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沉浸在烛光和月光里,变得那么纯净透明、晶莹美丽、飘飘摇摇。整座饭店里上上下下没有声音。连卖品部里客人们指点货物时也变得轻声轻气,仿佛害怕破坏这一片宁静的美。每个人的行动在这时候都变得高雅端庄,彬彬有礼,似乎这样才合乎此时的气氛。服务员们踮着脚尖走来走去,随时准备接受客人的差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情绪激动地对她丈夫小声说:“上帝!多像回到了童年的时代,大战之前的时代。”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了音乐声,缓缓的,轻轻的,无限留恋又无限怅惘,是关国电影《魂断蓝桥》的插曲《一路平安》。乐声在烛光里颤动,烛尖上红红的火苗像是在翩翩起舞。前厅里的人们抬起头来,看见在二楼的半月形栏杆后,站着曾经在璇宫演奏舞曲的几个年老的乐师。《一路平安》就是他们奏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服务员们把咖啡厅里的黑色钢琴也谁了过来,那个年轻的女钢琴师穿一身白色衣裙,肃穆地坐在琴旁伴奏。烛光幽暗,看不见他们的脸,只觉得一片崇高,一片柔和。在那部风靡世界的电影里,当这支乐曲奏出来的时候,背景中也是一片摇曳的烛光,绅士淑女在烛光中酣舞,其中包括那个年轻英俊的军官和那个美丽善良的妓女。那情景跟此时此刻多么相似!只不过在这里没有生离死别,更没有炮火和前线在等待着谁。跳吧,也像过去时代的人们那样跳吧,让年老的人回忆过去的时光,让年轻的人体验当年的激情,跳吧,跳吧!于是,不知道从谁那儿开始,一对一对夫妇在宽敞的前厅里悠然起舞。单身的男女们急急地把手伸向最靠近的人,马上就跟上了节拍,不在乎那是黑人还是白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几个穿着汗衫短裤的姑娘和小伙子,急急地乘电梯或者奔跑着上楼,回到他们各自的房间去换农服。小伙子换上笔挺的西服,规规矩矩打着领带;姑娘们换上裙子,挑一件最长的、裙摆最大的,就像那个时代的女人穿的裙子一样。然后他们手挽手地下楼,万分激动地卷进了华尔兹的旋流里。华尔兹、布鲁斯、福克斯。快三、慢三、中四、慢四。舞步那么古老又那么缠绵。年老的人们跳得心醉神迷,热泪盈眶。年轻的人们步伐不熟,姿态欠雅,然而认真到了近乎虔诚。裙摆在地面上飘飞旋转,忽地张开,又忽地合拢。划出螺旋形的曲线,围绕着男人们那两条长长的腿。大厅的这里那里时不时闪出珠宝的光芒,跟烛光交相辉映。浓郁的外国香水味道弥漫了整个空间,像是随时可能在烛光里燃烧起来。从来没有这样的气氛,从来没有这样的场面。大厅里的服务员们看呆了。他们脚底板也在发痒,身心随着那乐曲的旋律起伏波动,目光明亮,脸上发烫,像喝下一杯淳美的烈酒那般迷离恍惚。但是他们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外事纪律有严格的规定,他们不可以和外国游客一起跳舞。他们在心醉神迷的同时还要克制那种魔鬼一样的诱惑。他们死死抓住身边任何一样东西,生怕意志力稍一松懈脚步便会滑了进去。对他们来说这真是个又快乐又痛苦的狂欢之夜。人们都到大厅里跳舞去了,卖品部里顿时空无一人。几个售货员干脆关了门去看热闹。小婷走出书画店的时候,发现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颀长的身影。“是你吗?”她停下来,轻轻问。“是我。我在这儿等你。”她没有说话,靠近小贾,把一双小小的手伸进他温热的手中。“去看跳舞,好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动不动。“我想去看跳舞。”她说。“我们也来跳。就我们两人。”“不,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就在这儿跳,没有人看得见。来吧。”她稍稍挣扎了一下,腰一下子被他搂住了。她贴近他的身体,立刻就被一种巨大的温柔融化,再不能反抗。他们紧紧拥在一起,在缓慢的舞曲中摇荡。她觉得她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毯,是大海,蔚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她闭上眼睛,在海波上轻轻荡漾,那星空,那月色,那跳出海水的闪着荧光的鱼……此时在咖啡厅里,收拾完餐具之后,小段转身要走,朵朵连忙喊住他。“去哪儿?”“没事了,去看书。那边有灯。”“这么抓紧?”“那当然。我要考上夜大,然后毕业,然后跟你结婚。”昏暗中,朵朵忽然感觉到脸上红得像火。“我们……去看跳舞吧。”她轻声说。小段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听小姐吩咐!”朵朵笑起来,怯怯地伸出手,抓住小段的胳膊。小段毫不客气地把胳膊抽出来,抱住她瘦瘦的肩膀。他们走出咖啡厅,站在二楼栏杆最边角上的黑影中,偎在一起,默默望着下面狂欢的人群。“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朵朵说。“有了我,你会一辈子快乐的。”“我总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指什么?下面这些跳舞的人?还是我们?”“都有点儿。有点儿像是在梦里。”“你把头转过来,看看我的眼睛。”朵朵转过脸。她看见了今晚大厅里最最明亮的一对火光。那火苗儿忽闪忽闪,像是要托着她的身体在大厅里飞翔。“朵朵,你听着,我会一辈子让你快乐,一辈子!”朵朵不再说话,深深地把头埋在他肩胛里。她听到了那颗年轻的心脏在一下一下跳动,跳得响亮而且有力。他身上还有一股熟悉的咖啡厅里的气味。她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涌出来,把他肩头的衣服涸湿了一片。“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你知道吗?”她哭着说。“朵朵!”他低下头去,急切地寻找她的嘴唇。她嘴角上还挂着眼泪,咸咸的,那味道一直浸到他心里。“谢谢你。”她哽咽地说,“谢谢你。”他用劲堵住她的嘴唇,不让她再说下去。乐队突然改奏起快四步的舞曲,大厅的气氛顷刻间达到了沸点。人们自动围成圆圈,互相交换舞伴,轮流着一个个跳过去。步子乱了,衣裙和头发也乱了,只觉得身体像是被一种惯性左右着,被一种激情包围着,在巨大的漩涡里旋转,无法停息。烛光被人们跳舞时掀起的旋风弄得摇摇晃晃,无数黑影在大厅四壁涌动,声浪几乎要把乐队的声音淹没。吹小号的老头子只好迸足了气,热得脱去了西装,解开领带,再顾不上风度和仪容了。“哦!哦!”劳拉在哈特耳边叫道:“我快活得要昏过去了!我再也离不开中国了!”“那好吧!那我们就到中国来吧!”哈特也对她叫着。他们抱在一起,一边旋转,一边接吻。直到这时候,丁宁才发现原来斯跃就站在她身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躲避她。“真美!是不是?”她回头问斯跃。“真美。”他也说。“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就总是梦想有一天能看到童话里的情景。”“你挺能幻想?”“我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你……能够喜欢我吗?”话说出口,丁宁自己忽然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就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也许是这烛光,这乐曲,这气氛……见鬼!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黑暗中感觉到自己脸颊绯红。幸亏他看不见,幸亏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否则她真要羞得当场昏倒。“你是个挺好的姑娘。”斯跃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能够……喜欢我吗?”丁宁脱口又问了一句。即便在这样的喧闹中,她仍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像地震。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使劲闭上眼睛,不去看其他一切。很久没有听到回声,很久很久!泪水慢慢涌上她的眼眶,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她努力不让它们滚落下来。她默默地转过身,想离开这个欢乐的场面。这时候她的手被人从后面突然抓住了。“别走!”他在她身后低低地说,“我还没有回答你,什么也没有回答你。”“用得着说吗?”她鼻子塞住了,声音发闷。“我什么都明白,真的,是我自己太……”“不许这么说!”他用劲拉了一下她的手。“听我说,从今天起,我愿意试试,懂吗?我要试试,试试忘掉她。但愿,但愿……”他也没有说下去。他仍然抓住了她的手,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愿意听我谈谈她吗?”他忽然问。“这么几年,我还从来没有跟人谈过她。或许……谈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吧。”他说,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他们挤出了欢闹的人群。谁也没有注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