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些商业间谍无孔不入!”安全部经理田英育从外面回来后,把黑色公文包狠狠地摔在桌上,对坐在对而看一本《防火检查手册》的小金说。这本书又厚又大,砖头般沉重,看得小金一个劲吸溜嘴角,仿佛牙疼一般。“这防火的书,得空再看吧,防间谍要紧。”田英育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过桌上的凉茶,喝了一气。“又是什么间谍?”小金啪地一声合上书页,抬起头来。“商业间谍,日本来的。”田英育把身子仰向后面,靠在椅背上,同时一只脚从皮鞋里伸出来,用脚尖挑开了书桌下面的一只抽屉,把脚搁在抽屉板上。小金将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不经意地望着自己的指甲:“老田,真有这么多商业间谍?”“你当这是假的呀?”田英育腾地一下从椅背上弹了回来:“商业间谍,哪儿来的都有。贸易额越大的国家派来的越多。否则人家凭什么做生意?你看这几年,大家手里有点钱了,各种各样的日本汽车、摩托车呼隆呼隆就拥进来,一下子占领了中国的汽车市场,闹得人人都知道‘日野’、‘丰田’、‘铃木’、‘三菱’。日本的电器用品,在中国市场可算是大受欢迎了吧?你知道日本电器制造商们最关心中国的什么?民用电价格!道理很简单:电费越低,用他的冰箱、空调、洗衣机的人就越多,他就越有生意可做。人家那眼睛盯得可紧呢!”小金吐吐舌头:“了不得!”田英育不在意地一笑:“其实,哪个国家没有一批这样的人?说穿了,就是那么回事!”“你说我们……”“嗨,少啰嗦!”田英育大声说道。他有点后悔刚才对小金说得多了。这个毛头小伙子调来做保卫工作才两个月,不知其中利害,就怕嘴巴不关风。“做这工作,很多事情心知便了,不能刨根究底,否则吃鱼不着惹一身腥。”他满脸严肃地对小金说。“有数了。”、小金机灵地呲牙一笑。这小伙子就这点机灵劲儿讨人喜欢。“谁在电视房值班?”田英育随口间。“小李子吧?”田英育抬头往墙上的值班表上瞄了一眼。“不对,今天应该是宋林。”“他们换班了。宋林的女朋友生病住院,他去陪她。”田英育摇摇头:“你们这些小伙子呀,成天就知道讨女朋友喜欢。传授你们一个经验:得让女朋友变着法子讨你们喜欢才行!”小金嘿嘿地笑起来:“经理,我还没有女朋友哪,想帮个忙吗?”“皮厚!”田英育笑着骂了一声,起身到电视机房去。小小的电视房里,十五个保安电视接收屏幕忽明忽暗地变换着画面:客房、走廊、商店、电梯间、前厅、酒吧……长着一副娃娃脸的小李子端端正正坐在屏慕前,眼睛轮番着在这些屏幕上扫视。“有什么情况吗?”田英育俯下身来,盯住了映出商店现场的屏幕。屏幕太小了,画面又跳跃不停,不容易看出什么东西。小李子抬起头来说:“一切正常。”想了一下,他又笑着补充:“刚才在前厅,有个来璇宫参观的人一头撞到玻璃墙上去了。是个近视眼,大概以为前面什么也没有。”田英育也有点想笑,但是随即又严肃起来,摆摆手,“这种事,不要去嘲笑别人。头一回到这种大饭店来,出点洋相也难免。比如现在让你到巴黎,你还不是乡巴佬一个吗?”小李子没料到他会这么比方,一下子有点扫兴,低下头去不再开口。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在跳跃、闪动:酒吧、前厅、电梯间、商店、走廊、客房……“要注意商店。”田英育指示说:“尤其是对外开放的超级市场。最近商店里发生了一连串的偷盗事件,被偷走的一本购货发票,至今还没有下落,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些王八蛋来捣鬼!胆子够大的,跑到我们眼皮子底下来偷东西,偏偏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抓到过一回证据。还有这台保安电视,也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先串通好了似的,见鬼!”他忿忿地说完这两个字,朝那些闪动的电视屏幕挥了挥手,像是不屑再看到这台光耗电不干事的东西似的,脚步嗵嗵地走了出去。小金仍然在办公室里啃那本《防火检查手册》,听到田英育进来,急忙抛出一句在嘴边准备了好久的话:“那个商业间谍,怎么对付?”“哦!”田英育拍拍脑袋,想着:这才是件要紧的大事,差点给忘了。他板起面孔,一字一句地对小金说:“你在备忘录上记下来:这个日本人叫松下成田,是第八次到中国来,今天下午将从上海入境。他在白鹿饭店预订的房号是“2134”。他的公开身份是日本东海株式会社的业务推广副经理。“我们的任务?”田英育沉吟一下:“等下开会研究个方案。我先去找一趟郁工。”全饭店各个客房内设备的安装和维修都是郁工负责的,今天一早田英育听说郁工从西安回来了,觉得监视那个商业间谍的事有了几成把握。此刻他急急地到设备工程部找郁工,工程部的人告诉他说,郁工昨天一夜都在22楼总统套房,那里的一根热水管道炸裂了,正在突击维修。他马上就乘电梯追了上去。22楼的走廊尽头处是总统套房,门口站了两个设备工程部的装修工人,楼面服务员也在那儿,一个个都悄然无声。看见田英育来,大家只对他招呼了一声,也不再有话。“郁工呢?”他间服务员。服务员伸手指了指楼顶。“他自己在修?”“那截管道要换,他硬是要自己爬上去。”房间里面靠门口的地方摆了一架人字梯,那上面的楼板被打开了,露出来纵横交错的管道,一个工人站在梯子半腰,只把脑袋伸到楼板里面,随时准备传递工具。听得见里面丁玲哐啷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电焊的火光。“还得多久?”他间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工人。“快了。”那就等一会儿吧,他想。他绕过人字梯,进了套房内的小客厅,明天,最迟后天,他们还得到这个房间来作一番例行公事的检查。然后,总统一到,就是他们安全部最要命的日子了,那真是心惊胆战,寝食不安。无论你事前准备得多细致,多周到,设想得多么有板有眼、天衣无缝,到时候,总会出那么一点万没料到的麻烦,让你紧张个要死。人的脑袋毕竟不是电子计算机,总统来访的程序也还没有机械化到那个程度,能让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愿这一次别在安全问题上出点什么漏子。饭店要改为中外合资了,以后大约不会再接受这种吃力难讨好的任务,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迎接总统下榻的事情,无论如何要办得漂漂亮亮,日后也是饭店史上光荣的一页。楼顶上的敲击声和电焊声停止了。接着,听见人们在说:“小心点,小心点。”那个嗓音浑厚的服务员说:“郁工,田经理在里面等你。”田英育刚从沙发上立起身来,郁工已经踏着厚厚的地毯走进了客厅。他穿着一身油污的劳动布工作服,脸颊和鼻翼上蹭了几块黑灰,使一张戴了眼镜的、知识分子特征十分明显的狭长脸显得很滑稽。他用一大团沾了汽油的棉纱在手里擦着,神色疲惫地跟田英育点了点头,问道:“有事找我?”“有点小事。”田英育说,“坐下来谈吧。”郁工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摇摇头:“不了,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好了。”他觉得脑袋昏昏然,眼睛也干涩得难受。从昨天中午在西安接到电报起,这一天一夜他奔波忙碌,实在累得够呛。他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美美地睡上一觉。说实话,田英育此刻找他,完全不是时候。“如果不是急事,下午再找我最好。”他补充了一句。“恰恰是急事。”田英育有点抱歉地摊了摊手。郁工不肯坐下,他也只好站着说话了。他把日本人松下成田将要住在本饭店“2134”房间的事情说了一遍,尤其强调此人已经第八次到中国,是搞商业情报的老手。“这倒是件麻烦事。”郁工把擦过的棉纱抓在手里,身体的重心落在一只腿上,又抬起手腕把眼镜往上顶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最好是弄清楚他在中国打算跟哪些人接触,然后给这些人先打打预防针。”田英育苦笑了一下:“不行啊,防不胜防。出于种种客观和主观的原因,有时候有的人很愿意向国外提供商业情报。日本人的小恩小惠厉害得很。”“那么你需要我帮什么忙?”田英育跨前一步,凑近郁工,两眼紧紧盯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在‘2134’房间装一只窃听器。”“嗯?”郁工站直了身子,脑袋吃惊地伸向前面。“请你帮助在房间装一只窃听器。”田英育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一刻,郁工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田英育紧逼上来:“那么,请你同意我们自己安装。”这是饭店的制度,无论在哪个房间安装什么东西,都得经由设备工程部批准。具体到负责人,则是由郁工批准。“不行。”郁工固执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是有关饭店声誉的问题。客人到这里住店,我们只能保证他们吃好,睡好,生命和财产安全,其它一切不必过问。否则,知道了我们在房间里装窃听器,下次谁还愿意来住?”“这一次是特殊情况,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你可以装做不知道,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请求。其实这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事情,我们尽的是义务和责任。”“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应该从其它渠道来杜绝泄密的可能!”郁工几乎有些气愤地嚷道,随后转身就走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必须去睡觉。他决不答应让他们装什么窃听器。把一个外事饭店搞得跟克格勃大楼一样,这完全是一桩没有头脑的蠢事。“顽固脑袋!”田英育在他身后低低地骂了一句,他一向对郁望同就没什么好感,现在这感觉更强烈了。这人固执得有点不近情理,任何可以商量的事情在他面前都是此路不通。跟这种人共事简直是一种灾难,他想。现在他必须要打另外的主意了。无论如何,国家的经济情报不能让外国人搞走,而有些防备措施又确实不能做得大张旗鼓。“嘟……嘟……”客厅沙发几上的电话突然发出柔和的叫声。田英育拿起话筒一听,电话原来是小金打来的。这家伙倒会跟踪追击。“又发生什么事?”“有点急事。省公安厅来了个紧急通告。”他愣了一下。“好,我立刻回办公室。”放下话筒的时候,他忍不住苦笑地摇了摇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偏偏都赶在总统即将来访的时候。看起来,这几天内安全部全体人员都要长出三头六臂来才行。他前脚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小金就满脸紧张地迎了上来。“田经理,有一个流窜盗窃犯已经潜入我们这个城市。”他松了口气,解开了西服上装的一个扣子。“见鬼!这点事值得这么紧张?吓了我一跳!”小金摆摆手:“你听我说完,这个流窜犯在北京窃取了一张华侨回乡证,因此他专门伪装华侨在外事饭店作案。北京的长城饭店、建国饭店、香山饭店;上海锦江饭店、龙柏饭店;苏州西园饭店,无锡太湖饭店,都有他作案的劣迹。现在此人就在本市,估计他会混入白鹿饭店做一番手脚。”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弹。然后,他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目光尖锐如一把利剑,口气却是异常平静:“此人特征?”“身高约1米80,戴宽边眼镜,方脸,下巴上有一道竖立的伤痕,痕迹很深。还有,他的回乡证号码是8506732。”“重复一遍!”“8506732。”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默印下了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