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狂欢

白鹿饭店面临危机,何去何从,她将痛苦地抉择,于是,在痛苦的当口,矛盾纷呈,冲突迭起,饭店里众多人物演出了一幕幕爱情纠葛、悲欢离合……。

三十五
每当小金穿上白色制服,戴好大盖帽,在前厅里昂首挺胸踱来踱去巡逻的时候,他总是充满了一种无比幸福的职业自豪感。
他本来是为了跟妈妈赌气才报名应选白鹿饭店服务员的。这个浑身上下透着灵气的小伙子,从小学到高中,成绩单上没出现过八十以下的分数。初中毕业,他考上的是省属重点高中。至此为止,离大学仅有一步之遥了。这所学校的高考录取率是百分之九十九,而且历届学生考取的都是北大、清华、上海交大、中国科技大、武汉华中工学院等等这类重点院校,如果被录取的是师范学院这类大学,则被认为是不光彩的。试想,在这样一所中学里,如此聪明的小金怎么可能上不了大学?他的目标是北京外交学院或者国际关系学院。不知怎么的,他顽固地认为这两所大学一定是培养国际间谍的,将来可以被派往世界各地过一番惊险、有趣、充满了传奇色彩和英雄业绩的生活。顶好是再爆发一次世界大战,而开战的日期和钟点恰恰被他所获知,由此他奇迹般地挽救了祖国和世界。
然而命中注定他是个独生子。他的妈妈——一间小小煤球店的会计,从生下儿子后没有离开他半步。加上她从小被灌输的那些带有愚昧色彩的乡土观念十分浓重,除了她生活了半辈子的这个城市,其他所有地方(包括北京、包括上海)她一概嗤之以鼻。儿子如果上了大学,谁知道毕业以后会分到哪儿?生活中没有了儿子,她活着又有什么必要?即使是上师范学院,分配不出省,那也很可能是分到下面那些县城。县城有什么意思?自来水没有,煤气灶没有,连看电视都要少收一个频道的节目。苦死了,她不要儿子去。
“念到高中,照说文化也够了。我们几辈子有谁念高中的?”做妈妈的这么对儿子说。
儿子雄心勃勃,当然不会听她的。“你真是妇人之见!”他半文不白地顶了妈妈一句。
“怎么是妇人之见?妈当了几十年的会计,心里有数得很!人家上海人就聪明,宁愿在家待业,不去上那个大学。弄不好将来分你到甘肃宁夏的,你去呢还是不去?再说多念那四年书也亏得很。隔壁邢大哥师范毕业,不过才拿那五十多块钱,他兄弟进厂四年,如今算上奖金月月要拿百把块。真是的,天下事情钱是第一要紧。你念书是为什么?不过是有份好工作。有份好工作又是为什么?挣钱多呗!说来说去还是绕到这个字上来。我说,好儿子,你还是算了。”
“你才算了呢!”儿子气势汹汹地嚷了一声。
妈妈会依了他的,小金心里想。妈妈怕他,从小就对他百依百顺。
然而小金的估计错了,在这件事上妈妈可无论如何不肯依他。在他报考大学的那几天里,当妈的开始绝食,滴水不进,以死相逼。小金又恨又气,却束手无策。妈妈死下一条心来,儿子也无可奈何了。“小市民!”他恨恨地骂她,“鼠目寸光!就知道守着一个破窝过日子!你懂不懂理想?懂不懂未来世界?懂不懂第三次浪潮?你什么都不懂!”
她是什么都不懂,她就知道不能让儿子离开这个家。而事情的结果是:未来世界的儿子,屈服在过去世界的妈妈的病床前。
小金在家里痛苦地待业了。眼看得一个个同学拿到录取通知书远走高飞,他悲伤得几乎要死去。这时候,他从报纸上看到白鹿饭店招收服务员的广告。他不无恶毒地想,好嘛,你不让我上大学,我就当服务员去!去给人家铺床扫地、绞手巾把子,看你心疼不心疼!一赌气他真的报了名。文化考试、简单的英语口试,目测……他轻而易举地过五关斩六将,在众多应聘的待业青年中出类拔萃,踏进了白鹿饭店豪华而又神秘的大门。
命运始终是垂青于他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进饭店后,他没有当服务员,却分配到了安全部,领到一身潇洒神气的白色制服!想当国际间谍的人,如今却干起了谨防国际间谍的事,真是阴差阳错。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很有些自豪。每次他在那些神气活现的外国人中间走来走去的时候,他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不屑地注视他们,心里想,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的命运要由我来决定呢!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饭店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待一位国家总统。他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不是闹着玩儿的,他对自己说,关系到国家声誉的事,无论如何不能有一点含糊。
正在午餐时间,前厅里人不算太多。他从北侧慢慢地踱到南侧,走近了那一面透明的玻璃墙壁。他无意识地抬头向外面看了看,就发现了门卫小松正被一男一女缠住,他拉住他们不让进来,他们怒气冲冲地跟他争论什么。那一对男女不像是普通想进饭店参观的客人。不过,大门离前厅至少有80米,又隔了厚厚的玻璃墙,小金看不清到底是两个什么人。
真是不得了了,白鹿饭店成什么啦?白天黑夜都有人拥在大门口吵吵嚷嚷,不是想溜进来逛逛,就是跟进进出出的外国客人纠缠不清,换几块兑换券呀,兜售几袋雨花石呀什么的。小金很讨厌这些不顾廉耻的家伙们,为区区几个小钱丢尽了人!
他用力推开旋转门,三步两步冲下台阶,急急地穿过停满汽车的水泥广场,赶过去“增援”小松。不说别的,光为池和小松是一块儿考进白鹿饭店的割头不换的好朋友,他也不能看着朋友陷入困境不管。
嗨!对小松发火吵嚷的那个人果真不是想进来参观的过客,是饭店里的住店客人,是那个白皮肤、蓝眼睛、却长了一头黑色鬈毛的欧非混血儿帕斯。
小金所以能记住了帕斯的名字,是因为昨天晚上他值班巡逻时,在通往餐厅的弧形楼梯上发现了喝得烂醉不省人事的帕斯,他叫来了另外一个服务员,两人拖死狗一般地把他弄回房间里,又想办法让他醒了酒,照料他睡下去。住饭店,喝醉酒,发酒疯,或者把秽物弄得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是顶顶讨厌的了。直到现在,一看见帕斯,小金似乎就能闻见昨晚帕斯身上那股难闻的酒味。
今天不是帕斯一个人。他旁边还站了一个女人,一个中国姑娘。这姑娘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身材丰满,穿一条红色的长及膝盖的港裤,裤料闪闪发光,上身是一件白色带红条条的毛巾蝙蝠衫。黑发在头顶盘成一个硕大的圆髻,两边各夹了一枚水钻发卡。皮肤倒是细白红润,可惜眉毛画得太长,眼圈又涂得太黑,显出几分妖艳。本来是长圆脸形,两耳却不恰当地垂着长有寸余的水钻耳坠,把人的视线不知不觉中往下拉了拉,使脸形变得更长。颈脖上还挂了一串如今时髦姑娘们最时髦的那种怪模怪样的石料项链。她紧靠在帕斯身旁,右手满不在乎地插在裤兜里,脸上居然是一副盛气凌人的表情。
他妈的,又是一个败类!小金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这些跟着外国客人进饭店鬼混的姑娘,小金碰见过不是一个两个了。他简直是弄不明白他们是怎样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勾搭上的,又怎样很快就达成交易,领进房间的?这种女人,只要一跨进饭店大门,做安全工作的马上就应辨认出来,或许应该说是嗅出味道来,感觉出来。然而安全部拿她们毫无办法。她们是住店客人带进来的“朋友”;你总不会禁止住在饭店的人“会客”吧?于是,她们一个个全那么得意洋洋地、傲气十足地跟在客人后面进了房间。这以后就更不能拿她们怎么样了,因为客人把“请勿打扰”的红牌牌往门锁把上一挂,你就不能进房间去“打扰”。怪不得经理田英育常在办公室叹喟,说这是社会问题,饭店本身无能为力。
此刻,小金微微岔开双脚,威严地站在他们几个人对面,喝问小松:“什么事?”
“这位先生又要带人进饭店。”小松说:“昨天他已经带过一个了。带来的人什么证件也没有。”
“她是我的客人。”帕斯扬起下巴,不高兴地说。
小金冷冷一笑:“对不起,帕斯先生,进出饭店要有证件,这是我们的店规,是为保护住店客人的安全而定的。”
“可是,我不知道。”帕斯耸耸肩膀。不知怎么的,小金觉得他那张混血特征十分明显的脸上总显得有几分愚顽,令人不快。
“那么,现在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小金说。
“可是我已经把客人带来了,我不能叫她回去,这是不礼貌的。你懂吗?不礼貌!”帕斯再一次激动起来,挥着双手大叫。站在他身旁的姑娘却不动声色,似乎是无所谓地注视着这一场争吵。
不能让他在这里吵下去,小金心里想,总统还在饭店,那么多的新闻记者还在饭店呢。再吵下去,这事情会成为一件丑闻。
“好吧。那么……”他把白色大盖帽摘下来,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那么,帕斯先生的客人总该登记一下。小松,请给他们一张会客单。”
“完全可以。”帕斯立刻变得笑容满面。
小松忿忿地说了声:“跟我来吧。”也不对他们看一眼,就自顾走进传达室。半分钟之后,他又走出来,对小金说:“你不该对他们这么宽容,这些不要脸的丫头我实在看不惯。说实在的,我早想找机会治治他们了。”
“老弟,今天可是特殊日子!”小金用下巴朝身后的大饭店扬了扬。“你不能不注意大影响。”
小松用鼻子“哼哼”了两声,不再说话。
一会儿功夫,帕斯带着那姑娘走出来。帕斯把会客单递给小松,说:“可以走了吗?”
“可以。”小金点点头。
等他们走出十公尺之后,小金要过那张会客单,看见那上面填的是:姓名:严小珠。单位:无线电三厂。小金想了想,走进传达室去翻电话号码簿,翻到无线电三厂的号码,就开始往厂里打电话。他要询问这厂里有没有一个叫严小珠的人。那边回答说,没有。
没有。那么就是说,这个严小珠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她知道自己干的事情是不能为人所知的,混账!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还要跟外国人鬼混?是空虚、情欲、猎奇、还是为钱?或许兼而有之?小金弄不明白。女孩子们的行为常常叫人捉摸不定。
他叹了一口气,重新穿过汽车阵,走进旋转门。他觉得有必要向田经理汇报一下。
“哼哼,告诉你,这个严小珠已经是‘三进璇宫’了!”田英育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你都知道?”
“我的情报系统绝对可靠。”
“那么,那么……”小金结结巴巴地说。
“她是待业青年,没有工作。她父亲早死,母亲是瘫痪病人。哥哥曾因偷窃罪被关过监狱。”
“你连这些都知道?”
“嗨,要我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嘛!话说回来,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能把她怎么样?”
“可是总不能……”
“社会问题,社会问题呀!”老田又重复地说起这个词。“没别的,心里有数就是了。只要她不偷、不拿,不违犯饭店治安。”
这不对,小金怅怅地想,不能这样不负责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吗?譬如说,给她安排工作,让她进厂、劳动……可是,如果她好逸恶劳惯了呢?毕竟她这种生活要舒适多了,悠闲多了呀!
年轻的小金在这件事上陷入了迷惘。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从根本上杜绝这种现象。如果有可能、有机会,也许他是愿意帮助这些女孩子们跳出泥淖的。唉,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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