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空气又开始混浊起来，领班服务员再一次打开了空调机。热菜已经全部上完，甜点心和水果也已经端上了桌子。人们笑语盈盈，谈话的范围更加扩大，你一言我一语，妙语如珠，友好热烈的气氛此时达到高潮。
“请问贵省有多少大学？”
“我喜欢阿尔卑斯山脚的乡村景色……”
“对不起，请递过那只胡椒瓶。”
“各类大学总计四十六所。”
“您的法语是在那儿学的？”
“这个词在中文中是这么讲：……”
“国家像树叶一样，没有两片是完全相同的。
“落后和不发达仅仅是一堆统计指数，也是一种心理状态。”
“我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路安的声音也夹在嘈杂的谈话声中。“我没有想到你自己并不知道。索性总不知道也就算了。”
“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文倩低低地说：“我迷上了玛格丽特·杜拉的小说。我曾经想在三年之内把她所有的作品全部翻译过来。”
“现在还不晚。……”
“不。”她看着自己的手，捏拢，又松开。“你不知道，搞惯了口语翻译的人，搞文学翻译就是件望尘莫及的事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如果你需要我……”
“……再说，时间呢？进了办公室像打仗，家里还有个快要瘫痪的病人。”
她不愿意再说下去了。真是的，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不，也许有那么一点儿：如果老主任当年看上的不是她，当翻译的命运也许就会落到他的头上。虽然概率不高，总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也可能还有很愿意来当外事翻译的同学，比如总是盼望出国长长见识的李林。偏偏他们没有被看上。天知道这是怎样的误会！
坐对面的黛安娜把一盘水果推到文倩面前。盘子里的香蕉淡黄，甜橙金黄，苹果艳红，色彩搭配得十分漂亮。文倩拿了一只苹果，用餐刀切成四块，拿起一块来慢慢地削皮。她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参加宴会，吃苹果时，人家都是先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每削一块皮就吃一块。她觉得那样太麻烦，整个儿削完再吃不是更好吗？结果，等她削完一只苹果，刚咬了两口，宴会已经结束了，主人已经起立，她只好狼狈地把咬过的苹果扔在桌子上。到那时她才恍然大悟，把苹果切成小块再削皮吃，是为了随时可以从从容容结束宴会呀！
唉，多少个年头，多少次失误，多少次狼狈不堪，又多少次嶓然猛醒，才能有今天的应付裕如！这一切还不够她后半辈子回味咀嚼的吗？
这时候她看见那个姓段的小服务员走到路安身后，附着他的耳朵说：“詹总经理很希望得到总统的亲笔签字，他想请您通过雅安先生征询一下总统意见。”路安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雅安身后，跟他说了几句什么。雅安部长又找总统嘀咕了几句。总统大笑起来，非常愉快地点头，连声说：“可以，可以。”于是姓段的服务员匆匆退出宴会厅，大约是向詹总经理报告去了。
文倩削好一块苹果，放在盘子里，并不想吃。连续不断的翻译和讲话使她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她只希望人们快点！它完，快点结束这场马拉松式的盛会，她可以在外办工作人员简短的碰头之后，早点回到自己的两间小屋里去。生病的丈夫正在等她回家，她也迫切需要丈夫的抚慰。他们互相需要。
可是今天有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一件影响了他们二十年甚至是一生命运的事。要不要告诉他呢？他为她牺牲得够多了，要是他知道事情是这么一个荒唐的起因，他会不会也像她这么苦涩难咽？
柠檬茶送上来了。有人已经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人们可都把眼光集中到主人身上，等待他的动静。
终于李靖省长和总统同时站起身来。接着就听见一片轻轻移动椅子的声音。每个人（不管他将水果咬了几口）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带着一模一样的心满意足的笑容，谦恭地立在过道两旁，等待这两个人从他们面前先走过去。早已候在大门两侧的服务员赶忙地一人拉开一扇门，保持有礼貌的欢送姿态。一片中文和法文的“谢谢”、“再见”声。
在餐厅大门到弧形楼梯的过道上，临时放置了一张铺上台布的签字桌，桌子摊开着一本硕大精美的纪念册。饭店总经理笑容满面地站在桌旁，老远就伸手把总统让了过来，嘴里一迭声地说着：“请，请。”
不知道是因为吃得高兴还是玩得尽兴，年迈的总统看上去兴致勃勃，似乎这时候让他干什么都会乐意。他大步走向签字桌，接过詹总经理递过来的笔，“唰唰唰”写下了几个漂亮的法文字母。詹总经理赶紧上前，小心地用吸墨纸将字迹吸干。
至此为止，一场宴会才算最后结束。
李靖省长陪着总统及客人们向电梯间走过去。文倩破例没有跟上。她犹豫着，再不想走上去充当两人之间的桥梁。反正翻译多的是。回头老主任肯定要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就说，她不舒服，头晕得厉害。
以后，以后怎么办？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工作吗？无法推测。
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成绩，本来是宝塔一般逐级堆着的，可是突然有人从根基上抽出了一块什么东西，于是这宝塔就摇摇欲坠了。就这么一件简单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否定了她这么多年萦绕在心间的美好的情愫，她无法保持平静。
也许，是应该退居到第二线工作了。她今年不是已经四十多岁了吗？她可以到资料室去，搞搞笔译，把国外动态什么的整理成文。等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她要好好跟老主任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