珠玉的心情轻松愉悦不少,也就有心情去赏赏菊花了。上回是应如夫人的邀请,光顾着言语上的拉锯了,根本没能好好游赏一番。“诺。”于是小佩便随着珠玉一起去到了御花园。但事有不巧,珠玉想放松,有些多事的人却偏要在这时找人不痛快。这不,宁姬正好迎面而来。这花间只有一条小径,按照身份尊卑,宁姬是理应给珠玉行礼让道的,可她竟然直直地挡在路中间,完全没有要动作的意思。“宁姬见到我家夫人怎么既不避让也不见礼?”双方僵持了一阵,不说宁姬本人,就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也不曾行礼问安,小佩实在气不过,便出声质问道。“夫人?哦……小芸,她就是那个迫不及待提前入宫,册封后第一天皇上都不愿意留宿宠幸的许夫人吗?”宁姬却仿佛突然想到,笑问身边的宫娥。小芸高声应道:“正是。”珠玉本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但宁姬主仆二人说话未免太过难听,也太过欺人太甚了。这宁姬宁欢的家世其实是不错的,但跟在高旭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却始终是个姬妾,没有提高位分,居于全无背景的如夫人之下,除了因为无所出以外,和她自持甚高,不知轻重,喜欢兴风作浪也有莫大的关系。“既知本宫,怎还不行礼?”珠玉不怒反笑,“莫非宁姬进宫这么久了,还不知礼数不成?可需要本宫回禀了皇上,再派教导宫女来教一教你?”“哈哈哈——”宁姬闻言笑得嚣张,“娘娘确定自己真的能见到皇上的面吗?这宫中谁不知道你才入宫就为皇上所不喜?妾真是害怕您去回禀啊哈哈……”珠玉在心中冷笑,这宁姬果然还是老样子,没头脑,只知道逞一时之快。她父亲虽也是朝中重臣,但比起许颖川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竟然也敢这样挑衅自己?“谁说她见不到朕了?!”这时,高旭的声音却突然从宁姬的斜后方传来,在场的人都是一惊。“给皇上请安。”珠玉与宁姬同时向他行礼,高旭却独独只快步来到珠玉身边,扶起了珠玉,让宁姬继续跪着。高旭沉着脸,居高临下地斜睨向她:“宁姬,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怎地就是屡教不改?”“皇上!皇上……妾,妾只是和许姐姐说笑而已……”宁姬心虚地辩解道。高旭没叫她起身,就说明方才的话他都听到了。珠玉就站在一旁,却也不说话,只冷眼旁观二人。“是吗?”高旭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是在说笑,还是在以下犯上!”“皇上,哪有您说得这么严重嘛——妾真的只是看着许姐姐可亲,说话随意了些,绝无冒犯之意的!”宁姬连忙对着高旭撒娇,刻意拉长着声音。高旭只是冷声道:“严重不严重,朕听许夫人的意思。”宁姬闻言脸色一白,珠玉听高旭突然提到自己,也是微微一讶。“但凭皇上做主便是,小惩大诫即可。”珠玉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皮球踢回给高旭。虽然不论是谁做出处理,宁姬是都得罪了,但珠玉还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她无意和高旭后宫的这些人争风吃醋。“既然许夫人这么说了,你现在向她规规矩矩行个大礼,然后回去闭门思过十日,这期间不得踏出常欢轩!”高旭音量渐大,不怒自威。“诺。”宁姬不敢再顶撞辩解,只得起身,老老实实对着珠玉行大礼,“宁姬见过许夫人,夫人万安。”也没兴趣为难她,珠玉颔首:“宁姬请起吧。”宁姬没想到珠玉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犹疑片刻后,见珠玉面上确无甚愠色,才起身:“那么嫔妾就先告退了。”“等等——”高旭却又叫住她,“朕让你回去,没让她回去。”他用下巴指了指宁姬身边的小芸。小芸顿时脸色惨白。“不过区区一个宫女,见到一宫之主的夫人竟然不行礼问安,成何体统?谁给她的胆子?!”高旭扬声道,“来人!把她拖到暴室去!”“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芸跪倒在地,向高旭求饶,又对着珠玉连连叩头,“娘娘大人大量,请宽恕奴婢吧!奴婢再不敢了!”暴室从来都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被送进去的女人,不论原本是普通宫女,还是皇帝的妻妾,都非死即疯。“皇上,皇上,小芸是妾从娘家带来的人……”宁姬有意为小芸求情,却被高旭凌厉的目光吓退。“你想留着她,往后让朕治你一个管教不严之罪吗?这样奴婢留在身边何用?!”高旭厉声反问她。他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看来小芸是在劫难逃了,宁姬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被侍卫拖了下去。“主子救奴婢啊!救我——”小芸尖利的求救声还在传来。望着小芸被拖走的方向,珠玉居然第一次产生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未来她要踏上的那条路里,最不缺少的,就是鲜血和牺牲,哪怕是踏着无辜者的白骨,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路……“玉儿?玉儿!”高旭在她身边唤了她两声。“臣妾在。”珠玉这才回过神来,对上高旭的面容,她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有些路她必须走下去,在这个乱世里,太过仁慈是最大的毒药!高旭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残缺枯叶,柔声安抚道:“让你受委屈了。不过宁姬向来行事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便是。”“臣妾不曾放在心上。”珠玉点点头。宁姬虽然喜欢找人麻烦,也爱使绊子,但却不是能够暗箭伤人的料儿,不足为惧。她答得如此爽快,高旭面上的笑容反而一滞,不过片刻后又恢复了正常:“今日朕去你那里用午膳吧。”“诺。”珠玉对他来要用午膳之事,显得很淡然,没有欢喜也没有不喜,就是那么淡淡地应了一句,行了个恭迎的礼。“走吧。”高旭终于收起笑容,转身率先迈步往珠玉阁的方向走去。因着高旭为了珠玉不仅罚宁姬闭门思过,还将宁姬的贴身侍女发落到暴室,宫中人看珠玉的眼神从此变了,多了一丝敬畏,再不敢拿珠玉提前进宫和高旭留宿的事情嚼舌根子,轻易也不招惹她。当然了,那日高旭也仅仅只是到珠玉那里用过午膳便离开了,同样没有留宿。但高旭对她赏赐不断,几乎日日都要到珠玉阁小坐片刻才走,倒也成了一件宫中人尽皆知的稀奇事。没见过珠玉的人甚至因此说她美如天仙才让高旭神魂颠倒。如此过了半个月有余,高旭的耐心显得出奇的好,不论珠玉表现得多么冷淡,他从没有如第一晚那样动气过,总是和颜悦色地与珠玉闲谈,又仿佛他只是需要对着一个人倾诉,并不在乎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对他的态度如何。时间久了,珠玉也习惯了,由着他去说,一面想自己的心思,一面只偶尔应上几句作罢。但珠玉终究不可能一直沉默,她需要从高旭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比如近在眼前的,她就急于印证前世关于太子被废一事是否在今生重演了。“皇上今日似乎有烦心事?”这日高旭用完晚膳后,珠玉替他倒茶之时,状似无意地一问。“你倒很少主动开口。可是想通了?”高旭有些诧异地挑眉,随即淡淡地嘲讽了一句。珠玉摇摇头道:“皇上也很少将情绪这样写在脸上。”她没承认也没否认。似乎早知道珠玉不会回答自己,高旭抿了一小口茶水后,点点头说道:“今日确实有烦心之事。”珠玉没有接话,也许是做贼心虚吧,她总觉得若是主动要求他说给自己听,便落了个刻意,让人起疑。“呵呵,想听的话如实告诉朕便是。”高旭却瞥见了珠玉那分明一脸好奇却强装没兴趣的可爱神色,轻笑出声,言语中不自觉带上些宠溺的意味。“嗯。”珠玉低低应了声,仍是没有下文。因为她知道高旭既然这样说了,便是会继续说下去的。果然,高旭没有因为珠玉略显冷淡的回应而反悔,兀自往下说道:“今天午后朕收到一封加急的奏折,中燕王上表说中燕国的太子醉心巫蛊之术,忤逆不孝,已被他贬为庶人。”珠玉注意到,高旭强调了“已”这个字。是了,按理封国的太子人选,在确立和废除之前,都要上表给天子请奏才可执行。中燕王此番却是先斩后奏,视高旭如无物了。看来所言的太子被废一事已经完全应验,白逸轩不知此时会怎么想……“太不把朕放在眼里!”正当珠玉冥思的时候,高旭愤愤地喝道。“恭喜皇上。”珠玉的眼珠一转,竟然起身对高旭道贺,“恭喜皇上少了一处忧患。”高旭挑眉:“此话从何说起?”“中燕王此举虽是目中无人,但他废掉太子的举动对您却是有利的。太子之位骤然空悬,中燕王也无上表请立新太子,说明他心中暂无合适的人选。中燕国各公子必然觊觎太子之位,从此明争暗斗不断……”如今封国渐渐强盛,而高家王室却在走下坡路,最怕的就是这些封国的国王起不臣之心。现在中燕王连自己国内的太子之位都无法摆平,自顾不暇了,便暂时没有精力再去想争霸之事。珠玉见他确实听进去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她可不希望中燕国这么快就被高旭盯上。虽说高旭也是捉襟见肘,不可能对中燕国的太子之位产生过大的影响,但多了一个不确定因素,总是对白逸轩不利的。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尽力让高旭少关注中燕国的动态,让中燕国的一切按照前世的轨迹行进。“玉儿,你真是上天赐给朕的惊喜,从第一面开始……”高旭深深地凝视她,像是动了情一般低声感叹,说着还站起身,长臂一伸,猛地将珠玉拉入怀中,“玉儿,你入宫半月有余了……”心中大惊,珠玉急忙用力一推,高旭没有防备,就被她挣脱了开来:“皇上,臣妾的心意尚未改变。”“你——”高旭不由气结。正端着饭后点心来到房门口的小佩见状,忙不迭上前岔开话题:“皇上,娘娘,饭后的甜点做得了,奴婢看这几样做得极好,就端进来了。请皇上和娘娘尝尝。”不管怎么说,奴婢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尽心尽力了,两位主子都因此有台阶可下。这份心思,让高旭多看了小佩一眼:“倒是难得的伶俐。你是珠玉阁的掌事宫女?”小佩小心地观察珠玉脸色,见珠玉并无不悦之色,才点头答是。“嗯。你叫什么名字?”高旭又问。“回皇上,奴婢名叫小佩。”小佩低声答道。高旭随意颔首,又摇头低叹,对珠玉道:“你若有她半分顾及朕的感受,便好了。”这话中竟然含着落寞之意。对此,珠玉只是淡淡地应道:“臣妾是臣妾,不会像旁人。皇上自可以去寻些解语花,不必日日来臣妾这里。”高旭这么快就注意到小佩,倒是出乎珠玉的预料,不过也算是好事,省得到时要多费心。“你说得对,是朕想岔了,那些顾虑又有何用呢?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高旭笑得苦涩。知道他这话是喃喃自语,不需要人来回答,所以珠玉只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朕知道了。朕以后会更耐心些。”高旭突然抬手,将珠玉有些散乱的发丝理了理,目光温柔。珠玉诧异地望着他,他真的没有这样委曲求全示好于她的必要。即使是为了做给她父亲看,靠面上的赏赐也就够了,何必如此?“玉儿,你究竟为何,总是这样看着朕?”高旭无法描述珠玉的眼神,只是觉得那样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仿佛他曾辜负过她。而那份辜负,是他们两人之前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如果那目光更冷一些,便要带上恨了。珠玉沉默了,她无话可答。高旭也没有勉强她,又逗留一会儿便离开了。这般一折腾,原本对于高旭的离开应该感到轻松愉快的珠玉却提不起劲儿来,她总觉得高旭对自己的感情和行为越来越不寻常了……那日之后,高旭有一阵子都没去珠玉的宫里。她也乐得清闲,时常看看书,顺带去藏书阁转转看,是否有白逸轩传给自己的消息。她还曾在再三斟酌之后,将高旭的心思和那日的她与高旭的对话告知白逸轩,一半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作用,另一半则是提醒白逸轩,让中燕国的太子之争更“激烈”些,好让高旭更放心。不过白逸轩并没有给她回信。大约又这样过了将近两月,晚膳过后,珠玉见小佩神色匆匆而来,欲言又止。算了算日子,珠玉隐约明白小佩是为何担忧着急了:“说吧。何事?”毕竟这宁姬怀孕,也是件大事,珠玉不会不记得的。果然,小佩压低声音,咬牙道:“娘娘,宁姬她,有喜了!”“这是好事啊。”珠玉一点都不惊讶,笑盈盈地道。小佩见珠玉仿佛一点都不在意,不由问道,“娘娘你都不着急吗?”毕竟这些日子,在旁人,甚至是珠玉身边的这些宫娥们看来,皇上对珠玉的恩宠淡了许多,而宁姬却是再度复宠。这宁姬的肚子也终于争气了一回,若是生个皇子,不怕不能册封为夫人,与珠玉平起平坐。因着这个缘故,小佩已经明显感觉到手下的人做事懒散了,事事都不如之前顺遂。“扒高踩低的事情,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珠玉淡淡地笑道,“只是爬得越高的人,最后摔越惨。这宫里,不看到最后,什么事情都难说。”小佩见珠玉仍是如此淡然,一肚子的话也就无从说起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吧,你早晚会懂的。”珠玉之所以这么胸有成竹是有原因的,因为她知道宁姬肚子里这个孩子最后的下场。三月未过,就弄得人尽皆知,成为众矢之的,本就危险。更何况,高旭是个不想要孩子的人呢。这也是珠玉不怕所谓失宠的原因。在政变之前,除了这次宁姬意外受孕,再没有其他女子怀孕,更别说诞下个一儿半女了。只要没有母凭子贵,后宫就没有女人敢欺负到她这个丞相长女的头上。“走吧。陪本宫去上阳宫转转。”珠玉见小佩仍是一脸愁苦的样子,便道。“上阳宫?那是冷宫啊!您怎么能去?”小佩瞪大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珠玉好笑道:“本宫不仅要去转转,若是看满意了,日后不定还会长住在里面呢。走吧——”话毕,也不等小佩反应,珠玉就率先起身移步,向屋外走去。对自己这个主子的想法,小佩从此猜不透分毫,只无奈地点了两名宫娥,陪着珠玉一起出门。秋夜的凉风已经透出些萧瑟的味道,长年无人居住的上阳宫在夜里更是阴森森的,如鬼宅一般。“娘娘,我们还是回去吧。”小佩在冷风中瑟缩了一下,劝道。珠玉却仿若未闻,在上阳宫里漫步着。她不愿意让自己忘记,她在这冷宫中受到的是怎样的待遇。永远也不要忘记!“走,去御河那边看看。”珠玉转了一圈后,便直奔这次前来的目标而去。结果才在御河边走了几步,便看到前方似乎有人影蹲在御河边,不知在做什么。“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珠玉当即冲着御河边上那一团模糊的黑影,大声呵斥。只见那黑影发出一声慌乱的低呼声,转身就想逃跑。而小佩早就在珠玉的示意下,带着身后的宫娥上前挡住那人的去路。见那人已被围住,也没有反抗的意思。珠玉才缓缓上前,凭借着小宫灯微弱的火光,看清了那是一名宫女,看着装应是粗使的宫娥。在珠玉的打量下,那宫女瑟瑟发抖,不知所措。“放肆!看到许夫人还不行礼?”小佩喝道。“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那宫娥闻言便是腿一软,跪倒在地,匍匐着问安,声音颤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珠玉并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徐徐问道:“深更半夜,你一人在这里做什么?你是负责打扫上阳宫的宫娥?如实说来,若有隐瞒,你知道后果。”“奴婢不敢!奴婢不是打扫的宫娥……”那宫女急忙应话,艰难地回禀着,“奴婢是……因为奴婢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奴婢就想送点东西出去给他们变卖了,换点口粮……”珠玉不置可否,又问道:“送何物出去?如何送?”她这其实是明知故问了,前世时她也不是个糊涂的主儿,自然直到宫人们时常用这条御河传递物品出宫。只是毕竟重生了一次,不敢确定这御河是否还如前世一样,出于谨慎还是确认为妙。“娘娘明鉴!奴婢送出去的都是主子偶尔赏下的,还有奴婢的份银,万万没有偷主子的东西啊!”那宫娥高声辩解。“嗯。你的家人如何拿到这些东西?”珠玉点点头,这丫头倒是机灵,一下便听出了其中要害,把最能治罪于她的部分撇清开来。那宫娥见珠玉似乎没有怪罪的意思,便镇定了些:“奴婢把东西包裹好,放入这御河,包裹就会随着河流流出宫外。这御河会流经梁月湖,奴婢的家人便在岸边守着,到时捞上岸去便可。”梁月湖?这不是她重生的地方吗?看来这是老天的安排啊!让她从梁月湖重生便是一种暗示,再赐给她在水中呼吸的能力,好让她能从宫中逃出生天。确认之后,珠玉的心中不免有些激动,一时竟然忘记了自己在与那宫女对话。小佩见珠玉久久没有下文,便征求她的意见:“娘娘,这宫人要如何处置?”“你叫什么名字?”珠玉这才想起,笑问道。“奴婢叫缀儿。”那宫人如实答道。“缀儿?”珠玉重复了一遍,然后出人意料地说道,“好,从明日起,你就跟在本宫身边伺候,可愿意?”珠玉琢磨着自己差不多是时候把小佩弄到高旭身边了,但她身旁也不能没有一个用着顺手的人。高旭送来的那些宫娥里有机灵的,却忠心不足。如今这个缀儿有几分聪慧,又有私传物品出宫的把柄落在自己手中,就不敢背叛自己,可以一用。“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缀儿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奴婢定会忠心服侍娘娘,万死不辞!”珠玉对她的效忠意识很是满意,点头笑道:“行了,在地上跪得够久了,起来吧。”“娘娘,这……”小佩不明白珠玉为何这样做,正想出声,却被珠玉以眼神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