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狂欢

白鹿饭店面临危机,何去何从,她将痛苦地抉择,于是,在痛苦的当口,矛盾纷呈,冲突迭起,饭店里众多人物演出了一幕幕爱情纠葛、悲欢离合……。

四十
七点钟,程安离开办公室,准备骑车回家。温婉出走几天,突然给他打来那么个电话,终究是有点儿不太正常,他不放心。说到底,他还是喜欢温婉的,虽然她脾气不好,过于要强,有时候会做出一些不太能令人理解的事情,但是她心眼儿不坏,不自私,更不庸俗。人总不能要求十全十美,何况他自己对她也实在是关心太少了。今晚回家,他要好好听她谈谈,然后他也好好跟她谈谈。谈谈爱情,谈谈家庭,谈谈饭店,以及饭店的前途和他的前途。是啊是啊,人们毕竟要交谈才能沟通,无论是夫妻还是陌路人。他和温婉之间本没有什么本质的冲突,他相信他们终究能互相理解。
就在这时候,在他穿过前厅刚走了一半的时候,大厅里突然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又有一个人几乎是同时喊了一声:“噢,怎么回事?”是一句带美国腔的英语。
紧跟着人们骚动起来,踢踢沓沓的脚步声在大厅这头那头响个不停,不断传来各种语言的紧张的问话,还有人揿亮了微型手电,细细的光柱在范围很小的地方照来照去。
“上帝!”一个苍老却又俏皮的声音说:“上帝!这世界上怎么没有了光?”
马上就有人模仿牧师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喊:“你们快祈祷吧——”引起黑暗中一阵哄笑。
程安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穿过大厅,出了旋转门,站在停车坪里,抬头往饭店楼上看。整座大楼的窗户一片黑暗,倒是白色的楼体本身在月光下雍容娴雅,美丽绝伦。再往四周看看,马路上和别的楼房里也不见一星灯光,这一大片地方似乎都沉入了月光下的幻境一般。
突然停电?而且是在晚上?这真是奇怪,程安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饭店各处都在营业,璇宫里的宴会也正在举行,猛丁来这么个突然袭击,真是叫人措手不及。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来电?程安心神不安地跑回大厅。当然,回家的事情早已丢到脑后去了。
他刚进了旋转门,大厅里的灯像是忽闪了几下,然后就悠悠地亮了起来。灯光昏黄无力,像是一个垂危病人的回光返照似的,有那么点凄凉的味道。他知道,这是饭店的备用发电机启动了。
该死!这见鬼的发电机,只能供应这么一点点鬼火似的光吗?程安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这又是饭店一个小家子气的地方。当初配置发电机的时候,挑来拣去就舍得买了这么一个小功率的。说是小的好保养,养着也不过为偶尔应应急,没准儿三年两年也用不到一次。这不,一且用着时,就觉得实在是不像样子了。唉,说来说去是饭店没赚钱,置不起好家当。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看不清脸面,凭感觉程安知道这是郁工。昏黄的灯光下,程安觉得郁工摇摇晃晃的身影有点像个沉默的小精灵。
他向郁工迎了过去,问:“是找我的吗?”
“找你,或者詹总都行。”郁工用手向四周一划拉:“只能这个样子,当初买发电机……”
“好了。”程安截住他的话头,“你去传达我的话:所有房间的电源都切断,保证公共场所用电。尤其是璇宫。”
“所有房间吗?”郁工强调了一句。
程安迟疑了一下:“不!两套总统套房除外吧。”
郁工慢吞吞地说:“那么,有总统套房的那两层楼面统统都要沾光,要分去不少电。”
“只好这样了。”程安摆摆手。
郁工走掉不一会儿后,大厅里的灯光稍微亮了一些。但是紧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个情况:因为大厅里有灯,本来在楼上各自房间里呆着的客人,纷纷乘电梯涌到楼下来分享光明。这样,由自备发电机供电的唯一一部电梯,便发生了极度拥挤的现像,人们在电梯间门口排起了长队,电梯每在一处停下,呼呼啦啦就会抓进一大群人,于是表示“超载”的红灯不断地亮出,表示警告的“嗡嗡”声也持续不断。随着电梯一趟趟上下,一批一批客人熙熙攘攘地拥进大厅,像无数循着花源来采花的蜜蜂,又像无数追扑灯光的飞蛾。
程安用眼光在前厅里匆匆地搜索着,终于看见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人。他踮起脚来,向那小伙子招了招手,小伙子于是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有事吗?程总?”他机灵地向程安咧嘴,一笑。
“见你们的鬼!”程安发火说,“平常没事,倒见你们一个个走来走去火烧屁股一样,这会儿怎么倒不见人影啦?”
“都到楼上去啦!”他用手往上面指了指,“刚停电,安全工作的重点就转移到上面去了。田经理说,楼上没灯,容易给坏人钻空子。”
程安无话可说。这个田英育就是这样,他做出来的事情总是能让你无从反驳,任何时候他似乎总是站在真理一方,代表着正义和法律。
“程总,有什么事?”小伙子又一次问。
程安用手指指电梯那边:“看见没有?电梯吃紧,上下客人有些混乱。你去,叫上几个你们的人,在那边照看着点儿。出了问题,我找你负责!”
小伙子嘻嘻笑起来:“程总,到时候你大概连我的模样都认不出来了。”
“怎么认不出来?”程安说,“你叫小金,安全部有名的小机灵鬼儿,你妈不让你考大学,你赌气报名当服务员,对不对?”
小金一伸舌头,回头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来对程安说:“程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现在有几个不是客人也下是职工的人混在饭店里?”
程安不知道他怎么想起来问了这么句话,一时答不上来,摇了摇头。
“我知道!”小金气愤愤地说,“我就知道有一个女人还在客人房间里,在干不要脸的事!她丢人!程总你说,为什么饭店不管这样的事?中国人,再穷,再苦,也还不到这个份儿上,要靠卖淫去赚外国佬的钱!这女人,我亲眼看见她进来的,我憋了一下午了,憋不过这口气!程总,这饭店,可是我们社会主义国家的呀!”
程安没想到这个号称机灵鬼的小伙子会在此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他默默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金。这样的事,我想我们总会有办法杜绝的。当然,得有一个时间,懂吗?好了,现在你先去照顾一下电梯吧。”
大厅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因为无事可干,人们便纷纷涌到厅两边的各个卖品部。然而仅仅转上那么一圈,又扫兴而回:卖品部暂停营业。原因大家自然也能理解,每间商店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照人尚且不甚分明,怎能照亮那些陈列商品的细微之处?
这一切,程安都看在眼里。失去了这么一个推销货物的大好机会,很是可惜。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他在心里盘算。这时候服务员走过来喊他接电话。电话是郁工打过来的,告诉他,已经往有关部门打电话询问过停电的原因,对方说,是一部电车驶到饭店附近时,车顶上的“辫子”断了,引起短路,致使这一片地区大规模停电。问他们恢复供电还要多少时间?对方说是半小时左右。
半小时左右,那么你就别指望在更短时间内盼到电灯大放光明。用电的人急,供电的人却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得慢吞吞找全工具,找到电工,再开车到现场,没准儿还得抽上一支烟再动手。若是觉得有哪儿不太称心,那就干脆怠工,不干他娘的!好了,你们这些“陷入黑暗的人”就一个个在家干等着吧!
唉——,现在,很多部门很多单位,就是这么回事儿,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程安不是桃花源中人,怎能不知道此中的难言之苦?所以他准备豁出去了,让他的客人们继续在大厅里,在上上下下的电梯中再热闹半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吧。
只是这时候卖品部做不成生意是太可惜了,程安念念不忘这一点。他信步走进书画店看看,这店里也只有一盏小灯,一个售货员伏在柜台上算帐,嫌灯光太暗,帐本前燃了一支蜡烛。是一支大红的,已经被折断而报废的礼品蜡烛。程安忽然想起来,这个书画店里向来是兼卖蜡烛的:生日蜡烛、礼品蜡烛、纪念品蜡烛……蜡烛并不值钱,恐怕把店里所有的存货拿出来用掉,也抵不上一宗古董生意的盈利吧?何况人们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更乐意把时间消耗在购买物品上呢?
他走向那个算帐的售货员,问她:“店里还有多少蜡烛?”
“你是问哪一种?”她不解地望望他。
“所有的。”他说。
“不多,也就二、三十盒吧?”
他停了一下。“全部拿出来交给我。店里先记个帐。”
售货员显然不能明白他的意思。然而副总经理的命令是无论如何要照办的。她走到货架旁,把上上下下几层架子上陈列着的,货架下面柜子里尚未拆封的所有蜡烛都搬了出来,装在一只大纸盒里。
程安跑到外面,叫来两个服务员,指示他们把所有蜡烛统统点上,然后想办法插在前厅各处。那些蜡烛真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铸成观音娘娘的,有火烛式的,有像一条鱼的,还有刻成一支花苞的,红、绿、黄、白……色色俱全。
“这些蜡烛是艺术品,点掉了怪可惜的。”一个服务员下不了手地说。
另一个服务员打趣她:“得啦,别这么多愁善感,小资情调十足的啦。”
他们一根根点燃蜡烛,又一根根把它们插在大厅各处。聚集在那里的客人们不知是何用意,屏声静气,仿佛观看魔术一般地用眼睛紧随着他们,一点不敢打扰。
等全部蜡烛点燃插好,程安对人做了个手势,大厅灯光立刻熄灭,而旁边各个卖品部里随即大放光明,一片喜气。短短的几分钟,没有人移动一步,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宽敞、幽深的大厅里烛光摇曳,人影幢幢,而浅棕色的墙壁和柜台、家具、花盆等等却像浮雕一般凸现出来,令人难忘。人们觉得自己如梦似幻,不知是走入幻境还是回到18世纪的古代?稍停之后,等大家明白过来,于是人群中又有了低低的惊呼声,赞美声。人们开始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有的是凑近一根根蜡烛去观赏它的奇特造型,有的却走进了灯火明亮的卖品部。又因为骤然停电,客人们走出房间时害怕出事,钱包都是随身带下来的。现在,他们将要在不知不觉中按程安的设想十分快意地把钱币送往卖品部钱箱中了。今晚的营业额一定令人吃惊,程安微笑着想。只是有一样疏忽:他完全忘记温婉要他回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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