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钟过后,白鹿饭店宽敞的前厅便成了很好的社交场所。白天出去活动了一天的商人、游客、各个代表团的团员们,此时已经用过晚餐,换了晚装,从各自房间里乘电梯下来,或聚集在前厅里闲聊,或悠悠闲闲穿过前厅去健身房,去食品店、古玩店、丝绸店、酒吧、茶座。前厅里灯光明亮而又不失柔和。穿着浅藕色西服裙的服务员们笑容满面地站立在一旁,随时准备提供服务。穿白色西服、戴白色手套的男侍者则笔直地站在茶色玻璃门后,只等有老人们或者手提重物的客人走上台阶,便敏捷地替他们拉开大门,偶尔有一两个表情严肃、戴白色大盖帽的保卫人员在前厅四周走上一趟,机警地找寻着他们要注意的对象。布莱恩夫人刚刚洗完“桑拿”浴,显得容光焕发,光艳照人。她穿了一件鲜黄色的敞胸拖地晚礼服,衣服上印着色彩鲜明的毕加索的大幅绘画,无比华丽,而且高贵异常。她将一头金色长发在脑后高高挽起一个圆髻,雪白的脖颈间戴了一串珍珠项链,那珍珠颗颗大如莲子,光泽柔润。她挽着布莱恩先生的胳膊,缓缓走进前厅。布莱恩先生刚刚在古玩店以一百零伍元的价格购得一对观音瓷瓶,满心高兴,眉里眼里都是笑意。“今天晚上你真漂亮。”布莱恩回过头来对他太太说,“你是全大厅里最出色的一个。”布莱恩夫人笑着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这句恭维话,还是留给你手里的宝贝吧。”“当然,它们也很出色。”布莱恩小心地把瓷瓶举到眼前看了看:“可以跟乔治先生的翡翠海棠瓶比美,是不是?虽然他那只瓶子价值万元。其实,衡量一件物品的优劣,常常不在于购进它们的价格。聪明人要用最小的代价买来最好的东西。”布莱恩夫人微微摇摇头:“亲爱的,你不觉得在这时候谈你的生意经不太合适吗?你看今晚月色多美,在这样的月夜应该有音乐和美酒作伴。我提议去璇宫观赏夜景。”“很好,夫人。”布莱恩放开夫人的手臂,快步走到大厅北头的接待处柜台边,把一对观音瓷瓶轻轻放在玻璃台面上,对里面的人说:“请把这件东西送到我房间去。”柜台里面一个穿藏青西服的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稍一停顿,便笑着接过瓷瓶,说:“请放心,布莱恩先生。”布莱恩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小伙子记性不错。他仅仅是登记住房的那天在这个柜台上露了一面,小伙子就准确无误地记住了他的名字。这么看来,这个饭店很多服务员的素质是不错的,似乎也都曾受过严格的训练。经营大饭店,当然少不了这样一批年轻人。布莱恩跟在仪态万方的夫人后而走进电梯,升入璇宫。侍者刚给他们拉开便门,一阵节奏明快轻松的舞曲就浓浓地包裹了他们。刚进门时,眼前一片幽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几秒钟后,眼睛便习惯了暗淡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桌面上高脚玻璃杯的闪光。那光线分别从窗外和乐池两个方向射过去,把玻璃杯映得晶莹剔透。、三三两两的客人散坐在璇宫窗口的桌旁,有的专心朝窗外欣赏目光下的山峦、湖泊、城市灯光,有的凝神望着陶醉在乐声里的乐师们。乐池像个半圆形的小舞台,号手和鼓手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乐队指挥甚至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然而在这几个乐师的身上却奇怪地散发出一种神圣、庄严和肃穆的气味,使整个璇宫里的格调显得十分高雅。由乐池延伸出来一片小小的扇形的舞池,这是璇宫里灯光最暗的地方,有几对男女在舞池里悠悠起舞,影影绰绰,只看见几个转动的身影。乐队演奏的是一首三步舞曲《船歌》。布莱恩和夫人在面对舞池的一张桌旁坐下,这里的座位是火车座,只不过椅背要比火车上用的那种低得多。桌面也同样很低,很宽敞,铺着茶色玻璃砖,清清楚楚映出了窗外悬挂的月亮和暗淡的壁灯。穿着黑色丝绒旗袍的女服务员悄然走过来,微笑着站在他们面前。“请问二位要点什么?”“随便吧。”布莱恩夫人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此刻她全身心都浸透在这种情调和气氛中去了,除此之外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们这儿调制的鸡尾酒,一向很受欢迎,二位可以尝尝。”女服务员殷勤地介绍说。“好吧,来两杯。”布莱恩先生客气地朝她点点头。女服务员轻盈地退后一步,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OK!”布莱恩忍不住说了一声。“你说什么?”布莱恩夫人问。“我说,这个饭店的服务员都很不错,很不错。连同这座建筑物自身,这饭店的设备,这种情趣,跟欧洲的大饭店比起来毫不逊色。如果经营得法,饭店的前景相当美妙。”“哦,布莱恩!”“好了,不说这些了,这会破坏夫人的雅兴。来,喝酒。”他举起女服务员刚才送来的鸡尾酒,对着灯光看了看。酒色纯净透明,很可爱。冰块在杯中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很多年前,我在乔治先生的公司当经理的时候,下了班我总是要去一个小酒店,喝一杯鸡尾酒。那酒里有一股辛辣的味道。”“是吗?”布莱恩夫人说。“是。那味道几乎使我着迷,一天不去喝上一杯就觉得少了点什么。”“那酒馆里没有别的吗?”“哪儿的话。我只对那酒有兴趣,再有,坐在酒馆里总能看见一个小姑娘从街上走进去。”“穿一条白色的纱裙?”“盘着金黄色的发辫。有一天那发辫不知怎么在街上散开来了,她匆匆忙忙躲到酒馆门后去收拾……”“布莱恩!”“艾玛!我没有记错吧?”“没有,没有。那年我才十六岁。”他们奇怪地微笑着,各自把身子倾向前方,在桌子中间握住了双手。这双手仍然这么滑腻、丰满,布莱恩想。这么多年,他想,这么多年他们就这么风雨同舟地过来了。这中间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饿,经历过经济危机带来的末日之感,他们的感情却是始终如一。这真应该感谢上帝。“这么多年,艾玛,我没有使你失望吧?”“你没有,布莱恩。”“你应该相信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是的。”“现在——”他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我应该把这座饭店买下来。”他用手指在周围划了个圈。布莱恩夫人没有说话,却惊愕地睁大了那双碧蓝的眼睛。“因为种种原因,这饭店现在面临经济危机,它办不下去了,打算卖出一大半产权,搞合资经营。这消息很确实。”“你怎么知道?”“亲爱的,这几天你迷醉在中国文化之中,而我却是清醒的,我随时在观察一切。况且,我还有我的消息渠道。”“你从来没有经营过饭店。”“经营饭店也没什么奥妙。世界上一切经商之道,我相信都是相通的。”布莱恩夫人有些迷茫地说:“这是在陌生的中国。”布莱恩得意地笑起来:“中国是一个未开发的市场,广阔的、前景无量的市场。我有了这个饭店,就算是有了一块进入中国市场的跳板。”这时候,布莱恩夫人忽然叫起来:“噢,我们已经整整转了半圈了!”布莱恩抬头一看,果然,乐池和舞池早已看不见了,窗外的明月也不知何去,展现在眼前的是月光下城市的另外一半,是楼群、大工厂的烟囱、立交桥和几条带子般的公路。璇宫中间固定不动的部位,正对他们的是一幅巨型壁画《嫦娥奔月》。这故事布莱恩是知道的,此刻看起来,画面上的嫦娥飘然凌空,裙带拂动,一双眼晴紧紧注视前方,似含无限向往之情,因为灯光暗淡,画幅的很多细部都隐去了,只觉得色彩很丰富。白天来看,一定是富丽堂皇、灿烂无比的吧?“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布莱恩慢慢地回过头来,对妻子说。“如果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当然。”布莱恩用中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件下,抬手招呼服务员说:“来两份冰琪淋苏打。”