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鹿饭店所有的姑娘们当中,朵朵要算是身世最最不幸的一个。她不记得父亲是什么模样的了,甚至连照片都没见过。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大约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平白无故花几毛钱照张相片留着。况且他也不会想到年纪轻轻就会死,那年他还不到30岁。他是在“深挖洞”的荒唐年代死的,死在一次防空洞的塌方事件中。听妈妈说,父亲在塌方的洞底下几乎埋了一天一夜才被挖出来。人们把他用担架抬回家的时候,妈妈看不见父亲的脸。只看见一团褐色泥巴裹着的东西,那是血、水、泥巴、皮肉的混合物。妈妈说,她给父亲擦洗身子的时候,填进耳朵里和鼻孔里的泥巴怎么也掏不干净,她伤心地哭啊,哭啊,哭出来的眼泪都能把父亲的尸体漂起来。父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父亲的工厂答应抚养朵朵成人,每月十块钱生活费。妈妈那时候在街道工厂糊纸盒,每月的工钱不到二十块。那时候她们还住在父亲家里,跟公公、婆婆、叔叔、姑姑一大家人生活。起初人们同情妈妈,伙食费要她交得少少的,朵朵的衣服鞋袜也是大家相帮着接济。日子长了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朵朵刚懂事,就朦朦胧胧觉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不受欢迎的孩子。最不受欢迎的是妈妈,守寡女人的一切苦难,妈妈几乎都承受过了。妈妈是个柔弱的女人,瘦长脸,尖下巴,一双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窝,黑不见底。她终日在屋里走来走去,忙这忙那,却终日不见她一丝笑容。唯一对妈妈同情的人是叔叔。叔叔是个搬运工人,敦实个儿,腰圆膀阔,头皮刮得青溜溜的,酱色的脸上长了一块“黑记”,于是就破坏了整张脸庞的和谐,显得有些狰狞可怕。而且,叔叔身上终年到头有股子熏人的汗味。叔叔对妈妈是真好,有了好吃的忘不了带点回来给她娘儿俩,发了工资总要给妈妈扯上一块花布,买上一条毛巾什么的。收工回家,帮着妈妈搬煤球,扛米袋,然后就坐在一旁抽烟,看着妈妈的身影走来走去。朵朵七岁的那一年,有一天夜里她被什么声音惊醒,于是就看见了这样一幅终身难忘的场景:叔叔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骑在妈妈身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妈妈躺在那里小声地抽泣,泪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朵朵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吓得尖叫一声,坐起身来。于是叔叔大为扫兴,伸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第二天夜里叔叔不再让朵朵睡在妈妈房里了,他把她送到了奶奶床上。从此以后,妈妈在这个家里更抬不起头来,人们看她时的嫌恶眼光中又多了一份鄙夷。而幼小的朵朵从此变成了一个郁郁寡欢的、敏感而又多疑的孩子。一声突然的咳嗽会把她吓得面红心跳,一句轻微的斥责会弄得泪水涟涟。她终日生活在深深的自卑感中,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在邻居的孩子们面前也抬不起头。然而叔叔对妈妈是真情实意,他不顾家人的反对,终于跟妈妈正式结婚。朵朵要管这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叫爸爸了。第一声爸爸叫出口的时候,朵朵“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连妈妈都手足无措。一年以后朵朵就有了弟弟。再一年以后又有了妹妹。穷困的家庭更加穷困,拖儿带女的叔叔像牛一般苦干。他们从大家庭里分了出去,住在两间小小的公房里。叔叔对朵朵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十分歧视。毕竟是亲哥哥留下的骨肉,况且朵朵有她自己的一份饭钱。朵朵对她这个继父却是不能宽容,她恨他,她不能忘记七岁那年的那个晚上。那是一团浓浓的黑影,笼罩了她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她就像一头羸弱的小兽,怯怯地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然而却睁大着眼睛盯住了面前的一切,带着她自己的判断和理解,她的憎恨和热爱。朵朵终于长大成人了,高中毕业,考进了白鹿饭店。她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漂亮姑娘,有着像妈妈一样尖尖的下巴和黑黑的眼睛,眼睛里有几分忧郁,有几分凄楚,这眼神又使她的一双眼睛分外迷人。她的少言寡语,她的怯懦胆小,和她整个的外貌、气质和谐地统一在一起,极容易使小伙子们萌生出爱怜之情,萌生出要保护她、给予她的愿望。朵朵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聪明的小伙子们已经闻见了那股淡雅宜人的香味。巷子头上有一家卖烧鹅的个体户,这一、二年大约是赚了不少钱,家里新翻了楼房,兄妹四人光摩托车就买了三部,左邻右舍个个眼热。天天下午守着烧鹅摊子的那个老二,倒也长得眉清目秀,文文静静,见人一副笑脸。小伙子看上了朵朵,托了人到叔叔那儿提亲。叔叔回家跟妈妈商量,意思是要答应了下来。叔叔说,他老了,搬运工干不长了,下面两个儿女又小,如今的钱呢,却是不能当钱用。若是朵朵嫁了烧鹅家老二,女婿家财大气粗,自然少不得要贴补贴补丈人丈母,将来他干不动重活了,到女婿家帮忙宰宰鹅子什么的,也是个退路。“不知道朵朵愿意不愿意呢?”妈妈说。“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人家哪点配不上朵朵?论人品,论家底……”“听说那孩子才小学毕业。”“大学毕业的人又怎么样?挣的工资还不抵人家一个零头!”妈妈不再说什么了。这些年来妈妈已经习惯子屈从丈夫的意志。再说,她从心底里认为这门亲事还是可以谈的,朵朵嫁过去吃好穿好,当妈的能不高兴?拣了一个合适的日子,叔叔就去跟朵朵说这件事。任凭叔叔说得天花乱坠,朵朵埋头坐着,就是不开口。“你倒是说一句:谈呀还是不谈?”不说话。“你说个准信儿,我也好去回人家。”还是不说话。“你个瘟神!”叔叔忿忿地骂了一句,走了。朵朵如释重负,抬起脸来,脸上泪光莹莹。她知道叔叔不敢再来逼她,不是亲生骨肉,万一逼出什么事来,这罪名他担当不起。但是朵朵从此对自己的命运变得清醒起来了。如果她不能够为自己选择或者创造一个幸福的未来,那么她的结局终究是一个悲剧。不是烧鹅家老二就是别人,叔叔会不断地把这样的人推到她面前来,软硬兼施,直到她束手就范。这时候朵朵发现了小段对她的不同寻常的友情。敏感的姑娘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但是她又不敢相信。她只是不声不响退到远处,郁郁地望着这个满脸俏皮的小伙子。这就是爱情吗?他爱她吗?世界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许只是一种好感,普普通通的好感,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是这么微不足道。她郁郁地望着小段,望着他在餐厅里穿来穿去,快捷灵活的身影,望着他对领班、总管和经理们说话时的俏皮笑容,望着他时时向她投射过来的炽热的目光……她热泪盈眶,一个劲地在心里说:不,他不会是我的,无论如何,他不会属于我,一棵是阳光下蓬勃的小树,一棵是阴影中柔弱的小草,这两者之间的距离多么遥远,多么漫长啊。她万万没有想到小段会果决地邀请她去看电影。在中国普通的青年男女中,如果一方邀请另一方单独去看电影,那么应该说这就是恋爱的序曲了,朵朵当然明白这个。她慌乱了,慌乱得竟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真是糊涂,她想,我不该、不该这么拒绝他的,难道在我内心深处没有盼望过这一天吗?此刻在她心里,少女时代的一切幻想,一切奢望,一切鄙视自己和羡慕他人的意念都已经离她远去了,变得朦朦胧胧,虚幻一团。只有小段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她喜欢他,包括池的粗鲁和俏皮。粗鲁才有男人味儿,俏皮则显示了他对生活的一种适应。找一个这样的丈夫不会吃亏。“我只有一个要求,唯一的要求。”她在心里悄悄跟小段对话。“说吧。”“你去考夜大。”她看见了小段惊讶的面孔:“为什么?干吗非要我去考这个不行?”“我不知道。”朵朵在心里说:“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希望你是个有学问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大家都尊敬你,看重你。我们以后不要再受别人的气,不要像我妈那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我盼望有那么一天,盼望过很久很久啦!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可我多想说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白色的蚊帐顶。热热的泪水从她眼角滚出来,她感觉到枕边的潮湿。哭什么?她微笑着想,不,这是幸福的事情,不要哭,别哭啦!到明天,她会高高兴兴地告诉他:看电影,好的,她愿意去。美国电影法国电影……什么都行啊,只要是他们两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