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狂欢

白鹿饭店面临危机,何去何从,她将痛苦地抉择,于是,在痛苦的当口,矛盾纷呈,冲突迭起,饭店里众多人物演出了一幕幕爱情纠葛、悲欢离合……。

二十三
“进去吧。”
在副总经理室门口,小鹿对佐佐木说。语气中没有一点激动,却充满了一种悲壮的色彩,像是一个准备好了为自己的胜利血战到底的战士。
她和佐佐木都瘦了。憔悴、神色疲惫,然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那是爱情之火越烧越炽烈的标志。自从那一天早上,她对他说了一声“愿意”之后,他们便双双开始了为自己的幸福去拼搏的日子。这日子多漫长啊,漫长得没有边际,仿佛过了几年、几个世纪。又仿佛前面是一片昏暗,他们神志迷离,无路可走。没有人相信他们是为了爱情结合,没有。所到之处,只有劝说,责骂,妒火,申斥,教育。
饭店政治部的人对小鹿说:“在旅游部门还没有工作人员跟外国人结婚的先例。利用工作之便,行己之利,这很容易。大家都来学你的样,怎么得了?”
保卫部的老金说:“这是一起涉外事件!谁敢保证外国人不是有目的、有计划的行动?日本人真有手段,居然勾引起我们的服务员来了。一记警钟啊,值得大家提高警惕,饭店是外事斗争的前沿阵地,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应该小心为是!”
街道委员会那位办理结婚手续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劝小鹿说:“姑娘,嫁人也要看看是嫁什么人。日本人的苦,我们是吃过的,想当年在这城里大屠杀,那真正是杀人如麻呀!日本人对中国人没安好心眼儿,你听我一句话没错。”
父亲是省政府机关的一个科长,那一天,小鹿在饭桌上宣布自己要跟佐佐木结婚,父亲当即拍桌大怒,痛骂自己生了个没有骨气的败类,她将使他在机关同事面前无地自容。因为激动过度,父亲的血压升高,住进了医院。当小学教师的母亲一贯慈祥,然而在这件事上母亲不再对她宽容。母亲以绝食表示她的决心,弄得全家以至亲戚们手足无措。哥哥盛怒之下将她锁进房间,扬言若再看到她跟佐佐木在一起就打断她的腿。只有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的妹妹是她的同情和支持者。偷偷找到钥匙将房门打开的时候,妹妹焦急地说:“姐姐你快逃吧,你坐火车到上海,叫佐佐木把你送到日本领事馆,那就谁也无法动你一根毫毛了。你到了日本,再帮我找个丈夫,以后我到日本去找你。”她望着妹妹大胆而又稚气的眼睛,苦笑无言。
只有跟佐佐木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是快乐的、宁静的,像一艘历尽千险而刚刚驶入港湾的船。
“我没想到一切会这么困难。”她握住佐佐木的手,轻声地说,“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疲倦,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过后一样。所有的人都对我疏远了,所有的。我现在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要是你觉得不行的话,”佐佐木望住她的眼睛,痛苦地说,“我是说,如果你精疲力竭,无法坚持了,你就不要再勉强自己。我知道你的处境。这一切我都能理解。”
“不!佐佐木,我能够坚持下来。总会有办法的,你听到了吗?我有信心。你也要有信心。你哭了?不,不要,佐佐木,佐佐木!”
她把头埋进了他的胸膛。她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她头发上,一颗一颗,沉重而又缓慢。她抬起头来,望见他那双明亮的、孩子般纯真的眼睛里,注满了痛苦和不安。
“佐佐木,坚强些,坚强些!佐佐木。”她柔声说。
初恋的少女一旦确认了自己所爱的对象,那就同时抱定了至死不渝的决心。所以小鹿比佐佐木更加坚强,更加勇敢,也更加无畏。她相信一颗至诚的爱心能够感动上帝。她已经为自己的身躯披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随时准备去冲撞和搏击。爱情本来就是一场痛苦的奋斗啊!
现在,小鹿站在副总经理室门外,安详而且沉静,像一个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战士,又象一个准备为自己的孩子舍身献躯的母亲。连她那张不算漂亮的脸庞,此刻也被一种神圣的光晕笼罩,变得令人肃然起敬。
“进去吧。”她平静地对佐佐木说,“程总经理约好在这个时间见我们的。”
佐佐木仲出手去,推开那扇略略有些发沉的铁门。
屋里只有程安一个人。看见他们进来,他连忙起身,给他们让了两个座位,又拿起话筒吩咐服务员送两杯茶来,一切都很平常,像对待两个普通的来客一样,小鹿略略放下了心。进饭店两、三年了,她还从来没踏进过总经理办公室。她觉得好奇,又觉得失望:这么狭小又这么简单!这样的总经理室一定是不会让住店的外国客人踏进来的,而程总今天居然把佐佐木请到这里来,是认可了他的身份,不拿他当“外人”看待了吗?细心的、又处于极敏感时期的小鹿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她怀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打量着程总,以前她从没敢这么大胆、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他。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西服,雪白的衬领,打了一条也是藏青色的、带有小白点的领带,头发吹得略略蓬起,在前额处弯出一个弧形,整洁而又得体。他身材很小,脸也很小,面色有些焦黄,眼睛却炯炯有神,似乎时时都在探究对方的心理,又时时都能作出有把握的决断。使人感到和蔼可亲的是他那两片嘴唇,厚墩墩的,总是溢满了笑意一般。就是这个程安,年轻、果决,懂经营管理,又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别人都说他是白鹿饭店的铁腕人物。这个人今天要来亲自过问小鹿的事情了,是喜是忧?她和佐佐木的命运将顺转还是逆转?
“听说佐佐木先生要回国了?”他口气随便地问,一面顺手将桌上的一迭表格移开。眼尖的小鹿已经看清了表格上的字,知道这是白鹿饭店的财产清单。这么说,饭店将要变为合资经营的消息是真的了。以后饭店的命运将会发生何等样的改变,她也许永远不可能知道。遥远的北海道会有中国客人去吗?去北海道的中国人会知道有个白鹿饭店,知道它的危机、动荡、荣辱和生死存亡吗?一瞬间她觉得有些怅然,有一种空空荡荡的失落感。
“你们的事,已经有人汇报给我了。”程安说,“我猜想你们这几天处境一定不好。我一直想找你们谈谈,又总是抽不出完整的时间。饭店的工作就是杂事多。不过我们总还是应该谈谈,可以互相有一些理解。”
“那么,多谢了。”佐佐木忽然欠起身子,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佐佐木先生中文很好。”程安说。
“哪里,请多关照。”
小鹿忽然觉得想笑。佐佐木那副恭敬的模样,很有点像个老老实实的小学生。
屋里的空气轻松起来。
“这么说,你们的事情是已经决定了。”程安把身子转了过来,离开办公桌,转向他们。
“决定了。”小鹿说。
“是,决定了。”佐佐木也说。
“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不是你们的兄长,无权再说什么。即便是兄长,在如今这个婚姻自主的时代,也不应该强加干涉。我只想问一问佐佐木先生,万一小鹿在日本过不下去了,要想回来,你能像带她出国一样尽心地把她护送回来吗?’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是一个万分严肃的问题,严肃得令人窒息。霎时大家都沉默了。过了很久,佐佐木轻声地说:“我没有想过……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那样的一天。”
“应该想一想。”程安说,“毕竟你们是两个不同国籍的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生活习惯,不同的文化素养。还有环境,环境非常重要。小鹿要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一切,短时间内连语言都无法沟通,你们不是生活在山顶洞人的时代,爱情也不是维系一切的基础。”
佐佐木缓缓地说:“我想……也许因为我们是站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想问题,您把现实估计得非常充分,而占据了我们全部灵魂的却是爱情和理想。首先是爱情,然后就有了战胜一切的勇气。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的儿子,我三岁死了父亲,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带大。母亲给我的榜样就是诚实、勤劳、节俭。我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也不会三心二意去做一件事情。我爱小鹿小姐,请您相信我。您相信我是爱她的吗?”
他用那双细长的、诚实的眼睛紧紧地盯住程安。这双眼睛不会撒谎的,程安想,他点了点头。
“好久以前,好几个月以前,当我生病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够娶小鹿小姐做妻子,那就是我父亲的灵魂在保佑我,是母亲在遥远的家乡为我祝福。我不是个富人,没法让小鹿在日本过十分富裕的生活,但是我会尽一切努力使她幸福。我会爱护她,我们还要生儿育女,将来我还要当个尽职的祖父、外祖父。一个普普通通、和和睦睦的日本家庭所有的一切,我们都要有。您想,我怎么会跟她分手?怎么会设想到那样一个结局呢?”
“佐佐木!”小鹿抬起流满泪水的脸,哽咽地说:“佐佐木,你别想得太多了,要是我们不能在一起,一切落空了,你怎么能忍受得了?”
佐佐木愣了片刻,忽然抬起身来,一步上前,跪在当地,泣不成声地说:“程总经理,求求您帮助我们……”
程安浑身一颤,心里像被谁狠狠地揪了一把似的,痉挛疼痛。他慌忙冲出一步,把佐佐木拉了起来,按到椅子上,严肃地说:“佐佐木,你太不相信别人了。我难道说过一句不赞成的话吗?”
佐佐木低垂着头:“我害怕你不同意。你们都不相信我是真心爱她,不相信日本人会对中国人做出什么好事,这是报应!几十年历史的报应!我能够……明白这一切。”
程安摇摇头:“佐佐木,你说得太绝对了。”他转向小鹿:“你们的事现在卡在哪儿?”
“饭店政治部。他们说饭店工作人员都要算涉外人员,涉外人员不允许跟外国人通婚,这是外事纪律。”
程安沉默着,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然后停住了,说:“你回去,写个辞职报告交给我,我来批准。辞了职,你就不受外事纪律约束了,以后的一切再看你们的努力吧。”
佐佐木和小鹿对看了一眼,仿佛无法相信程总经理的这个决定一样。然后,他们站起来,想对程安说几句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程总经理,刚才,对不起……”佐佐木哆嗦着嘴唇。
“就这样吧。”程安挥了挥手。再让他说下去,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日本人真是个奇怪的民族,程安想。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程安吐出一口气来。一对痴情的年轻人。这对恋人的结局,他觉得还是无法想像。岁月毕竟是无情的,人的情绪和心态千变万化,就像流动的水。他忽然想起了温婉。离家几天了,他始终不知道她在哪儿,他去电影厂找过她,厂里人都说没见她去上班。真怪,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实在想不起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想到这里,程安觉得浑身发冷,心里乱成一团,再也无法干别的事了。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